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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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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煉情(八)

將將才下過一場春雨, 窗外綠肥紅瘦,一片狼藉。

茶湯幽幽,氤氳的白汽模糊了人眼。馮妙蓮還沒從方才與高識的對峙中緩過神來, 忽被耳畔一陣細碎的抽泣聲攪擾——這個天氣,原以為不會有來客, 長住京郊的誠信長公主卻突然到訪。

她顯然心情不佳, 從前精緻到頭髮絲的佳人, 竟懶怠梳妝, 長髮草草地攏在腦後,未施粉黛的鵝蛋臉上眼袋浮腫, 沒寒暄兩句, 就開始拿袖口抹淚。

“殿下?”馮妙蓮大驚。

這位天子姑母素來豁達, 怎麼今日一見到自己, 就落下淚來?誰惹她了?

置於案上的手腕被緊緊握住,誠信搖著她的胳膊哽咽:“二孃,幫幫我,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不冷不熱的春夜。

素色帷帳後, 一大一小兩隻手影在燭光中變換,時而鷹視狼顧,時而虎踞龍盤。

穆硯散著燕居長袍, 閒適地摟著馮妙蓮半躺在榻——怪道人說老婆孩子熱炕頭,從前他沒日沒夜地在衙署苦熬,即便回家也是孤燈冷被,無人可惦念。如今不同, 自從馮妙蓮歸寧, 一天似乎變得格外漫長, 還未過午時, 他就巴不得將金烏射落,好早點鑽進二囡的被窩來。

“誠信求你幫她救京兆王?”

他盯著屏風上的手影,溫情脈脈的眸子裡寒光一閃:“她知曉你我的事?”

馮妙蓮搖頭:“當是不知的。只是你人日送了不少節禮來,剛好叫她瞧見,打趣過兩句。我說我們家親戚少,感情自然比別家好些。她大概上心了。”

穆硯撫著她鬟頂的手微微一頓,看不看得出,今日不還是找上門來?

馮妙蓮沒理會他猶疑的目光,兀自嘆息:“今日方知,她看似逍遙,實則痴情,竟喜歡自己的堂兄!”

“這有什麼,上推三代,兄妹為婚是常事。”穆硯見慣不怪。

原來鮮卑早年並不禁族內婚,也就是先帝以降,受馮太后影響,平城風氣為之一變,開始學漢人“同姓不婚”。

“可惜了,”在這件事上,馮妙蓮並不覺得漢家規矩有多高明,“表兄妹可以成親,堂的卻不行,就因為擔著一個姓?”

穆硯沒有開口,這事的根子本不在亂、倫上。

“哎,長公主說,”馮妙蓮轉頭看他,眼裡滿含希冀,“京兆王如今被押在候官曹?那你……”

方才那些,不過是話引子。她與誠信交情不錯,可以的話,還是想幫一幫她。

屏風上那隻活蹦亂跳的小鹿被一把捉住。

穆硯收回手,無奈地捏了捏她的鼻頭,“我只能保證,她那姘頭在我這裡不至於吃苦。”

說話真難聽!

“就不能……”馮妙蓮不滿地直起身子,晃了晃他的臂膀,好人做到底呀。

穆硯嘆氣,摸著她的下頜,搖了搖頭——此番決堤,捲進去半個朝廷,涉及貪贓者多不勝數,總要有人擔總責。太極殿要保司馬金龍,只好拿京兆王頂罪。

“那麼,他……會死嗎?”

聽到是姑母授意,馮妙蓮瞬間洩氣,又有些於心不忍——瞧誠信的架勢,大有他死她絕不獨活的意思。

“誠信問的?”穆硯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大可以叫她安心。

“姨母要改吏治,決堤案正好撕開一道口子。京兆王不過是撞在了槍尖上。只是,宗室同為安撫之首,拓拔太興自先京兆王去後,已不成氣候,殺他不如保他,千金馬骨,給拓拔宗親定個魂。”

原來如此。馮妙蓮拍了拍胸口,人沒事就行,至於爵位名祿,她瞅著誠信也不在乎這些。

正想事兒,肩頭忽而一涼,原是那鬆鬆垮垮的睡袍被挑落到了臂彎。

她下意識環抱雙肩,頗為哀怨地瞪了眼身邊人——就見穆硯慵懶地靠在隱囊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粗糙的指尖自她的鼻頭緩緩往下,卸甲似的,蕩平所有阻礙。

明明一句話沒說,可那灼灼似烈焰的眼神,叫她也跟著渾身發燥。

男、歡、女、愛,食髓知味。馮妙蓮已然不是從前那個不懂人事的小女孩,自然曉得他接下來的動作。

男人也是奇怪,自從捅破窗戶紙後,小皇帝也好,穆硯也罷,一見到她便想著做那榻上尋歡的事,多說幾句話都嫌耽誤,旁的更無暇顧及。

她甚至一時記不起,自己從前與他們在一起都做些什麼——讀書?習字?跑馬?逛街?

恍如隔世。

她臉上熱辣辣的,害羞嗎?當然!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心動——自打身上漸漸適應後,她也從中品出點滋味兒來。

原來不同的男人,行事風格也不一樣。

小皇帝平日溫文,可一旦上了榻,便化身蒼龍,碧落黃泉,大小由之,剛強勇猛,一往無前。

穆硯則相反。他看著衝動,卻比小皇帝更瞭解她,觀察也更仔細。她哪裡怕疼,哪裡怕癢,哪裡最酥麻,哪裡最舒服,他皆瞭如指掌。

不知為何,有過坦誠相見的經歷後,再瞧見他們白日裡一本正經的模樣,總覺得想笑。

穆硯還好些,在她面前常常嬉皮笑臉,沒個正型。不像小皇帝,反差實在太大。她如今看到天子,哪怕他衣冠楚楚,龍威燕頷,也再凝不起多少敬畏——真這麼厲害,晚上別求著她幹壞事呀!

至於,她更喜歡哪個呢?正想好好比較一番,“嘶!”耳後忽而一疼,飄散的思緒瞬間被拽回——穆硯竟一口咬上她的耳垂。

“想誰呢?”他不滿地抗議,生怕她身在曹營心在漢。

馮妙蓮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推倒在褥子上。她聽出他很不高興——哎,男人就是心眼兒小,跟針尖似的。

她安撫地摩挲上他的腦袋,將固發的玉簪拔下,輕輕繞著他掉落下來的碎髮,軟聲道:

“在想,這麼風度翩翩的兒郎,怎麼就便宜我了?”

渴慕之情溢於言表。穆硯還有什麼可說的?舍了一身本事,也要他的心尖尖兒快活!

馮妙蓮任他蜻蜓點水般親著自己的眼皮,不自覺地放鬆了身子,預備好好享受一番。

孰料,還未入巷,門口忽而響起一陣急促地拍門聲。

“二孃,陛下有信來!”

馮妙蓮一抖,下意識就要推開身邊人。

穆硯卻一把捉住她的腕子,不許她動彈。

“二孃,使臣還在等著哪!”素雪見裡面沒動靜,一個勁兒地催促。

馮妙蓮情急起來——她如今衣衫不整,身上還趴著個固執的穆硯,這般情狀,如何是好?

“你去把信接下,”她穩住心神,儘量聲色如常地吩咐外頭,“天色已晚,人就不見了。賞錢給多些,一路車馬勞頓,誰也不容易。”

門外沒了動靜,素雪自去打發人不提。

室內瞬間靜得可怕。

馮妙蓮有些心虛地看向上面,穆硯正直著身子,壓著自己一動不動。可他那雙眸子不知何時變得通紅,猶如擒著兔子的猛虎。

馮妙蓮心知這回他真生氣了。

“未見男子戴綠帽而不怨怒的。”鬼使神差地,她又想起高識的話來。

還真是如此!

不過她並不擔憂——她相信自己的本事,既能哄好小皇帝,也能哄好硯臺。

於是,不等穆硯動作,馮妙蓮撅起粉兜兜的小嘴,蹭了蹭他的鼻尖,繼而一個翻滾,乾坤倒轉,將他壓在了身下。

無視他震驚的神情,馮妙蓮帶著得逞地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也別想打擾咱倆。”

這話豪氣干雲,帶著破釜沉舟的氣勢。

穆硯微微愣怔,旋即哈哈大笑起來——他家二囡就是聰慧,昨天還什麼都不會哩,今日便知道玩花活了!

於是好事繼續。

只是馮妙蓮頭一回在上面,行事難免不得章法。尤其那著力點頗為難尋,沒動幾下,就散了力氣。

她有些求助地望向底下的人。穆硯卻打定主意看她表現,竟四肢一攤,任她施為,嘴角似笑非笑,一絲要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馮妙蓮不服輸地瞪他一眼,咬了咬牙,預備再戰,卻被門外再次響起的拍門聲攪擾。

“女郎,信取來啦!可那中官說,陛下口諭,務必回信……”

什麼?

馮妙蓮心裡一慌,萬萬沒想到還有這茬!

“我都睡下了……”她下意識瞧了眼穆硯,他果然黑著臉——哎,這個節骨眼兒上,總不好趕他走。何況,她掃了眼周遭,別院屋小,推門便可一覽無餘。這滿室狼藉,現在撤也來不及呀。

出乎意料地,穆硯忽而開口,沉靜地為她出謀劃策:“素雪不是自小跟著你讀書識字?寫了什麼,叫她念來就是!”

他也想知道,那個傀儡平日裡是怎麼蠱惑人的。

馮妙蓮沉吟片刻,雖覺不妥,卻也是當下最好的法子。

於是,得了令的素雪疑惑地撓了撓頭——怪也!女郎即便睡下,她進去送封信怎的?

哎,她也就前幾年跟著二孃識了些字,天子的書信,她哪裡讀得好!

“菖……菖什麼……”

才第一句,素雪就磕磕絆絆的。

“我來吧!”一個清潤的嗓音忽而響起,若珠玉落盤,卻叫室內外的人俱駭了一跳。

馮妙蓮瞳孔劇烈收縮。穆硯悶哼一聲,頭高高揚起,懸於半空,在刺激與理智間差點沒了半條命。

“高識?他如何能在?”他忍住情潮,啞著嗓子,咬牙切齒地問。

馮妙蓮為難地撇過頭去——這事本不想叫穆硯知道的,可如今,紙包不住火啦!

“昨晚,他……就在院外……都……聽到了。”

“找死!”

絹帛聲響,褥子被抓裂大半。殺氣沖天,候官曹的索命閻王回來了。

馮妙蓮趕緊摟住他結實的肩頭,安撫地將人壓回榻上。

“放心,他與拓跋家仇深似海,不會告發我們的。”她篤定地道。不管怎麼說,高識唯一的親人在她們馮家。就是看在魏大母的面子上,他也不會落井下石。

門外的素雪同樣驚愕。

“法……法師?您怎麼來了?”

她不是叫諸人在花廳等麼?

高識沒有答她。這院子,他又不是第一天進了。

他轉著手裡的念珠,無視素雪的錯愕,只揚聲問裡間,做最後的確認。

“貧僧欲代誦天子書信,貴人準否?”

準個屁!馮妙蓮銀牙暗咬——他倆上午將將吵了一架。他如何猜不到屋裡還藏了個人?這是故意趁她不便,拿小皇帝的書信羞辱她呢!

手臂忽而一緊,卻是穆硯。他正眉峰聚壑地望著她,一雙眸子紅到滴血,帶著隱忍的審視——二囡與這個和尚很熟麼?什麼時候,一個禿驢也能牽動她的情緒了?

他感到萬分氣悶——前狼剛走,後門迎虎。他的二囡怎麼這麼招蜂引蝶,沒個消停?

於是屋外忽而聽到裡間一聲壓抑地低吟。

高識手裡的念珠驀地一緊,撚著珠子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素雪不知底裡,伸長腦袋,緊張地問裡間:“二孃怎麼啦?”

此時的馮妙蓮猶如策馬荒原,渾身的感官均聚在一處。偏此時的穆硯突然癲狂起來,她雖仍在上面,攻防早已易主。

她趕緊捂住嘴巴,不叫自己發出可疑的動靜來。外間卻仍能聽見斷斷續續地“嗯嗯”聲。

這是……同意了?

素雪從善如流地將那貼了泥封的帛書交與高識,卻在轉頭的瞬間忍不住後退兩步——廊下宮燈閃爍,剛還猶如天人的佛子,在這團橘紅燈光的映襯下,面色陰沉,周身似籠了一團陰雲,竟如煉獄裡將將爬上來的惡鬼。

她趕緊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面前的人分明長身玉立,飄然若仙——她拍了拍胸脯,定是方才夜色不佳,恍神啦!

高識接過信,順勢指點:“勞煩準備筆劄,貴人但有示下,貧僧可代為書記。”

“好,好!”素雪喜笑顏開,樂顛顛地跑出去了——她和二孃一樣,只要別叫她讀書寫文,做什麼都樂意。

片刻後,屋外不請自來地響起一道清泉般的嗓音,不疾不徐,不矜不盈。

“菖蒲盛兮蕩水陰,

新野悲兮冷風侵。”

古意十足的詩文,本應意境高遠。然而如今,不管唸詩的人,還是聽它的人,均咬著後槽牙,兀自忍耐。

穆硯不甘地朝上猛然使力——二囡是她的,從小就是。他們自有記憶起,便是彼此最好的玩伴。若非陰錯陽差,他家未能先下手為強,如何能叫小皇帝撿了漏?還有這個半路冒出的和尚,怎麼,以為跟馮家沾了點邊,就可以蹬鼻子上臉,攪進他們的事裡?呵,不自量力!

“良人遠兮孤影照,

歲既晏兮誰同衾。”

這是……陛下在想她?

馮妙蓮被穆硯牢牢控著,可是高識的嗓音堅定沉穩,帶著弘法的決心。她在顛簸中,依然聽進去不少。

她不通詩文,小皇帝為了照顧她,特意寫得通俗易懂,寥寥幾句,就把她那好不容易掩下去的愧疚又勾了起來——他念著她,她卻正在另一個男人懷裡!

沒良心哇!

可是怎麼辦呢?如今的她,身心皆不能自主——拒絕哪個都要傷人,包括她自己。她不能得大自在,他們就好過麼?

反之,若都受了,她也好,硯臺也罷,還有小皇帝,大傢伙一起快活,不比傷人傷己強?

不記得哪個聖人說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小皇帝讀了那麼多書,心胸當比她開闊吧!

她捨不得怨自己,反而怪起遠在天邊的小皇帝來——難得出趟遠門,淨想著她做什麼呢?想就算了,寫什麼酸詩呢?寫詩就算了,為何要派人千里迢迢地送來呢?送來就算了,竟要她立時回信,半分拖延不得?

還有高識,故意拿他天籟般的嗓音,念這纏綿悱惻的詩文,叫她難堪是吧?

可這天人交戰未能持續太久——人總是趨利避害的。很快,穆硯給的快活如海浪般席捲而來。那僅存的理智與愧意,在這漫天的歡愉中瞬間潰不成軍,灰溜溜敗下陣來。

屋外忽而起了大風,宮燈搖曳,明滅不定。高識目力過人,那晦暗的文字,他讀來依然順暢,若溪水流澗,水到渠成。

到底是佛子,八風不動,無憂無染。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看似古井無波的道心,早已混沌一片——穆二郎似有意報復,不僅未收手,屋裡的動靜竟愈發大起來。

他人在屋外,卻好似開了天眼——他分明瞧見馮妙蓮昂著螓首,青絲如瀑,飄飄蕩蕩,隨著男人的韻律,從小心地壓抑,到破罐破摔的吟哦,再到嚶嚶地哭泣……

“……朕行舟至大河,日暮感懷,拈詩一首,遂遣百里加急以慰卿。卿亦思朕否?盼得手書,置於枕下,或能與卿同夢……”

慧聲威肅,帶著無邊念力,將屋子裡的人越捆越緊。瞬間,小小的院落成了神魔鬥法的道場——一個偏要做,另一個偏要念。連天上的彎月也嚇得躲到了烏黑的雲後,探頭探腦,鬼鬼祟祟。

高識唸了多久,裡面便響了多久。挑釁似的,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落地,裡屋隨即響起一聲女子長長的、帶著饜足地吟哦——終於,結束了!

【作者有話說】

1.“菖蒲盛兮蕩水陰,新野悲兮冷風侵。

良人遠兮孤影照,歲既晏兮誰同衾。”

這首詩是我託拓跋宏的口吻作的,未取名,風格參考其與元勰、鄭家兄弟等人聯創的《懸瓠方丈竹堂饗侍臣聯句詩》。嗯,文辭還算通順吧?

2.慧聲:具有智慧的聲音,或指聞者因聽聞而生起智慧、心生尊重。例如,《大經解》學記中提到:“尊慧聲。言有威肅,而世尊重,有慧人聲(聞者尊重,智解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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