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才遇了災, 好不容易緩過來的國庫遭了更大的虧空,落到後宮女人頭上,便是今年的冰敬比之去年更少了。
滿宮裡, 能日夜燃冰的,除了太極殿, 就是臨漪閣——帝妃幾乎同食同寢。小皇帝下令, 興平宮的份額也盡數算到馮貴人頭上, 美其名曰儉省物力, 實則賴著不肯走。
“這般捧著二孃,朕該謝你?”
這日, 諸臣工議事畢, 小心地退出。偌大的太極殿裡, 只餘小皇帝與太皇太后吃茶說話。
早之前, 天子在昌黎郡王別院待了一宿,翌日便與馮貴人把臂同歸。一時間,朝野皆知——天子心悅馮家女!
擱幾十年前,非得有諍臣跳出來, 直指妃妾誤國。然而,世易時移,當下的平城, 那些宗親僚屬,巴不得帝妃多親近——太皇太后與天子祖孫情深,比什麼都強!
也是拿捏這點,小皇帝非但不收斂, 反而變本加厲——馮妙蓮入宮前, 他還有閒心往別的嬪御那兒坐坐, 如今, 後宮幾乎形同虛設,他就差沒把龍榻搬到隔壁去。
以天下之公,謀一己之私,還沒人敢反對,誰說當兒皇帝糟心的?
這兩年拓跋宏不是修路就是賑災,風裡來雨裡去,原先白皙的肌膚被曬成紅銅色,一笑便露出白花花的牙齦,答話的時候,袖著手,微微躬身,帶著點憨厚的赤誠與羞赧。
“妙蓮既是馮家的寶貝,也是朕的。從前讀到金屋藏嬌,只覺可笑。如今有了她,朕倒真想築個金屋來。”
太皇太后眉心一跳——小皇帝自比漢武帝,她就是竇太后了?
竇家——兩漢外戚得以儲存始終的,只此無二吧?
聽話聽聲,馮太后看向這個便宜孫子的目光瞬間柔和許多。至於那最終被藏的“陳阿嬌”下場如何?卻無暇顧及了。
“下月北苑避暑,陪朕去趟方山吧。”
自前年起,太皇太后便以“舜葬蒼梧,二妃不從”的典故為由,不願與文成帝合葬,著手為自己修築山陵寢,選址正在北苑附近的方山。此時提起,難免有拉攏之意。一個故作沉迷女色,一個主動服老示弱,半真半假,半推半就,卻彼此有數——這是當下最合適的選擇。
小皇帝眉梢一挑,躬身應是。比起太極殿的弦外之音,他第一個念頭竟是——二孃有的玩了!
馮妙蓮近日心情確實有些沮喪。
與穆硯情濃時乍然分離不說,偌大的宮廷,猶如一隻精緻的鳥籠,她整日悠遊其中,無事可做。幾次想去找三妹妹,皆被金粟軟磨硬泡地勸了回來——“三孃的禁足令還沒有解哪!貴人有時間,不妨動一動女工,陛下等著您的香囊呢!”
她只覺一個頭比兩個大——寧願在外跑馬,也不想拿細若蠅腿的繡花針。怎麼男人都熱衷叫自己的女人縫縫補補呢?
馮妙蓮舉著繃子,有一針沒一針地繡著蘭草,思緒卻順著窗邊木架上的紫皮鸚鵡,飄到昨夜。
白日無聊透頂,夜裡也不安生!
小皇帝幾乎日日到訪,穆硯給的壓床匕首隻得暫時藏在箱底。於是那婦人竟又追了來。這不,昨夜她睡著沒多久,耳畔就響起那道幽幽怨怨地哭訴……
“妙蓮,醒醒!”
臉上微痛,她下意識抬手,始知小皇帝被她的囈語吵醒,怎麼喚都沒用,不得已,擰了擰她的臉頰。
“做噩夢了?”
馮妙蓮搖頭,談不上吧,這女人除了哭哭啼啼,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就是心煩——她總是溫溫柔柔地規勸自己:一女如何侍二夫?惜取眼前人,莫害人害己……跟唸經似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比從前家裡的傅姆還煩。
她靠在小皇帝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眼珠轉了轉——都說天子是真龍,那一身仙氣,當能趕走邪祟吧?當即挑挑揀揀地講了這事。
不料,小皇帝面色忽變,問她:“她的額頭,是不是也有一顆痣?”
有嗎?馮妙蓮蹙眉想了一陣。只依稀記得那女人身影曼妙,還有哀怨的、帶著勸誡的語聲,其他的沒有印象啦。
小皇帝卻不知想到什麼,半撐著身子,沉沉地盯著她的眉心,琉璃珠般的眸子裡隱有浮光掠過,似在看她,又似在透過她,想旁的什麼人。忽而,他舉起手,戴著薄繭的指腹輕柔地描摹過她眉眼間那顆鮮豔的紅點。
“你夢到的那位,許是我生母,”他語聲輕柔,指尖停在她的眉心,微微發涼,“她額間也有一顆痣,不過是黑色的。”
這麼多年過去,母親的音容越來越模糊,可那顆小小的美人痣卻如不可磨滅的印記,牢牢地嵌在他為數不多的兒時記憶裡。
“她一定很喜歡你!”他彎起嘴角,眼裡放光,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喜悅——母親知道自己娶婦了,還特意來探視!
渾然未察覺身邊人那心虛迴避的眼神,以為她只是單純的怕見到先人。
“妙蓮莫怕。”他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拿下頜蹭了蹭她毛茸茸的額頂,“阿母是極好的人……朕唸了她多年,卻始終無緣得見。不想,叫你遇上了。”
馮妙蓮心頭更加惴惴——原來是嫡親婆婆來抓姦了,要命!
“下回……若能再見她,代朕轉陳幾句話唄?”小皇帝心中百感交集,卻故意壓著,只掰出一點小小的願景。
“嗯?”馮妙蓮心不在焉地回應。
小皇帝將她的手背放嘴邊親了親,眉眼含笑,語聲裡帶著隱隱的悵惘,又有一些小小的自豪。
“就說,我如今過得很好,娶了自小愛慕的女郎,也有了不少兒女,請她有空時,來我的夢裡坐坐——我……很想她……”
別!馮妙蓮一時更加心虛——萬一婆婆把她偷情的事兒告訴小皇帝呢?
何況,他妾室成群,兒女繞膝,她呢?
“傻子!傻子!”
馮妙蓮回神,就見那吃飽了糧的鸚鵡撲騰著在木架上跳來跳去。
金粟見馮妙蓮面色不鬱,趕緊叫人將那沒眼力見兒的玩意拎出去,又一掀草簾,對外面守著的宮女道:
“哪個混賬管的鳥?膽敢驚擾貴人,自去領罰!”
廊下立時傳來小宮女惶恐地請罪聲。
馮妙蓮只覺沒意思,不耐地朝金粟揮揮手,算了吧——鳥都看出來的事,拿人出氣幹嘛!
七月初是平城最熱的時候。
北苑坐落於採涼山腳下。每年六七月份,兩宮都會來此避暑。高大的陰山餘脈可阻擋北上的熱氣,加之山頂積雪融化,涼瑩瑩的如渾水貫苑而過,再熱的暑天也要避其鋒芒。
閒置一年的北苑終於忙碌起來。尤其神淵池旁的行宮,整個張燈結綵,黃門宮人來往不斷。
好在原先留給兩宮的寢殿一直留人細細打掃。如今不過重新掛帳,不算難辦。
“當真不用為馮貴人額外預備寢室?”負責殿內勤務的女史忍不住問監事。
那監事是雙蒙的徒弟,與雙三念同門,自然曉得帝妃的事兒。
要說這人什麼都好,就是進宮的時候沒割乾淨,以至於一到春日身子便不爽利。他眯起細長眼,打量這小女史——二八上下,盤靚條順,嘴巴也甜,問他話的時候,吐氣如蘭,叫他心裡癢得很,忍不住往她身邊蹭了蹭,順便賣她個人情。
“這麼與你說吧!”他看了眼周遭,示意她附耳過來,“天子恨不能將我們貴人……”
他做了個腰帶的動作,吃吃笑起來。
女史會意,面露驚詫——傳聞竟是真的?小皇帝獨寵馮家女!
她眼神一黯——哪個女子不懷春?她們這些沒門路地,自入宮起便被髮配到北苑來吃灰,一年攏共就這麼幾天得以面見天顏。從前麼,都怕生皇長子殞命,如今,好不容易等到陛下長子出生,原以為能搏一把前程,沒想,又殺出個馮貴人來。
“我勸你們都收收心,”監事是侍奉御前的人,什麼沒見過?她眼珠一轉,就曉得她的心思來,半是私心半是好意地“提醒”:“我們陛下是九重日,馮貴人就是天上月。誰敢跟日月爭輝,那是找死!”
小女史連聲唯唯,心裡卻不服得很,身子一扭,從監事的手心裡逃開——夜裡發光的又不是隻有月亮嘍,馮貴人再厲害,還能遮住所有星星麼?
這一路不算順遂——馮妙蓮一早就被小皇帝搖醒,迷迷瞪瞪地被他半抱半扶著塞進了龍車裡。
原指著路上能睡個回籠覺,誰知今日不曉得哪個庸才掐的日子,早起就烈日當空。
她本就苦夏,這一路又顛簸不已,不多久就覺得胃裡天翻地覆,將早上灌進去的那點小米粥盡數吐了出來。
坐在前一輛車裡的馮太后聽說侄女精神不濟,且嘔吐不止,眼神閃了閃,當即叫正在給自己請平安脈的徐謇去瞧瞧。
徐謇蹙眉:“怕是天熱,貴人年紀小,中暑了。”
馮太后卻道:“別急著用藥,看仔細了。”
自獻文帝薨逝後,太極殿對先帝舊臣多有懷柔。徐謇便毫不猶豫地入了太皇太后麾下——他本就是被擄來的外臣,侍奉誰都一樣。
醫者望聞問切,察言觀色是入門功夫。太皇太后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一些。於是不敢耽擱,當即背了藥箱,往龍車上趕。
馮妙蓮正白著臉,窩在小皇帝懷裡。
“都說了我不想來,硬要拉著。”她虛弱地抱怨。儘管車廂裡已清掃乾淨,她身上也換了身全新的衣裳。奈何她還是感覺有一股酸酸的味道——在胃裡。
小皇帝無奈地替她拍著背順氣。馮妙蓮不願意的事情很多——早上懶得起床,看遊記忘了吃飯,天晚磨磨蹭蹭不肯上榻……他哪裡能事事都依著她呢?得亂套。
可她病成這樣,他只好小心地哄著:“怪朕不好,本想帶你出來散散心,不想……該給你備些解暑湯的。”
正說著,徐謇請見。
瞧著這位名醫眉頭由松到緊,車上的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確實中暑。”徐謇鬆手淺笑。
不知怎的,馮妙蓮覺得他的話語裡帶著點小小的失望。
“徐府君,我想喝冰鎮綠豆湯。”馮妙蓮記得,往常夏日裡,阿母都會命人給她備上好些。一碗下去,連新起的痱子都不癢了。
徐謇卻道:“綠豆性涼,冰飲傷胃,貴人宮寒體虛,不宜多飲。”
他運筆如飛,寫下藥膳。
“何如三寶湯?清熱解暑的綠豆、利溼消腫的赤豆、健脾補腎的黑豆,溫著服用,一樣好喝。”
就是雜燴湯唄,還三寶!馮妙蓮撇撇嘴,不置可否。
車軲轆麟麟地壓在黃土路上,顛得馮妙蓮又是一陣反胃。她不願旁人瞧見她狼狽的樣子,趕緊擺手請人走,自己卻抱著車邊的痰盂,又吐了起來……
“不是喜脈?”太皇太后一雙鳳眸精光微黯,難掩落寞。
罷了,侄女還小,沒指望那麼快成事。何況,即便真有了,哪裡就能是皇子?真是皇子了,哪裡就能平安長大?真長大了——她也瞧不見了。
她望著窗邊飛速向兩邊退去的樹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到北苑時,已是未時,大地被驕陽烤得冒煙。車隊上下人困馬乏,原定於神淵池的接風宴也就此取消——兩宮也好,隨扈侍奉的大小官員也罷,都急需補一覺。
小皇帝橫抱著格外虛弱的馮妙蓮進門。近身侍奉的宮人早已習慣二人膩歪,也就行宮那撥沒見識的遠遠瞧見,有臉紅耳燥的,有捂嘴偷笑的。
“咣噹!”
上榻前,有什麼物事掉了出來。
小皇帝微微愣住,拾起來一瞧,竟是把樸實無華的匕首,從把手的包漿看,當用了不下十年。
“這是……”他長眉微蹙,把玩著其上花紋,狐疑地問——馮家上下皆崇文抑武。妙蓮一個小女郎,哪裡來的利器?
馮妙蓮的心早隨著匕首落地跳到了嗓子眼兒——為了不叫婆母再來找自己,臨行前,她暗戳戳地將穆硯的匕首塞進了袖囊裡。誰想,半路更衣時沒能歸置妥當,竟掉了出來!
好在她本就病著,不然這慘白的臉色能騙得過誰?
“佛子贈我的,說是在佛國開過光,能定心安神。”似乎與生俱來的本事,她哄他甚至不需要深思熟慮。
高識?那個西域回來的俊俏和尚?他倆什麼時候這麼熟了?哦,他出家前是魏大母的侄子,如今也住在馮家別院哩。
小皇帝如刀刻斧裁的臉上嘴角緊抿,一股酸苦自裂了縫的心間幽幽地往外躥。他忽而想起來——還是他受不住妙蓮的央求,親自設法把那和尚赦回來的,怪他忘事,竟把這茬漏了!
寢殿之外正對著神淵池,滿湖的荷花在微風中盪漾,已有臣子帶家眷在湖對岸散步。
屋內的帝妃卻無暇顧及外頭的好風景。
小皇帝未發一言,而是拇指輕輕一撥,隨著帽竅脫落,利刃中沖天的殺氣也傾瀉而出,晃得人心頭一凜。
“朕怎麼瞧著,這是把殺人的刀?”連語氣都變了。
完了完了!馮妙蓮心裡焦急,他定然起疑啦!
小皇帝在她的臨漪閣裡理過事,面對糊弄他的臣僚,語氣就是這副模樣——說不上來的陰陽怪氣。
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她來不及與他解釋,捂住嘴到處找痰盂。然而這裡是她第一次來,哪裡有從前在臨漪閣便捷?
面前突然出現一個銅盆。
她詫異地抬眸,就見拓跋宏面上雖仍冷著,眸子裡卻是毫不掩飾地擔憂。
馮妙蓮慌亂的心稍稍定了定,奪過盆子跑到內室,窸窣半晌才出來,就見她臉上溼漉漉的——顯然剛用了水。
借方才的打岔,她心裡大概有數——小皇帝大概是吃醋啦!
捕風捉影的事,阿耶的後院也發生過——男人就沒有不疑神疑鬼的,自己可以左擁右抱,卻死死防著女人給他們戴綠帽。
以她的經驗來說,這種事越解釋越黑,還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認”呢!
“陛下果然慧眼識珠!”
馮妙蓮抱住他遒勁的胳膊,將小刀奪過來,在空中英武地劃了幾圈,轉頭眨了眨眼,笑道,“小法師說,佛祖既要慈悲為懷,也要金剛怒目。他西行時確實殺了不少賊人。
要不是侍奉魏大母,我差點沒機會聽他講取經的故事——原來大漠以西,還有那麼多小國哩!”
哦!還有閒情說故事!
馮妙蓮見小皇帝臉色更冷,怕他不信,趕緊把匕首扔到一邊,殷勤地將人拽上榻,壓著他躺在自己腿上:“陛下想聽嗎?可有意思啦!”
接著不顧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幾個小國的風土人情,還添油加醋地複述了一些變經裡的故事。
謊話最忌半真半假——馮妙蓮努力叫小皇帝相信,這匕首是高識的。在她看來,小法師是出家人,推到他頭上總比拽出穆硯好。反正這匕首一沒名字二沒印記,天曉得是哪個的?回頭跟小法師打個招呼就是。
不料,在小皇帝眼裡,再德高望重的和尚也是男人,還是個年輕、英俊的兒郎!
哼,若他沒記錯,這位佛子是當年的國史案餘孽?
好膽!敢揹著他,與妙蓮私相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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