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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眸光,照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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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失眠夜(二)

失眠夜(二)

蘇晚以為失眠夜是一個已經結束的事件。就像一場暴雨,下過了,天晴了,地幹了,生活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她在回去的地鐵上甚至專門在備忘錄裡寫了一行字——“陸沉睡眠觀察:喝完牛奶後約四十分鐘入睡,凌晨三點左右進入深度睡眠,能睡到天亮。牛奶有效。”

但失眠不是暴雨。失眠是潮汐。

它會在你以為退去的時候,再漲上來。

隔天晚上十一點,蘇晚剛洗完澡,頭髮還裹在毛巾裡,手機螢幕亮了。

陸沉:在?

蘇晚盯著這一個字,手指比腦子快,已經回了“在”。回完才想起來,按照助理的職業規範,這個點老闆發訊息應該說“陸老師有什麼吩咐”,而不是一個乾巴巴的“在”——聽起來像是在等他的訊息等了很久。

她沒來得及撤回,因為陸沉的下一條訊息緊跟著到了。

“睡不著。”

沒有標點,沒有表情包,和那條三分鐘就刪掉的朋友圈一模一樣,只不過這一次,他沒有把它丟進兩千多人的好友列表,而是直接發給了她一個人。

蘇晚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溼漉漉的頭髮搭在肩上,水珠滴在手機螢幕上。她用拇指抹掉水漬,打字:“我過來。”

已讀。三秒後回覆——

“不用。”

蘇晚看著“不用”兩個字,想起了他說明書上的第一條:嘴上嫌煩,但並不會真的拒絕。他拒絕人的方式是沉默,不是語言。如果他開口嫌你了,說明他已經接受你在了。“不用”不是“不要來”。“不用”是“我不該讓你來,但我想讓你來”。

她換了衣服出門。

這次沒帶牛奶。冰箱裡那盒全脂奶上次用完了,她還沒補。她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盒裝的熱牛奶——不是現煮的,但至少是熱的。收銀員是個打瞌睡的小姑娘,找零的時候硬幣掉在臺面上,叮叮噹噹滾了好幾圈。蘇晚彎腰撿起來,說了聲謝謝,推門跑進夜色裡。

到了公寓樓下,她的門卡還沒貼上去,單元門的電子鎖就“滴”了一聲——門開了。她抬頭看了一眼監控攝像頭,心想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著樓下。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沒時間細想,進了電梯按下頂層。

門還是和上次一樣,提前開了。

陸沉站在門口。和上次一樣的白色T恤,灰色睡褲,赤著腳。和上次一樣的落地燈,昏黃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但有什麼不一樣了。他的眼神——上次是空茫的、沒反應過來的,這次是清醒的、落在她身上的。他在等她。不是被動地等門鈴響,是主動地、提前開了門禁、站在門口等她。

“樓下剛好有便利店,”蘇晚把手裡的熱牛奶舉起來晃了晃,“順手買的。”

這次她連“路過”都不編了。

陸沉看了她一眼,接過那盒熱牛奶。紙盒是溫的,握在掌心裡暖暖的。他退後一步讓她進來,然後走到沙發邊坐下,沒說話。

蘇晚換了拖鞋,照例走向廚房。經過茶几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菸灰缸是空的,劇本疊得整整齊齊,冷咖啡不在。茶几上只放著一隻白瓷杯,空的,倒扣在杯墊上,像是剛洗過。她折回去,從陸沉手裡把牛奶盒拿過來,拆開倒進白瓷杯,放回他面前。然後她走向單人沙發——上次她蜷了一整夜的位置。

“你那個沙發。”她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靠背角度不太對,睡一晚上脖子疼。”

陸沉端著牛奶杯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每次都過來。”

“那你也不用每次都開門。”蘇晚把鞋蹬掉,盤腿縮排沙發裡,從揹包裡掏出膝上型電腦,“你不開門我就不來。”

陸沉沒接話。他低頭喝了一口牛奶。便利店買的盒裝奶和他喝慣的現煮牛奶不一樣——甜了一點,溫度也欠了幾分。但他沒有說,只是又喝了一口。

蘇晚開啟電腦,照例開始修圖。今晚修的是一組外景花絮,光線條件很差,她需要一張一張調曝光。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手指很穩,表情很專注,彷彿凌晨十二點坐在老闆的客廳裡修圖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落地燈的光在茶几上畫出一個暖黃色的圓,她的電腦螢幕泛著冷白的光,兩種光在空氣裡交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一個盤在單人沙發裡,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一個靠在長沙發上,手裡端著牛奶杯,目光落在某個虛空的位置。

安靜的時長被拉得很長,久到蘇晚以為今晚就是這樣了——他不想說話,她也不用說。

然後陸沉開口了。

“你為什麼不怕我。”

蘇晚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了。她抬起頭,看到陸沉正看著她。不是平時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目光,是認真的、帶著探究的注視。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瞳孔裡有一點細碎的反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晃動。

她想了想。

“因為你又不會吃人。”

陸沉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極輕微的一瞬,快到蘇晚分不清那是笑還是肌肉的抽搐。但她願意把它歸類為笑。

“別人都怕。”他說。語氣很平,不像抱怨,更像陳述一個他不理解的事實。

“別人又不給你煮牛奶。”蘇晚說。

這句話脫口而出,沒過腦子。說完了她才意識到它的含義——不是“你不兇”,不是“你其實很好”,而是“我對你做的事,別人沒做過”。她把他們的關係定義成了獨一無二的,並且在說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剛剛意識到這一點。

陸沉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牛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牛奶還剩半杯,已經不冒熱氣了,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蘇晚以為話題到此結束,正準備重新低頭修圖,他的聲音又響起了。

“以前有個助理。”他說,“第一天來,給我倒了杯咖啡。我看劇本沒抬頭。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手一直在抖。杯子磕在茶几上,很響。第二天她就不來了。”

蘇晚聽著。她沒有插嘴,也沒有做任何表情,只是把手指從觸控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還有一個。”陸沉的語氣像是在講和自己無關的事,“跟了我一個月。有一天我在片場發了脾氣——不是因為她的原因,是因為燈光組把站位搞錯了,一條戲白拍了。我摔了劇本。她當場哭了。後來她跟林姐說,怕我哪天會打人。”

“你會嗎。”蘇晚問。

陸沉抬起眼皮看她。

“打人。你會嗎。”蘇晚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一個重要的技術引數。

“不會。”

“那就行。”她重新把手放回觸控板上,“我這個人很怕疼的。你不打人,我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陸沉又做出了那個嘴角動一下的動作。這一次比剛才更明顯,持續的時間也更長——也許有零點五秒。蘇晚在心裡把它正式分類為“笑”。

然後沉默又回來了。但這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沉默是兩個人各做各的事,中間的空氣是透明的。現在的沉默裡飄著什麼東西——一些還沒說完的話,一些在喉嚨口徘徊又咽回去的詞。蘇晚能感覺到陸沉有話想說,不是“以前有個助理”那種鋪墊性的話,是更深的、更難開口的話。

她沒有催他。她開啟下一張照片,開始調白平衡。手指在觸控板上緩慢地滑動,畫面從偏黃調回正常色溫。一秒。十秒。一分鐘。牛奶杯被放在茶几上,輕輕磕出一聲響。

“我五歲的時候,”陸沉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媽走的那天,沒有回頭。她把我放在奶奶家門口,跟我說‘媽媽去買東西’,然後上了車。我站在門口等到天黑。她沒回來。”

蘇晚的手指停住了。她沒有抬頭,沒有看他,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個多餘的反應——同情、驚訝、甚至安慰——都可能讓他重新關上門。她只是把手指從觸控板上移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讓呼吸變得更輕、更慢。

“後來我爸來接我。不是接我回去。是告訴我奶奶,他要結婚了,新老婆不喜歡孩子,讓我以後跟奶奶過。”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唸一段他背了太多遍的臺詞。但蘇晚聽出了那種毫無起伏之下的東西——那不是平靜。那是把所有不平整的稜角都磨平之後的光滑,磨得太用力,連本來的紋理都沒了。

“奶奶身體不好。我十二歲就開始自己交學費——不是賺錢,是去學校求教導主任給我減免。十三歲去跑龍套,因為劇組盒飯管飽。十六歲簽了公司,第一個月工資拿去給奶奶買藥。她撐了兩年。走的那天我在外地拍戲,趕回去的時候已經——”

他停住了。

客廳裡只剩下落地燈輕微的電流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輛響動。蘇晚坐在單人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她想起資料裡寫的——奶奶去世後,他孤身一人進了娛樂圈,從跑龍套做起,熬了十年才走到頂流的位置。資料裡的幾行字,現在被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砸在凌晨的寂靜裡,悶悶地響。

“你奶奶——”蘇晚開了口,聲音很輕,“她一定很——”

“別提她。”

陸沉的聲音突然冷了。不是憤怒的冷,是另一種冷——像有人碰到了一個沒長好的傷口,條件反射地把手縮回去。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動作太快,差點嗆到,然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力道比平時重,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

蘇晚閉上了嘴。

但她看到了。就在他說“別提她”的那一瞬間,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憤怒,不是冷漠,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水光,還沒來得及聚起來就被他壓回去了。他眨了眨眼,睫毛垂下來,遮住了那兩秒的失控。

【陸沉正面情緒值:42(防禦)。】

數值降了一點。蘇晚在腦海裡看到那個數字往下掉了一格,像是體溫計被抽走了零點幾度。但她沒有慌。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厭惡,不是反感,不是針對她。這是防禦——他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發現自己在一個助理面前暴露了最不想暴露的東西。他的冷不是天生的,是被一層一層傷出來的,每一次被拋棄、被辜負、被忽視,就在外殼上加一層冰。冷咖啡是他自己喝的,失眠夜是他自己熬的,安眠藥是他自己吃的。他從五歲開始就在練習一件事:不期待任何人。因為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而蘇晚的出現,讓他練習了二十多年的東西開始鬆動。

“對不起。”蘇晚說。

陸沉抬起眼皮看她。

“我不該提奶奶的事。”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閃躲,“我只是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不是查資料那種知道。是聽你告訴我。”

陸沉看著她。客廳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遠處高架橋上駛過一輛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城市底噪裡。

“你為什麼要知道。”他問。不是質問的語氣,是困惑。

蘇晚想了想。她不能說實話——不能說她綁了一個系統,系統要求她把他的情緒值刷到一百,否則她會瞎。她也不能說“因為我在乎你”——這句話太越界了,連她自己都還沒準備好面對。所以她選了一個折中的答案。

“因為你是我的工作。”她說,然後頓了一下,“但工作內容是我自己選的。”

這句話有歧義。可以理解成“我選擇接了這份工作”,也可以理解成“我選擇了把了解你當成工作之外的事”。蘇晚把兩種理解都留給他,低頭繼續修圖。

陸沉沒有再說話。但情緒值沒有再往下掉。蘇晚調完第三張照片的白平衡時,系統提示音在腦海裡輕輕響了一聲。

【陸沉正面情緒值:44(觸動)。】

比今晚來時還高了一點。蘇晚盯著螢幕上那張正在修的劇照——畫面裡陸沉站在片場的燈光下,側臉線條冷硬,眼神專注。她忽然覺得這張照片拍得不好。不是技術不好,是它只拍到了他的殼。他沒有入鏡的那部分——凌晨兩點坐在沙發上講五歲故事的陸沉,喝溫牛奶把杯子放回茶几的陸沉,差點掉眼淚又硬生生憋回去的陸沉——她還沒來得及拍。

也許有些東西不是用快門捕捉的。

她把這張照片存檔,關了電腦。然後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茶几上。

一個眼罩。灰色的,真絲的,疊得整整齊齊。

陸沉看了一眼:“什麼東西。”

“眼罩。遮光用的。”蘇晚把電腦塞回揹包,“你客廳的窗簾不夠厚,早上的光會漏進來。人的褪黑素分泌和光線直接相關——簡單說就是,光一照,你就醒了。戴上這個,也許能多睡一會兒。”她站起來,把揹包挎上肩膀,“不是安眠藥,沒有副作用。試試看,沒用就扔了。”

她沒有提自己前天早上看到他睫毛被晨光晃得微微顫動,沒有提她查了三個晚上“失眠非藥物干預方法”,沒有提這個眼罩是她跑了兩家商場才找到的真絲款——因為棉的摩擦太大,真絲的對皮膚刺激最小。

“你又要走。”陸沉說。

不是問句。蘇晚看了看他——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裡還端著那半杯涼了的牛奶。凌晨一點四十二分。和上次差不多的時間。

“你睡著了我再走。”

“上次你也這麼說。”

“上次我睡著了。這次不會了。”蘇晚重新坐回單人沙發,盤起腿,把揹包放在腳邊,然後從裡面拿出一本攝影筆記翻開。是一本很舊的筆記,封面磨得起了毛邊,裡面夾著各種便籤和草稿,“我看書。你睡你的。”

陸沉看了她幾秒。然後他放下牛奶杯,側躺到沙發上,臉朝向單人沙發的方向。他的眼睛沒有閉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安靜地睜著,像兩顆深色的琥珀。

蘇晚翻開筆記,找到夾著綠色便利貼的那一頁。那是“陸沉使用說明書”的紙質版。她在最新的一行空白處寫道——

第十四條:他五歲被母親遺棄,十二歲自己交學費,十三歲跑龍套,十六歲籤公司,十八歲失去奶奶。他的冷是因為二十多年來沒有人告訴他:你不用一個人扛。他不是不願意敞開心扉,是每次敞開的代價都太大了。他剛開了一條縫,她看到了光。剛往前邁了一步,又退回去了。但至少他知道——她沒有在退回去之後轉身離開。

她合上筆記,抬頭看了看沙發上的人。陸沉的睫毛不再顫動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他的手指不再蜷在掌心,鬆開了,自然地搭在沙發邊緣。灰色真絲眼罩還放在茶几上,他沒戴,但也沒有扔。

落地燈還亮著。蘇晚沒有關。她知道他怕黑——不是物理上的黑,是一個人醒著時世界一片寂靜的那種黑。燈開著,至少他知道這個房間裡還有光。還有另一個人。

凌晨三點,陸沉的呼吸徹底沉入了深睡。蘇晚輕輕合上筆記,站起來,把滑到腰際的薄毯重新拉到他肩上。然後她拿起茶几上的眼罩,猶豫了一下,輕輕放在他手邊——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不打算再等他醒來。上次他說“刪了”,這次可能會說“拿走”。而她不想給他拒絕的機會。

她換好鞋,拉開門。門鎖咔嗒一聲,她走出去,用最慢最輕的速度把門帶上。走廊的感應燈亮起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在等電梯的時候,她開啟手機備忘錄,找到“陸沉使用說明書”,在第十四條下面又補了一行——

第十五條:他不怕黑。他怕的是黑暗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下次失眠,他發訊息,她還是會上門。不是為了任務。是因為她知道被丟下的感覺。她也怕過。

電梯門開了。蘇晚走進去,靠在轎廂內壁上,閉上了眼睛。

【陸沉正面情緒值:45。】

系統提示音輕輕響起。蘇晚沒有睜眼,只是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不是因為任務。

轎廂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凌晨的電梯間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鋼纜在井道里滑行的聲音。蘇晚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張家門卡——硬質的,塑膠的,邊緣有點磨損。她忽然想起剛才陸沉說的一句話——“以前有個助理,第一天來,手一直在抖。第二天就不來了。”

她已經是第十二個了。

但她不打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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