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律
蘇晚覺得自己大概是上癮了。
不是對陸沉上癮——她糾正了一下腦子裡的措辭——是對“讓陸沉的數字往上漲”這件事上癮。
凌晨五點半,鬧鐘還沒響她就睜開了眼。窗外天光灰濛濛的,帶著六月清晨特有的溼潤。出租屋的窗簾是她上個月從拼多多買的,遮光性約等於沒有,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盯著那條亮線看了三秒。
比昨天又亮了一點。
系統數值和她視力的關聯,她已經摸出了規律:15以上基本能看清輪廓,20以上能辨認細節,昨晚從陸沉公寓出來時數值跳到了28,她甚至能在昏暗的路燈下看清出租車司機的工牌號。
蘇晚翻了個身,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她眯著眼看了看時間。
五點三十一。
陸沉的行程表上寫著今天第一場戲是早上八點。從她出租屋到他公寓,地鐵四十分鐘,算上買早餐的時間,六點半出門剛好。她可以再睡一個小時。
蘇晚把手機扣回床頭櫃,閉上眼。
三秒後,又睜開了。
她想起陸沉茶几上堆著的菸蒂、冷掉的咖啡、還有他睡著時皺著的眉頭——那種連在夢裡都不放鬆的皺法。他今早醒來,會不會又去摸煙盒?廚房裡還有沒有乾淨杯子?上次買的那箱牛奶還剩幾盒?
蘇晚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蘇晚你是不是有病。”她一邊罵自己,一邊把腳塞進拖鞋裡。
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眼底的血絲比前幾天淡了,瞳孔對光的反應也靈敏了一些。系統繫結時那個冰冷的電子音說過——“先天性感光症引發視網膜暫時性脫落”。暫時這兩個字給了她希望,但情緒值低於0就會永久失明這句警告,又讓她的希望始終懸著一根線。
她吐掉漱口水,拿毛巾擦了把臉。
六點十分,她出門的時候在樓下的早餐鋪買了兩份豆漿和兩個全麥三明治——一份給自己,一份給那個起床氣能把整個劇組凍成冰櫃的男人。
地鐵上人不多,她搶到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把早餐袋擱在膝蓋上。豆漿還是熱的,透過塑膠袋和牛仔褲,暖烘烘地貼著大腿。蘇晚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在“陸沉使用說明書”的標題下又添了幾行字。
這是她昨天晚上洗完澡之後新建的文件。
說是“說明書”,其實就是她的觀察筆記。目前的內容還不多,零零散散地記了幾條——
第一條:早起低氣壓,前半小時最好不要跟他說話。
第二條:不愛吃甜食。蛋糕餅乾一律不碰。豆漿要無糖的,麵包不能是甜的。
第三條:劇本用紅筆做標註,字寫得工整但力道很重,紙背能摸到印子。標註內容多為情緒遞進點,說明他對角色吃得很透。
第四條:不許別人碰他的東西。劇本、杯子、煙盒,都不行。目前唯一被允許碰的是我。原因不明,待觀察。
第五條:咖啡喝太多,而且總是冷掉的。應該跟失眠有關,喝了咖啡睡不著,睡不著第二天又靠咖啡提神,惡性迴圈。
第六條:笑起來很好看,但自己不知道。或者不想讓別人知道。
第七條——
蘇晚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重新打字,又刪掉。最後她關了備忘錄,把手機揣回口袋,對著地鐵車窗上映出的自己嘆了口氣。
那條她想寫又沒寫的第七條是:他睡著之後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但這種話記在“使用說明書”裡,怎麼說都怪怪的。蘇晚把這個念頭歸結為睡眠不足導致的胡思亂想。
六點五十,她到了陸沉的公寓樓下。
保安已經認識她了。第一天來的時候她被攔了十分鐘,保安打了兩個電話確認身份才放行。現在保安看到她,只是抬了抬下巴,說了句“又來了啊”,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姑娘是不是欠了高利貸”的同情。
蘇晚衝他笑了笑,刷門卡進了電梯。
陸沉給她的那張備用門卡,她用了兩次。第一次是三天前來報到的時候,林姐帶她來錄的門禁資訊。第二次就是昨晚凌晨三點多,她攥著安眠藥跑過來。現在她把這張卡揣在工裝褲的口袋裡,和鑰匙、手機、一包紙巾擠在一起。每次伸手進褲兜碰到那張硬質的卡面,她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張卡能開啟的門,別人打不開。
當然,打不開的原因可能是沒人敢去開。蘇晚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電梯在頂層停下,她走出來,站在陸沉門口。
先聽了一下門裡的動靜。
沒有聲音。要麼在睡覺,要麼已經起了但在發呆——她觀察了幾天發現,陸沉早上醒來的狀態分兩種:有起床氣版和放空版。起床氣版會皺眉、會說冷冰冰的短句、會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桌面。放空版則是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咖啡(冷的),目光落在某個虛空的位置,能保持那個姿勢十分鐘不動。
蘇晚總結:都不好惹,但放空版至少不傷人。
她正準備按門鈴,門從裡面開了。
陸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和灰色家居褲。頭髮沒梳,額前的碎髮亂糟糟地垂著,遮住一點眉毛。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的青黑比昨晚淡了一點,但還在。他看了蘇晚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早餐袋上,然後轉身往屋裡走,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你不用每天來。”
蘇晚換好拖鞋,跟在後面走進去。客廳比昨晚乾淨了一點——茶几上的菸灰缸倒空了,散落的劇本被攏成一疊放在沙發扶手上。但冷咖啡還在,杯壁上凝著水珠,茶几的大理石面上留了一圈水印。
“林姐說的,貼身。”蘇晚把早餐袋放在餐桌上,語氣理直氣壯,“貼身的。”
陸沉沒接話。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那杯冷咖啡就要喝。
蘇晚的動作比他快。她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把冷咖啡從他手裡抽走,又把豆漿杯塞進他手裡,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像排練過。
“冷咖啡傷胃。喝豆漿。”
陸沉低頭看了看手裡溫熱的豆漿杯,又抬頭看她。
蘇晚已經轉身走向廚房了。她開啟冰箱,裡面還剩四盒牛奶。櫥櫃裡的奶鍋是洗乾淨的——她上次用完就洗好放回原位了。她把牛奶倒進奶鍋,開小火慢慢煮,勺子輕輕攪著鍋底,怕糊。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聽到豆漿杯被放在茶几上的聲音——不是擱,是放,杯底碰到大理石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回頭瞄了一眼。
杯子放在茶几上,沒喝。
蘇晚撇了撇嘴,把煮好的牛奶倒進白瓷杯,端出來放在陸沉面前。又去餐桌上把早餐袋提過來,拿出三明治——他的那個是全麥麵包夾雞蛋和生菜,沒有沙拉醬,沒有番茄醬,沒有任何可能沾上甜味的東西。
“你的早餐。”蘇晚把三明治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拆開自己那份開始啃。
陸沉沒動三明治,先端起了牛奶杯。
他抿了一口。溫熱的牛奶滑進喉嚨,他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點。然後他放下杯子,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蘇晚偷偷在心裡給“陸沉使用說明書”又加了一條——第七條:早上第一口必須喝熱的。喝完之後態度會好那麼一點點,大概從“滾”變成“別煩我”的程度。
她一邊啃三明治一邊假裝看手機,其實在觀察他。陸沉吃東西的樣子很專注,不太說話,每一口都嚼得仔細。吃相很好,但速度不快,像是對食物沒什麼熱情,只是把它當任務在完成。
蘇晚想起資料裡寫的——他五歲開始跟著奶奶生活。老人家做飯,大概不會太精緻,但一定是熱的。她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願意喝她煮的牛奶。不是因為牛奶本身多好喝。
是熱的。
有人在廚房為他開火,把涼的東西變熱,再端到他面前。這個過程本身,可能比牛奶更重要。
“看夠了沒?”
陸沉的聲音突然響起,蘇晚差點被三明治噎住。她猛咳了兩聲,拿起牛奶杯灌了一口——灌完才意識到她喝的這杯是她自己煮給自己喝的,陸沉那杯是白瓷杯,她那杯是普通的玻璃杯。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繼續吃三明治。
蘇晚擦了擦嘴角,老老實實收回視線,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手機上。她點開備忘錄,開始在腦子裡整理剛才觀察到的新資訊——
三明治他吃完了。雞蛋和生菜都吃了,麵包剩了半個邊。挑食,碳水可以少給。豆漿他沒喝,放在茶几上還是滿的。也就是說,他只要牛奶,豆漿不行。下次可以換成小米粥試試。
她把這一點也記進了心裡那份說明書。
七點二十,陸沉吃完早餐,起身去浴室。蘇晚趁這個空檔把茶几上的豆漿杯收走,用紙巾擦掉水印,又檢查了一遍劇本和行程表。今天三場戲,兩場內景一場外景,外景在下午,太陽最大的時候——她得提前準備好防曬用品和遮陽傘。
陸沉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深灰色的襯衫配黑色長褲,頭髮梳得整齊,額前的碎髮被撩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他又恢復了那張生人勿近的臉,剛才喝牛奶時那一瞬間的鬆弛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到了。”他說。
蘇晚拎起隨身的揹包跟上去。揹包裡裝著:他的保溫杯(這次裝的是溫水)、劇本備份、充電寶、她的筆記本、一支紅筆、創可貼、溼巾、一包新的紙巾——這些是她根據前幾天的經驗整理出來的“外勤必備清單”。清單也屬於使用說明書的一部分,只不過還沒來得及寫成文件。
車裡,司機老陳已經在等了。陸沉拉開副駕駛的門,剛要坐進去,發現座位上放著一個塑膠袋。
“昨天落車上的。”老陳回頭說,“不好意思陸老師,忘收拾了。”
陸沉把塑膠袋拿起來,準備放到後座。蘇晚伸手接過:“給我吧,我放後面。”
她的手指碰到塑膠袋的時候,指尖不小心擦過了陸沉的手背。
涼的。
老陳的空調開得不低,車裡溫度適中,但陸沉的手指還是涼的。蘇晚想起昨晚他蹲下來拽她胳膊時的觸感,也是涼的,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塊。
她把塑膠袋放到後座,在陸沉身後悄悄皺了皺眉。手腳冰涼,失眠,咖啡當水喝,飯不好好吃——二十六歲的影帝,身體管理得還不如公園裡遛彎的大爺。
車子開動了。
陸沉靠在副駕駛座上,頭微微歪向一邊,閉著眼。蘇晚從後座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側臉——鼻樑高挺,睫毛很長,下頜線繃得筆直。車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像給冷硬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陸沉正面情緒值:30(放鬆)。】
系統提示音響起的時候,蘇晚正在從包裡掏筆記本。她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陸沉。他閉著眼,呼吸平穩,眉頭沒有皺著,嘴唇也沒有抿成那條緊繃的直線。確實是放鬆的狀態。
從28到30。
漲了兩點。原因是什麼?蘇晚在腦子裡快速覆盤今早的一切:豆漿他沒喝,三明治他吃完了但剩了麵包邊,這些都不算加分項。唯一被他完全接受的是牛奶。可牛奶她每天都煮,不算新變數。
那就只有一個新變量了——
他剛才在門口看到她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你不用每天來。”
她說“貼身”。然後他讓她進去了。
蘇晚低頭翻開筆記本,翻到貼著“陸沉使用說明書”便籤的那一頁。這本筆記本原本是她用來記攝影靈感的,封面是黑色的,邊角磨得有點舊。現在前面幾頁畫的是構圖草稿和光線分析,翻到後面幾頁,畫風突變,密密麻麻全是關於一個人的記錄。
她拿著筆,在“第七條”下面寫了幾行字——
第七條:嘴上嫌煩,但並不會真的拒絕。他拒絕人的方式是沉默,不是語言。如果他開口嫌你了,說明他已經接受你在了。
第八條:手腳冰涼,疑似體寒。下次可以試試在牛奶里加一點姜。
第九條:在車裡容易放鬆。可能是密閉空間給了他安全感。如果要跟他談重要的事,車上比片場好。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看了看副駕駛座。
陸沉還是閉著眼,呼吸平穩。
蘇晚又低下頭,翻到下一頁。這一頁是空白的,只有左上角寫了一行小小的“第十條”。她咬了咬筆帽,猶豫了兩秒,然後飛快地寫下了幾個字——
第十條:如果哪天我不做這個任務了,這本說明書——
她還沒寫完,車停了。
“到了。”老陳說。
蘇晚趕緊合上筆記本,塞回揹包裡。陸沉睜開眼,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她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他的保溫杯和劇本備份,肩上挎著自己的包,腳踩在片場外的水泥地上,被早晨的陽光晃了一下眼。
片場已經在忙碌了。燈光組在架裝置,道具組在佈置場景,場務拿著對講機跑來跑去。蘇晚跟著陸沉往化妝間走,路過一群蹲在走廊邊上吃早餐的工作人員。
“陸老師早。”
“陸老師早。”
打招呼的聲音零零散散地響起,陸沉只是微微點頭,步子沒停。
蘇晚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劇本和水杯,步伐放得很輕。路過那群工作人員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陸老師最近好像沒那麼兇了。”
“是吧?我也覺得。以前跟他打招呼他連頭都不點的。”
“是不是換了新助理的緣故?那個叫蘇晚的……”
蘇晚沒聽完,加快腳步跟上了陸沉。
化妝間的門已經開了。化妝師小周正在鋪工具,看到陸沉進來,站起來笑著打招呼:“陸老師早。”
陸沉“嗯”了一聲,坐到化妝椅上。
蘇晚把保溫杯放在他手邊,劇本放在鏡子前的桌面上攤開,翻到今天要拍的那場戲的位置。她的動作很輕,翻頁的時候小心翼翼,不敢弄皺紙頁。放好之後,她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從揹包裡掏出筆記本。
不是那本黑色的。
是另一本——口袋大小的便籤本,封面是牛皮紙的,很不起眼。她翻開本子,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陸沉的戲是八點開拍。化妝大約需要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裡他會閉著眼讓小週上妝,不說話,也不看手機,偶爾眉頭會皺一下,那是小周碰到他敏感區的時候。蘇晚把這些都記下來——不是寫在便籤本上,而是記在腦子裡,等有空了再整理到“使用說明書”上。
她正寫著,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蘇晚抬起頭。
陸沉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從化妝鏡的倒影裡看她。小周還在往他臉上掃粉底,刷子遮住了他半張臉。但他的眼睛從鏡子裡看過來,目光落點不是她的臉,是她手裡的本子。
“你在寫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但化妝間很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蘇晚的手指一僵,下意識地把便籤本合上,塞進外套口袋裡。動作之快,像被老師抓到看課外書的小學生。
“沒什麼。”她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心虛,“就……記一下今天的行程。”
陸沉從鏡子裡看著她,目光停了兩秒。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重新閉上眼睛,什麼也沒說。
蘇晚在口袋裡攥著便籤本的手指慢慢鬆開,發現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她的心跳得有點快,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化妝間的空氣沉默下來,只剩下化妝刷掃過皮膚的細微聲響和小周偶爾的低聲提醒。蘇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插在口袋裡捏著那本便籤本,心想,她剛才的反應太可疑了。正常人記行程,有什麼好躲的?她那一下把本子塞進口袋的動作,基本上等於在臉上寫了四個大字:我很心虛。
但陸沉沒有追問。
蘇晚想,這可能得歸功於她這幾天積累的信任額度——他大概覺得她不至於做什麼過分的事。或者他只是沒興趣知道。第二種可能性比較大。
她決定以後不在化妝間裡寫“使用說明書”了。要寫也得躲在陸沉看不見的地方寫。
化妝結束,陸沉換了戲服走向片場。蘇晚拎著東西跟在後面,路過剛才那群工作人員的時候,又聽到有人在說“陸老師今天心情好像不錯”。
蘇晚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三十。
從負十五到三十。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掂量,覺得它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很小,但活著。只要她接著澆水、施肥、每天拿熱牛奶澆灌,它就會繼續長。
片場的第一場戲開拍了。陸沉站在鏡頭前,瞬間進入狀態,眼神變了,氣場也變了,和剛才坐在化妝椅上閉著眼的那個人判若兩人。蘇晚站在監視器旁邊,看著他一條就過,導演喊卡之後誇了一句“陸老師狀態太好了”,他只點了點頭,走回休息椅。
蘇晚遞上保溫杯:“陸老師,喝水。”
他接過杯子,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太陽下,額角有一點汗,頭髮貼在臉頰上。他看了兩秒,移開視線。
“去旁邊坐著。”他說。
語氣還是淡的,但蘇晚聽出了那個“別一直站著”的潛臺詞。她應了一聲,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膠的,被太陽曬得有點發燙。她坐下來,從揹包裡掏出相機,對著片場拍了幾張花絮照。
取景框裡,陸沉正低頭看劇本。她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
陸沉抬起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蘇晚趕緊把相機放下來,假裝在調引數。
她沒看到的是,在她低頭擺弄相機的時候,陸沉的視線在她身上多停了兩秒。目光從她手裡的相機,移到她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那個她剛才慌亂地把便籤本塞進去的口袋。
然後他收回視線,繼續看劇本。
蘇晚什麼都不知道。她正在心裡琢磨第十條說明書的後半句該怎麼寫,又想萬一這本東西被陸沉發現了她會死得多慘。
應該不會死吧,她想。最多就是被炒魷魚。可她已經被炒過一次了——不對,那次是差點被炒。最後他沒讓她走。
蘇晚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她當上貼身助理到現在,陸沉說過很多次“不用”、“別動”、“自己去”,但他從來沒說過“你走吧”。
一次都沒有。
她把相機放在膝蓋上,偷偷看了一眼那個正低頭看劇本的男人。陽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清晰,表情冷淡,和第一天在攝影棚裡蹲下來看她的那個陸沉一模一樣。
但情緒值不會騙人。
從負十五到三十。從厭惡到平靜,再到——今天早上的“放鬆”。
蘇晚翻開便籤本,在“第十條”下面補了一行字——
第十條:他不說“走”。也許不是不想說。也許是……還沒學會說。
她把便籤本重新塞回口袋,拍了拍。
片場的燈光亮了,下一場戲準備開拍。陸沉站起來,把劇本遞給蘇晚,兩人指尖短暫接觸。他的手指還是涼的,但蘇晚覺得好像比早上暖了那麼一點點——大概只是她的錯覺。
她拿著劇本跟在他身後,走向片場深處。
【陸沉正面情緒值:32(平和)。】
蘇晚的腳步頓了一下。
又漲了兩點。不知道是剛才遞水的功勞,還是她聽話去旁邊坐著的功勞,還是隻是因為他今天拍了三條就過、導演誇了他的功勞。
也可能是因為別的。比如某本便籤本上正在秘密編纂的“使用說明書”。
蘇晚決定不去細想了。
反正數字在漲。只要在漲,她的世界就會越來越亮。至於那個被記錄的物件本人會不會發現——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打算等它真正發生了再去頭疼。
眼下她還有一碗小米粥要研究怎麼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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