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皇太后很快搬出坤寧宮, 同太皇太后一起住在慈寧宮。
聖母皇太后因為身體不好,急需靜養,在搬進慈寧宮後,便不怎麼出去了, 房間裡總是飄逸著中藥味, 蘭箐箐過去探望幾回皇太后, 見她老是暈暈沉沉地睡著,便悄無聲息出去。
宮權仍是交給太皇太后和母后皇太后掌管, 蘭箐箐正在努力學習怎麼為後, 皇帝在學訓詁學的同時, 不忘指點自己的小皇后怎麼認字。
蘭箐箐只能說是因上輩子的任務懂了滿文,但不懂蒙古字,玄燁拿來的書本密密麻麻的都是蒙古字, 認定她是蒙古貴女, 啟蒙也得從蒙古字開始, 結果開始教幾個字, 小皇后便一問三不知了。
蘭箐箐抬頭頗為心虛看著小皇帝, 聲音越來越低, “我會說滿蒙語,也會看滿文,會看蒙古文,但是我這是離家太久了,我一時忘記了。”
玄燁好笑, “你一時忘記了?”
“是、是啊,就是一時忘記了。”
蘭箐箐說到最後徹底沒聲, 等著小皇帝說她,卻不想小皇帝溫聲道:“是朕考慮不周到, 現在朕慢慢教你可好?”
是他忘了小皇后這個年紀還沒啟蒙,只是學著怎麼說蒙古語和滿語,是他的錯。
蘭箐箐點了下頭,“好。”
玄燁笑道:“下回可別說離家了,這裡才是你的家,你忘了你是我的皇后嗎?你可是要陪著我一輩子的,說到做到。”
“沒忘。”蘭箐箐抱著他胳膊,蹭了蹭。
玄燁拍了拍她腦袋,“你不用怕朕說你,你這般小的年紀,會這些已經很厲害了,現在從頭學起也不難,朕相信你能行的。”
我當然能行。
蘭箐箐從不懷疑自己,然後皇帝說一個字,她就跟著念一個字,因著原身記憶對蒙古語這項母語非常熟悉,以至於她認起蒙古字來,極其通順,不過半個月便跟上了尋常初學者一年的進度。
兩年後,蘭箐箐徹底掌握了蒙古語,順帶給皇帝顯示了自己上輩子學的滿文,當然,這回是裝作剛學的,反正好好顯示了一把語言天賦。
看得魯嬤嬤熱淚盈眶,“奴才就知道格格是天下最聰慧的女子……之一。”
她看了眼在場的太皇太后和母后皇太后,勉強添上了‘之一’二字,然後繼續熱淚盈眶,“格格會下廚,也是一點就通,學滿文學蒙古文也是這般,奴才到底是有多榮幸,才遇上格格這般天資聰慧的女子,奴才能伺候格格一回,即便讓奴才現在就去了,奴才也是心甘情願。”
她這麼說,蘭箐箐可就不樂意了,“姑姑,你一定要長命百歲,你要一直陪著我,這是命令。”
“格格,您得稱本宮才行。”糾正完格格的措辭,魯嬤嬤又感動之極,“此生有格格惦記著奴才,盼著奴才長命百歲,奴才必然不辜負格格厚望,一直陪在格格身邊。”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對視一眼,滿臉笑意,這場景太惹人歡喜了,小皇后被吹捧得滿臉自得,就差沒飄上去了,但魯嬤嬤確實言之有理,小皇后這般厲害,怎麼就不能誇了。
皇太后發自內心道:“還是箐箐厲害,哀家進宮快十年,也不大會說滿語,只會寥寥認得幾個滿文。”
箐箐果然是她們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女兒,小小年紀便習得眾多語言,還會下廚,會策馬奔騰,這叫她不自豪都不行了。
太皇太后也誇道:“箐箐這般聰慧,想來再過幾年便能接手宮權了。”
蘭箐箐一聽這話,可不答應了,立馬跳下椅子來到太皇太后身旁挽著胳膊,“老祖宗,您行行好,您和皇額娘就再管著宮權吧,我現在學的東西可多了,我還得學漢文,您就可憐可憐箐箐吧。”
太皇太后被她晃得頗有些無可奈何,“好啦好啦,箐箐,哀家答應你。”她伸出手指點了點小孫媳的額頭,“你這副無賴模樣是從哪兒學的。”
蘭箐箐下意識看了眼玄燁,正好看見玄燁抬眼看向她,滿含溫和的笑意,不大好意思縮回目光,每次她對玄燁使這一招都行得通的,自然而然,這招對長輩用肯定更可行。
“我自己領悟的!”
太皇太后是人精,哪看不出自己孫子故作嚴肅鎮定看著一本書,但那書頁已經許久沒有翻了,一看注意力就在箐箐身上,而箐箐單純活潑,一看就是被自己孫子縱容,養成了這副撒嬌模樣。
罷了罷了,小夫妻的事,她一個老人家慣來作甚。
她屈起手指,輕輕在小孫媳額頭上敲了一下,“下次不許這麼耍無賴了。”
“嗯嗯。”下回她直接跟皇額娘說,換個人繼續套路。
還是得說太皇太后人老成精,一眼就看穿小孫媳心思,但她就是不揭穿,等著下回小孫媳忘了她這話,再找她撒嬌,皇室沒了小皇后還真不行。
她這個老人家就想小輩跟她說說話,不見外。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她這麼多孫子孫女,每一個看到她如同老鼠見了貓,總會面帶懼意,玄燁是頭個見到她不害怕的孫子,但總是板著臉,不太有意思。
太皇太后心裡各自評判了自己孫子孫女,最終得出結論,養孩子還是得養成孫媳這模樣的,明媚聰慧,一看就是長輩喜歡的孩子。
“箐箐。”
“嗯?”蘭箐箐剛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著本啟蒙的《三字經》在心裡默唸得朗朗上口,就被皇帝叫住了,“玄燁怎麼了?”
玄燁神色依舊是溫溫柔柔的,他淺笑道:“皇瑪嬤和皇額娘這時候應是乏了,我們走吧。”
皇太后正湊到箐箐身旁跟著學漢文,小格格一點就通,正好教教她。
她這還沒看多久,箐箐就被叫走了,她還擔上了已經乏了的名義,只得莫名其妙回了屋。
太皇太后的疑惑不比皇太后少,但只能當作孫子孝順,以為這是她們倆平時午睡的時候,雖然孫子很有孝心,但下回她可得跟玄燁說說了。
她老人家一點都不困,陪孫媳說話完全不成問題。
不過這回還是給孫子面子吧,畢竟都當了皇帝,在奴才們面前,君言不違。
……
蘭箐箐自然而然摟上小皇帝手臂。
小皇帝任由她摟著,還為了方便她不高的身高,一隻手都是順順貼貼放直垂下,不曾抬起手來,有時候覺得小皇后摟著摟著快將他的手臂摟丟了,特地放矮身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的,若是有外人來看,那得看出個高低肩來吧。
所幸蘭箐箐這兩年身高增長挺快的,摟著他手臂不算艱難,等過幾年,那得並肩而立了,女孩子會比男孩子更早盡入生長期,這段時間身高增長得比男孩子快。
蘭箐箐一貫是心情很好的,“玄燁,我們去看另一個皇額娘吧。”
玄燁糾正道:“不是另一個皇額娘,是皇額娘。”
“那有什麼區別,兩個都叫皇額娘,下回我去見了慈和皇太后,那仁憲皇太后就是另一個皇額娘啊。”
玄燁心想也是這個道理,也就不糾正了,“下回吧,另一個皇額娘剛剛睡著。”
他方才聽奴才稟告,皇額娘又從夢中驚醒了,第二回睡下時便睡得比第一回沉了,等下回皇額娘醒來時,他再帶箐箐過去。
“不過朕覺得有件事,得跟你說說了。”
等兩人回到了乾清宮,小皇帝正兒八經板起臉來。
蘭箐箐笑嘻嘻捏了他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一下、又一下。
小皇帝警告道:“你再捏下去,朕下回就捏你二十來回,捏到你臉紅了才放開。”
“好吧。”蘭箐箐立馬放下手,垂頭喪氣道:“你說吧說吧,你說了我就會聽的。”
但前提是,小皇帝得講理。
她給自己和小皇帝各自倒了一杯茶,自己端起茶來喝著。
小皇帝開始了自己的秋後算賬。
“魯嬤嬤,你先出去吧。”
魯嬤嬤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格格,不明白怎麼要自己出去了。
但是萬歲爺要這麼說,格格又沒有反對,作為奴才,必然言聽計從。
魯嬤嬤依言退下。
玄燁負著手,控訴小皇后的不作為,“箐箐,魯嬤嬤跟在你身邊多年,你得管管她了。”
“姑姑怎麼了?”蘭箐箐茫然,魯姑姑不是對她挺忠誠的嗎?
“她還叫你格格!”玄燁語氣鏗鏘有力,“你都是朕的皇后了,她還叫你格格!”
他再三強調,又故作雲淡風輕道:“朕也不是很在意這事,朕就是覺得魯嬤嬤該學規矩了。”
以顯示自己有多不在意。
“可我就是她的格格啊。”這有什麼問題。
“可現在你是朕皇后,她該改口叫你皇后娘娘。”
一口一個格格,這不得不讓玄燁想起多年前小格格脫口而出的‘離家’事件,他臉沉沉,再度很不在意地強調道:“朕不是在說魯嬤嬤,朕只是覺得她老人家老了,記不住規矩了。”
“有嗎?”蘭箐箐不覺得這是大事,不過皇上既然說了三遍讓她管管魯嬤嬤,這事在小皇帝眼裡好像挺重要的,“好,那我跟姑姑說說,讓她下回叫我皇后娘娘吧。”
這還差不多。
小皇帝一下子釋懷了、暢快了,也不再秋後算賬了,“箐箐,再過兩年朕就能跟你大婚了,到時魯嬤嬤可就必須要叫你皇后了。”
“知道了。”蘭箐箐習以為常拍了拍他後背,正如小皇帝平時對她挺縱容的,她對小皇帝也很縱容。
這幾年來小皇帝也不容易,先帝冊封的四位輔政大臣就頭幾年還算和諧,可有了權力後,便很快呈現面不和心不和的局面,這樣如何稱得上是全心全意為君為民辦事。
順治十八年時,小皇帝登基,同年改年號為康熙元年,但還不到康熙三年,鰲拜因跟其他輔政大臣鬧不和,又因自身地位處在四大輔臣之末,便處處越位貪權,狼子野心,莫過於此。
她還挺擔心小皇帝現在的心理狀態,好在玄燁每次在她面前都是副溫和模樣,她自恃看人眼光準,沒看出小皇帝哪兒不對勁,又想到這位小皇帝日後的威風,便故作不知他在朝廷上的艱難了。
後宮不幹政,這是鐵律,而且小皇帝在朝廷艱難,在後宮總得給他一處安心歇息的地方。
蘭箐箐想著,順勢拿本書搭在自己身上。
小皇帝看了眼,默不作聲將她倒過來的書倒回去。
……
康熙二年臘月,慈和皇太后身子情況越發差勁,日漸虛弱。
而在這幾日,慈和皇太后親弟弟佟國維的長女佟格格突然昏睡不起。
佟家人都在擔心宮裡的慈和皇太后,對自家格格雖也有些擔心,但慈和皇太后關乎他們佟家富貴,在萬歲爺尚未親政,對佟家表示親近之前,慈和皇太后不能出事。
況且佟家人也不明白,慈和皇太后今年也就二十四歲,以皇家的富貴,慈和皇太后哪怕活到六七十歲都不成問題,怎麼身體差到這個程度。
仁憲皇太后在先帝去後,這些日子笑容滿面,不見哀痛,慈和皇太后該學學仁憲皇太后的心態才是!
蘭箐箐這些日子隨小皇帝奔波在慈和皇太后病床前,看著小皇帝哀痛,片刻不離,她理解不了小皇帝待慈和皇太后的感情,她雖是小皇帝的皇后,但慈和皇太后又不是她生母。
可是在沉默之餘,她還是會多陪陪小皇帝的。
而且算算時候,這年剛過,佟格格就會帶著‘讀心術’重生而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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