今日秘書丞李彪議事時, 發現坐於上首的小皇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雙諱莫如深的眸子總是有意無意地,瞥著他身後那道半開的支窗。
他不作聲的側頭,順著天子的目光望去——開春沒多久, 殿外的金麟池才剛解凍,只水邊的嫩柳轉了綠。
這有什麼好看的?
他微微有些詫異——陛下聽政以來, 一直恭謹律己, 何時如今日這般魂不守舍?
他瞧了眼另一側的太皇太后。她卻渾然未覺似的, 就著南朝新帝三年一任的“小滿”制, 與中書令高閭議論許久——南齊近日新政頻頻,太皇太后亦早有革故之意, 是以格外關注。
“道固以為呢?”太皇太后眼波流轉, 問起他的意見。
李彪一凜, 當即收回心神, 條分縷析地應對諮情。
唯有立於太皇太后身側的李衝,瞭然地瞟了眼小皇帝,眸子裡閃過一抹戲謔——這個時辰,馮家二孃該入宮了吧, 陛下的心思只怕早跟著飛啦,嘿,到底是年輕人!
拓跋宏從沒有覺得一天會這樣漫長。偏今日是逢五一次的大議, 他要列席聽政,連妙蓮入宮都未能親迎。
太皇太后似有意拘著他,從南朝大赦,到州縣踏勘, 樁樁件件, 問得仔細。
小皇帝盯著窗外日益偏斜的春陽, 對太史曹那幫神算生出一絲惱意——不早不晚, 非得把好日子掐在今天?
忽聽下首的李衝輕咳一聲,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庭議已然結束了,諸人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呢。
大母呢?亦似笑非笑地等著他——雖說太極殿上從來沒他置喙的餘地,過場還是要走的。
小皇帝瞭然地清清嗓子,一如往日,垂眸定音:“便依大母與諸公所言。”
心裡想的卻是——耽擱這麼久,妙蓮不會著急了吧?
馮妙蓮確實急——手心攥著的這把孔雀翎骨扇看似華貴豔麗,卻重得很。偏她還得雙臂與肩持平地舉著,一路從宮門到太極殿,階下遙拜後,再回臨漪閣。哪怕坐床時,扇子都不得偏移,就這麼硬生生撐著,這誰受得了?
“金女史?”她悄聲問身邊照應的金粟,聲音小小,生怕驚動守在殿外的劇鵬,惹他多話。
“奴在。”還好金粟反應過來,彎腰聽她吩咐。
“其他嬪御入宮,也要這般等那麼久?”
金粟愣了愣,不意她問這個,想了想,搖頭道:“除二孃外,未聽說旁人有沃盥、同牢之禮。”
哦,就屬她最累唄!
“好姑姑,”馮妙蓮忽而嬌聲喚她。
金粟渾身一凜,她最怕二孃撒嬌——那必然有事相求。
果然!
“妙蓮實在太困,想小憩一會兒,勞您到門口支應一二,別叫劇侍中進來。”
金粟一驚,連連擺手:“哪有新婦未卻扇便獨自入睡的?不吉利……”
話音未落,馮妙蓮已然徑自扔了扇子,一頭倒在了香香暖暖的榻上——早該這樣啦!
哎,她自小出入宮闈,從沒有像今日這般耗神過。
睏意來襲,她不顧一旁絮叨的金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小皇帝從太極殿出來,如蒙大赦般,三步並作兩步地趕回興平宮——熱湯早已備好,他極快又極細緻地收拾好自己,這才在雙三念及宮人的簇擁下,往對面的臨漪閣走。
兩座殿宇間只隔著一座池子,當中以九曲橋相連。小皇帝從前來往過多次,卻沒有哪回如今日這般,每一步都透著焦急,又每一步都帶著猶疑——妙蓮耐性不好,此刻不定怎麼怨他呢!
他見了她後,是先卻扇呢,還是先賠罪?她會與他說什麼?抱怨還是撒嬌?等了一天,想必沒怎麼用膳吧?
他當即停下,命雙三念去庖廚傳湯餅。
曲橋不到百步,他卻覺得分外長,連手心都出了汗。
待到臨漪閣,就見殿門外,一臉端肅的劇鵬朝他行禮,旁邊還有個神色難辨、欲言又止的金粟。
小皇帝沒在意,揮揮手,叫諸人退遠些,自己在門外站了站,理了理衣襟,這才深吸口氣,推門而入。
室內靜謐。
新房是他親手佈置的——滿屋紅燭落淚,錦帷低垂,銅爐裡燻著若有似無的冷梅香氣,用絲帶連著的合巹盞、同牢鼎整齊地列於案上,紋絲未動。
他等了一整日的人兒呢?他逡巡室內,目光在榻上定住——紅羅帳裡隱約有個曼妙的身影,一動不動,原本應舉在手裡的骨扇被拋在了榻沿。
拓跋宏微微一怔,眸中劃過詫異,這是……睡著了?
他狐疑著放輕腳步,走到榻邊——就見小小的人兒大剌剌地斜臥著,眸子閉得緊緊的,果真睡了過去。
他瞬間哭笑不得。
馮妙蓮素來天生麗質,今日難得敷粉描眉,滿頭珠翠散了大半,一支金步搖堪堪斜在鬢邊,將墜未墜。搖曳的金光晃動著她眉心的紅痣——純極,豔極。
拓跋宏長眉微微蹙起,食指下意識摩挲著青玉扳指,萬萬沒想到哇,滿懷忐忑地推門,見到的竟是這樣一幕!他不免有些氣惱——大喜的日子,他魂不守舍了一天,她居然能睡得著?
可他拿她毫無辦法——她素來不按旁人的想法走,小時候如是,而今更是。
他無奈地搖頭,極輕的坐到她的身邊,屏住呼吸,目光順著她的眉心緩緩往下。
馮妙蓮睡相併不算好——半張小臉埋在錦褥裡,露出一截白膩的下頜,唇上還殘留著晨間新點的口脂,暈開一抹淡淡的緋色。她的一隻手鬆松地擺在額邊,指尖泛著薄粉。另一隻手垂在榻沿,寬大的袍袖下,露出半截羊脂玉般的手臂。
好一幅美人春睡圖!
他忍不住緩緩躺到她的身邊,以手支額,貪婪而放肆地瞧著她,似要將她的每一絲美,都印入腦海。
這樣也好,他想——她醒著的時候,他哪裡好意思這麼肆無忌憚地、一寸寸地,欣賞她的眉眼呢?
不對,為什麼不行?
他這才反應過來,從今日起,她便是他的了。他想她,要她,愛她,寵她,皆名正言順!只要他是賢君,將來史家工筆,也只會將他們的恩愛傳為佳話——甚哉,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況卑下乎!
他嘴角微微勾起,大掌不自覺地拂過她的臉頰。她終於來了,就在他的手心裡,真好!
馮妙蓮卻被他的撫摸攪擾,下意識揮手,一把拍開他的爪子,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抱怨手疼。鬢邊那支搖搖欲墜的金步搖終於落了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她渾然不覺。
拓跋宏蹲下身去,將那支步搖撿起,握在掌心裡——金絲編就的蝴蝶,翅上嵌著青金石,觸鬚極細,微微顫動。他看了眼掌心,又瞧了瞧榻上的人,忽然輕輕地笑了。
今日,他從晨起便盼著她——大殿上心不在焉,被大母問話時答非所問,連李衝那廝暗地裡笑話他都沒顧上計較。他原以為推門進來會迎上一張氣鼓鼓的臉,或許還要哄上幾句,卻不曾想,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睡在這裡,像是知道他會來,便心安理得地先歇下了——這個他等了八年的女郎,是他的妻。她信賴他,他亦是!
拓跋宏起身彎腰,極輕極緩地,將步搖插在她的髮髻間。
好似民間丈夫與妻子插釵那樣。
指尖觸到她的鬢邊時,他的手微微一頓。
溫熱的,柔軟的,香甜的,帶著一點點薄汗的潮意。
睡著的妙蓮亦這樣可愛!
小皇帝再次靠著她躺了下來,大掌虛虛握著她的小手,鼻尖貪婪地嗅著她的香氣,就這般和衣而臥,交頸而眠——他們是帝妃,可拋卻那重重束縛,不過是世間無數小兒女中的一雙,也求同心同德,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殿外隱約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遠。燭火跳了跳,小皇帝的影子便跟著晃了晃,覆在馮妙蓮身上,像是替她擋了半室的燭光。
這樣安靜的新婚夜,既出乎小皇帝意料,也叫殿外候著的眾人始料未及。
雙三念捧著滾燙的湯餅立於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裡面怎麼一點動靜沒有?也沒說要水,他這是送進去,還是放爐子上溫著?可湯餅易坨,真耽擱久了,便用不得了。
他下意識看向劇鵬。劇鵬卻冷臉道:“夜進宵食,不宜克化,你如何不勸著陛下?”
雙三念差點翻白眼,怎麼忘了?這是個夯貨!
金粟大體猜到裡面隱情,委婉道:“撤了吧,今夜估摸用不上了……”
馮妙蓮是被一陣怪夢驚醒的,夢裡依稀有個面容姣好,聲音溫婉的少婦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似要將誰託付與她。她聽得雲裡霧裡,正要追問,眼前的紅光逐漸清晰起來——原來是榻上的喜帳。她愣怔了一下,這才想起,她入宮啦!
她一個激靈,正要坐起,不意手上忽而一緊。
窗邊已亮起魚肚白,藉著微弱的天光,她這才瞧見,身邊竟躺著個人——上玄下纁的冕服,卻配著不倫不類的髡頭索發,突兀而莊重,不是小皇帝是誰?
他正側身朝著她,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睡得很沉。眉目間卸去了平日那層生人勿近的威儀,顯出幾分少年人的清朗。他的一隻手仍虛虛握著她的指尖,像是怕她跑掉似的,連睡夢中也不曾鬆開。
陛下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沒人叫她?
馮妙蓮眨了眨眼,一時有些恍惚。
她記得自己等得困極,便想著略躺一躺,誰知這一閤眼便沒了分寸……她有些心虛地瞧向小皇帝,又掃過榻尾的骨扇和案上備著的一應物事,聽說這些儀程是他親自安排的?卻因她貪睡一樣沒成,他醒來後不會怪她吧?罰她抄字?或者背書?她初初入宮,就因冷落皇帝而被罰,姑母會不會動怒?
她有些不確定起來。半支著身子,銀牙暗咬,歪頭瞧著他,猶豫是將他搖醒賠罪呢,還是繼續就這麼睡著?
“再盯下去,朕臉上要落個窟窿了。”未等她想明白,忽見眼前人睫毛顫動,嘴角咧開一絲得逞的笑。
“呀!你裝睡!”馮妙蓮嚇了一跳,下意識便要抽手後退,卻被拓跋宏反手一握,不輕不重地攥住了。
“談不上裝……”小皇帝慢悠悠睜開眼,裡面清明得很,哪有半分睡意,“是你先睡著的,朕不過是……陪你躺了會兒。”
他說“陪”字時,聲音壓得極低,跟狗尾巴草掃過似的,撩得人臉上又癢又熱。
“你壞!”馮妙蓮拿另一隻手捶他,亦被他輕巧地捉住了。
順理成章地,他攥著她的兩隻手,身子一翻,便是天陽地陰。
他身量頎長,與穆硯不相上下,一個彈指可碎牛骨的人,稍稍使力,身下人便動彈不得。
馮妙蓮眼前一黑,待反應過來,已是泰山壓頂。
“哎?”她試圖推他,說話就說話,怎麼上來就……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那些光怪陸離的避火圖來,裡面各色花樣從眼前飄過。
這是要開始了麼?她嚇得閉上眼睛。卻只覺腕上一暖,一隻大掌揉了上來。
她詫異地睜開一隻眼,只見小皇帝正半跪著身子,一左一右地抓著她的小臂揉按。
馮妙蓮頓覺舒服許多,方才還痠痛不已的手瞬間緩解不少。
“陛下怎麼知道?”她喃喃問他。她並沒有跟他提起自己手痠的事呀。
“你在夢裡說了。”他低聲道,看向她的眸子裡滿是心疼,“朕試過那把扇子,確實沉。”
馮妙蓮心裡一暖,這麼小的事他都注意到了?
“是朕不好,不該整這些古禮。”就聽上方傳來一聲道歉,滿是愧意。
人啊,有時就吃一個態度。任馮妙蓮進宮時有多大怒火,如今被小皇帝又是按摩又是打招呼,早燒得一絲不剩了。
“好在就一天。”她嗡嗡地道,仔細想想,他害她受苦,她冷他半宿,也算扯平了。
可他倆的債平了,姑母那裡還缺一個交代!
“請安的時候,姑母要是問起昨夜的事,”她嚥了咽口水,厚顏無恥道,“陛下記得幫我遮掩一二。”
“哦?”手腕上力道一停,他饒有興致地問,“如何遮掩?”
臨漪閣昨夜了無動靜,太極殿只怕一早就收到了耳報——瞞不住的。
“與其隱瞞,”馮妙蓮心虛地轉過目光,不敢看他,“不如說,陛下白日辛勞,故而夜間……力有不逮,早早睡了?”
這鍋背的!拓跋宏臉色一黑,“力有不逮?”他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嚥下去。
馮妙蓮敏銳地察覺到他那隱藏的惱意,下意識想往後縮一縮,奈何她被壓得嚴嚴實實,退無可退,只好歪頭閉眼,繼續裝死。
手腕上的力道愈來愈重,她感覺到他的重量漸漸壓了上來。
“錯過初夜是可惜,”他低下頭,鼻尖蹭過她的脖頸,癢兮兮的,聲音低得像七絃琴,“妙蓮,離晨起還有段時辰,我們……要不試試?也好太極殿上交差。”
試什麼?避火圖上那些?
“不行!”她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明明昨夜已做好準備,可一覺醒來,那點撐起的孤勇也隨著夜色散得稀碎——她又慫了。
“妙蓮,夫妻敦倫,天經地義!”
小皇帝卻意動起來。晨起正是男兒生機勃發的時候,何況——嬌嬌柔柔是痴兒,懵懵懂懂更憐之,有幾個男子能佳人在懷而思無邪?
大掌摸上她腰間的繫帶,他正想不管不顧,要了再說,卻聽下面人結巴道:
“太……太短了!”
拓跋宏只覺身上那根弦緊繃著,眼看要斷了,可還是忍著躁動,耐著性子回道,“什麼短?朕的可不短!”
霎時,馮妙蓮豔若桃花的臉上滿是難為情——什麼呀!她欲哭無淚,硬著頭皮直言道:“離晨起就剩小一刻啦!陛下行事只要這麼些時候?”
殿內霎時一靜。
拓跋宏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撐在她上方,目光沉沉地凝視著她,似要把人看穿似的。馮妙蓮被他盯得心虛,又不肯示弱,梗著脖子回望過去,耳根卻燒得厲害。
“你如何曉得,男人要多久?”聲音抖轉,低沉而危險,就連落於她腰間的手,亦忽而一收,將她牢牢地控在股掌之間。
馮妙蓮心裡一突,本能地察覺到危險,似是天生的本事,胡話順口就來,“樂安與我說的呀。”
中氣不足,眼神閃爍,分明是撒謊,可落到小皇帝眼裡,卻是小姊妹間私房話被拆穿後的窘迫。
渾身的力氣一卸,他噗嗤一聲笑將出來,胸膛隨之震動,隔著衣料都傳到了她身上。
“三妹?”他聲音裡裹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她倒是知無不言。往日看不出,她是這性子。”
馮妙蓮訥訥不敢言。還好他與幾位公主並不親近,也沒聽說哪個做兄長的會追問妹妹的房中事。
“好!”小皇帝聲音低啞,卻含著一絲快活的意味。
她身上忽而一輕——他利落地回身,躺於另一側,胸膛劇烈的起伏,卻什麼也沒做,只是深深地呼吸著。
“那就晚上。”半晌,他道,語氣平緩許多,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朕等了八年,何差這一時半刻!”
下一句更叫她渾身發燙——“到時候,朕要看看,三妹還教了你什麼。”
【作者有話說】
1.“甚哉,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況卑下乎!”出自《史記·外戚世家序》,夫妻之間的感情,即便是君臣父子也無法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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