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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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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煉情(四)

欲是什麼?百姓之家, 青黃不接,一簞食、一瓢飲,是最大的念想;天寒地凍, 蔽體的麻衣、厚厚的乾草就足以續命。

越往上走,事情便複雜起來。做鄉紳的想當豪強, 成了豪強的想傳為世家, 已是世家的又想位列公卿, 出將入相, 好叫這份基業代代相傳。

至於天家呢?

拓跋宏在遇上馮妙蓮之前,他的欲只與這牆上掛著的輿圖有關, 幻想能早日如他的父祖那般, 安邊征伐, 政由己出, 成堯舜之仁化,全秦漢之偉業。

然而,老天偏叫他在最孤獨最無助的時候,遇上了馮家二孃。他知道她來他身邊, 是一場以有心算無心的陽謀,卻架不住自己清醒的沉淪——未長成時埋下的執念,一朝如願, 便是聖人私心,再高的宏圖壯志,在掀飛的石榴裙下也得停上一停。

一如此刻。

小皇帝懷裡抱著衣衫不整的馮妙蓮,榻上的褥子早已狼狽不堪, 她為數不多的裡衣亦被汗水浸透——和沒穿一樣。偏她還不知死活地伸出雙臂, 如青蛇盤上古樹, 緊緊勾纏著他。小皇帝只覺畢生的定力都不夠抵禦這一刻的誘惑。

他深吸口氣, 胸膛劇、烈起、伏,身上一陣賽一陣的疼——他是個正常男子,又是血氣方剛的時候,遑論面對的還是自己的心肝肉。可他仍強自忍著,扭頭不叫自己看她,咬牙問空無一人的外間,“侍御師何在?”

一嗓子出來,他自己先愣了愣,曾經清越的嗓音,竟啞如干柴。

回答他的只有樓下窸窣凌亂的腳步——金粟和雙三念前後腳去請御醫了,餘者聽著樓上動靜,竟嚇得沒膽回話,忙不疊地搶著去御醫所催人。

床帷裡的動靜反而大起來——馮妙蓮只覺周身灼灼,猶如陷入無間煉獄。好不容易有一道散著熟悉味道的清涼靠了過來,她下意識爬上去,恨不能整個人貼著……

可是很快,這股涼意也跟著灼燒起來,竟比她身上的還燙。她嘟囔一聲,一掌推了出去,跟丟枕頭似的,轉個身,重又抱住那個早已溼漉漉的錦被……

拓跋宏懷裡一空,有些詫異地望向背對著他的馮妙蓮,喉結不自覺地上下一動,既擔憂又貪婪的目光落在她姣好的後背上——她的右肩胛骨下有一顆不大的紅痣,小巧玲瓏,圓潤可愛,與她眉心的那顆很像,跟赤豆粽子裡的餡兒似的,讓人忍不住想細細咀嚼……

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馮妙蓮正燒得難受的時候,忽覺後背有個浸了熱水的巾子貼了上來,所過之處隨即清涼許多。

於是,拓跋宏剛直起身,就見那張紅嘟嘟的嘴、唇上下一碰,撒嬌似地語音脫口而出:“還要!”——她的熱巾子呢?

小皇帝的眼眸陡然轉深,那懸在頂上早就搖搖欲墜的理智瞬間崩得稀碎,耳裡只有一個聲音——妙蓮說,要他!

殿門外,金粟拽著侍御師並一眾醫女侍童十萬火急地趕來,氣還未喘勻就要往裡闖,卻被值守的小黃門擺手搖頭地攔下。

金粟黑著臉,正要拉人詢問,卻聽樓上咯吱作響,似是床榻搖盪,間或有嬌、聲溢位,那動靜——傻子也知道怎麼回事兒!

她當即變了臉色,攏在袖子裡的手攥得更緊,指甲摳破了掌心也未察覺——陛下忒不惜人了些!也不知裡間情形如何,二孃受不受得住……

她轉頭,想找雙三念商量對策,卻發現一眾人裡,哪有他的影兒?

若說太極殿是銅牆鐵壁,那興平宮就是四處漏風的篩子,什麼能瞞得過太皇太后的眼睛?

太極殿裡,馮太后歪靠在隱囊上,王媼正輕柔地替她揉著額角。

堂中,幾張憑案橫斜,書折典冊堆疊如山,顯然方才還在議事,被匆匆打斷,沒來得及收拾。

雙蒙冷著臉問乾兒子:“就這些,沒別的了?”

雙三念跪伏在地,老實道:“奴怎敢造次!”

雙蒙無奈,回身覷著上首。

原來,前腳小皇帝去請侍御師,後腳王遇就把訊息傳回了太極殿——帝妃夤夜傳召御醫,這事未免叫人浮想聯翩。

歷來后妃最怕被冠以惑主之名。馮貴人初初入宮就攪得龍體欠安,即便她是太極殿侄女,也難免被人詬病——宗室勳貴,豈是好相與的?

太皇太后當即命雙蒙捉人問個清楚,正巧雙三念行到太極殿附近,可不就被拉了壯丁?

怎料這小子也是一問搖頭三不知——只道馮貴人回來沒多久,樓上就傳來陛下召見侍御師的御令。

真真混賬!

馮太后以手支額,前幾天稍緩的頭疼又犯了——前朝糧、稅、兵、賑尚且亂著,後宮竟也跟著沒個消停。

“告訴皇帝,一事不煩二主,叫他明日醒了,隨度支尚書再跑趟中原,將功贖過去吧!”

原定楊播主賑,可這個節骨眼上,有錯只能是皇帝的——她馮家女兒才多大?哪有本事勾得天子亂了分寸?正巧前番事故本就是小皇帝總籌不力,將他支出去,也好堵一堵悠悠眾口。

另外,太皇太后眼神一凜,叫王媼去趟落霞軒——二孃是從三娘那裡回來的,興許她知道些什麼。

腦袋裡似有錐子在敲,馮太后柳眉微蹙,幽幽地捏著眉心——做大事的最忌陰溝裡翻船,造孽!

興平宮裡卻是一派春光。

馮三娘與馮妙蓮說,她阿母給的藥能極大地緩解身上的痛楚,這話確是不假。只是後半句,即便她那出自勾欄的生母也沒好意思同她講——這藥吧,還能叫人飄飄欲仙,如江河入海,得大意趣!

馮妙蓮只覺自己好似沉進了西山的溫泉池裡,周身被灼熱的湯水縈繞,束縛中竟帶著舒爽,間或有片刻清涼,下一時必有更大的熱浪來襲,將她拱上雲端的瞬間,又把她捲進水底。

她想出聲,可總有魚兒隨熱水漫進嘴裡,甚而頑皮地追逐著她的舌尖。她只能支吾著搖頭,卻怎麼也擺脫不掉。

正所謂:晃悠悠雲深霧繞,顫顛顛神魂盡銷!

可憐樓下,金粟與侍御師帶著一幫黃門宮女,生生在殿外聽了個全乎。

畜生!男人都是畜生!

金粟的手心快被自己摳爛了——即便是天子,也不能這樣作踐人啊!

終於她提起一口氣,正想不管不顧地拍門——裡面不是其他嬪妃,是太極殿侄女!真要出了事兒,她這個貼身女官第一個要吃掛落。

恰此時,裡間忽而傳來一聲龍吟鳳噦,高亢與婉轉交疊,似歌似吟,亦哭亦笑,旋即歸於沉靜。

金粟舉著的手又緩緩放了下來——這是,結束了?

樓下站著的醫女裡有幾個通人事的,互相遞了個眼色,藉著夜幕,掩下滿臉春、情——天子當真龍精虎猛,足足行了一炷香才完事哩!

殿內,芙蓉帳暖,燭影搖紅。那張紫檀木榻早已不復體面,錦被堆疊,蟬翼紗帳被扯下半幅,堪堪掛在床柱上,像一面殘破的旗——一片狼藉。

馮妙蓮渾身無力地癱軟在小皇帝懷裡。

那藥、勁好似夏日的暴風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到後半段時,她其實醒了,只是彼時,她已然如綻、放的花朵般,只能叫採蜜的蜂兒予取予奪,毫無招架之力。

小皇帝倒是精神奕奕,一面饜、足地撫拍著她的肩頭,一面拿額頭靠了靠她的腦門——還好,燒退了。

情事已了,理智回籠,該問的還是得問。

拓跋宏雖行事克己,架不住兒郎圈子裡自有人與他分享成果。比如——早就開、葷的拓跋澄,什麼圖啊藥的,自覺是好東西,沒少往他宮裡送。

太極殿也不知怎麼想的,竟睜隻眼閉隻眼。他呢,出於好奇,多少看過些——妙蓮這情狀,倒好似被人下了藥……

拍著她肩頭的手驟然一頓——往日裡,他聽拓跋澄講妾室婢女之間吃醋,種種閨閣手段只覺好笑,待落到自家心肝兒肉身上,那就是罪不容誅!

“是不是你三妹?”

馮妙蓮正窩在他的懷裡養精蓄銳,冷不丁聽他出聲,語調森森,分明透著幾分——殺意。

“什麼?”她禁不住一抖,下意識抬頭。

“你剛從落霞軒回來,身子就……不適,不是馮三娘使詐,還能是誰?”

侍御師就在外頭,不出明日,太極殿必然知曉裡間事端。那馮三娘莫不是想叫妙蓮自絕於太極殿,好叫她自己上位?呵,想得美!

“一會兒侍御師來,你就說……”他貼著她耳語,馮妙蓮剛剛平復的臉頰頓時再度騰起紅雲。她大抵猜到三娘給的是什麼藥,本想糊弄過去——藥是三妹給的,沒搞清楚就亂用的卻是她自己。姊妹倆誰都不清白,也做好姑母那裡受罰的準備。

不想小皇帝卻把事兒全權攬了下來——要她撒謊,說那藥是他給的,也是他纏著她用的。

馮妙蓮眼睛一亮——也對!他是天子,誰敢罰他?

可她又有點良心不安,眨巴著杏仁眼兒問:“這樣……不會拖累你?”

拓跋宏卻噗嗤一笑,親了親她眉心的那點紅痣,在她耳邊低語:“妙蓮這藥,受益的難道不是朕?談何拖累?”

溫溫、熱熱的語絲吐在她的耳畔,又癢又燥,她忍不住捶了捶他的胸口,旋即替三娘解釋:“那玩意兒是三娘生母給的,她自己也未必知道具體的功用。”又把三娘琴痴的事兒說了,大概是怕他找自家妹妹算賬。

拓跋宏沒有說話,抱著她毛茸茸的腦袋嘆氣——妙蓮心性單純,哪裡知道後宮女人的彎彎繞繞?

既然她要護短,他也不好說什麼。不過,他眼鋒一凜,太皇太后眼裡容不得沙子,不管那個馮三娘有心無心,此番必要有所交代,真是糊塗!

適時,外面傳來雙三唸的聲音:“陛下,太皇太后有教令。”

小皇帝與馮妙蓮頓時一凜,倆人對視一眼,趕緊起身。

“哎!”不料,馮妙蓮稍稍一動,腰上便驀地一酸。

小皇帝立時扶住她,瞬間為自己方才的魯莽愧疚——只怪他沒定力,害妙蓮百般吃苦。於是不許她亂動,自家殷勤地替她整裝。

馮妙蓮從善如流,半躺在榻,心安理得地瞧著天下至尊半跪在自己面前,替她穿足襪、套小衣——她實在沒力氣啦!

“一會兒叫侍御師進來好好瞧瞧。”他外出聽旨,不忘叮囑她。

馮妙蓮點頭,心裡卻道:那藥壞歸壞,著實有用,如今她身上一點兒不疼啦!

樓下外堂,雙三念將太極殿綁他去問話及太皇太后的口諭說了,小皇帝聽了,沉默了一瞬,旋即輕笑,低著眉眼理了理袖口。那裡溼噠噠的,原是方才行事時不小心壓到了身下。鬼使神差地,他放到鼻間嗅了嗅,似腥似麝,似香似馨,也不知是他的,還是妙蓮的?

那凌厲的眉眼瞬間一柔,僅剩的諷意也消散於無形,只有盈盈扯開的嘴角。他原就打算自己扛下所有,不想太皇太后已先一步替他做主。也好,免去一番口舌,還能叫太極殿欠他一個人情——大人情!

何況,此番中原水患,他本就罪責在身,能借此機緣補救一番,自是再好不過。

可是,一想到天亮他就要啟程往靈丘道,留妙蓮一人在宮裡,他不捨地回望身後,叫他如何捨得?太極殿會不會連著妙蓮一起罰了?

“我可以回家住幾天麼?”馮妙蓮一邊苦著臉喝藥,一邊小心翼翼地問他。那侍御師也不知瞧沒瞧出病來,只說她氣血有虧,開了一堆補血的方子,要她連吃半月。

小皇帝此番外派,要月餘才能回來。三娘那兒短期內不好意思再去了,太極殿又避之不及,她一個人守在偌大的宮裡,多無聊啊!不若回家住一陣。雖說進宮才三天,可她卻好似過了許久,真想阿母和大母啊,還有……

小皇帝卻搖頭,耐心地替她擦了擦唇角,解釋道:“莫說宮裡,即便民間,哪有新婦動不動回孃家的?”

“民間還有三朝回門的說法哩!”她理直氣壯道,“我那大姊夫,人家也是王侯呢,尚且知道陪著我新婚的大姐回來小住幾晚!”

小皇帝心裡一咯噔——後宮即便皇后都沒有回門的說法,遑論叫皇帝陪著。何況他明日一早就要遠行,更不可能如她所願。

他張了張口,想跟她再講講宮裡的道理,卻聽她突然一聲“哦”字拖得老長——“也對,”她背過身去,拿硬、邦邦的後腦勺對著他,嗡嗡道:“人家正室才有資格回門,我呢?就是個妾!”

“行了,”她意興闌珊地朝上擺了擺手,委委屈屈道,“妾身有自知之明,不回就是!”

【作者有話說】

1.楊播(453~513年),字元休,改字延慶。北魏將領,洛州刺史楊懿長子,馮太后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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