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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眸光,照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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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奶奶

奶奶

陸沉請假的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末。

他入行十年,請假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林姐收到他訊息的時候,連理由都沒問,直接回了一個“好”字。蘇晚後來聽林姐說,她帶陸沉五年,他第一次請假是奶奶去世,第二次是去年在片場燒到四十度被強制停拍。第三次就是這次——“週六有事,請假一天”。理由是“有事”,模糊得像一句敷衍的藉口,但林姐知道,能讓陸沉主動請假的事,一隻手也數得過來。

週六早上六點半,蘇晚照例到公寓。她沒帶早餐,因為陸沉昨晚發訊息說“明天不用帶,路上吃”。她站在門口正要按門鈴,門從裡面開了。陸沉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圍巾搭在手上還沒系,整個人站在玄關的暖光裡,看起來比平時更沉默。不是冷,是某種沉下去的東西把表情都壓平了。

“走吧。”他說。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蘇晚沒有追問。她跟在他身後下樓,上了老陳的車。車子沒有往片場的方向開,而是拐上了出城的高速。週六早晨的繞城高速車流稀疏,兩側的行道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勾勒出細密的線條。陸沉坐在副駕駛上,一路沒說話。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裡握著一個深藍色的小布袋,布袋口扎得很緊,看不清裡面裝了什麼。

車開了將近三個小時。下了高速,又拐進一條窄窄的縣道,柏油路面年久失修,輪胎碾過去發出有節奏的悶響。兩側的風景從工業區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十二月的山是灰綠色的,薄霧掛在半山腰,像一層沒揭乾淨的紗。蘇晚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著越來越偏僻的風景,心裡隱約有了答案,但沒說出來。

車子在山腳下一個不起眼的路口停下來。陸沉解開安全帶,對老陳說了句“在這等”,然後推門下車。蘇晚跟著他沿著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石板路往山上走,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和落了葉的栗子樹,腳底的碎石在寂靜的山林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走了大約十來分鐘,陸沉停住了。半山腰一塊平緩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墓碑。墓不大,碑也是老式的水泥碑,邊緣被風雨侵蝕出了細小的裂紋,但碑面很乾淨,乾淨得像是剛被人仔細擦洗過——大概是他上次來的時候清理的,或者是他託了人定期照看。墓碑上的字跡還清晰:先妣陸門沈氏之墓。生卒年月被一束野花遮住了半邊。蘇晚把腳步停在石板路盡頭,沒有走過去。

陸沉蹲下身,把墓碑前那束已經乾枯的野花拿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深藍色的小布袋,解開扎口,取出幾支新鮮的白色雛菊,一枝一枝插在碑前的石縫裡。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極度精確的事。山間的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吹得雛菊的花瓣輕輕搖晃,吹得他大衣的衣角獵獵作響。

“奶奶,”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真的在跟一個人聊天,“我來看你了。”

蘇晚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得像一棵樹。陸沉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深灰色的,和上次在攝影棚裡擦手指的是同一塊——仔細地擦了擦碑面的邊角。那上面其實已經沒什麼灰塵了,但他還是一寸一寸地擦,從左到右,從上到下,連那些細小的裂紋縫隙都不放過。

“今年比去年來晚了半個月。劇組請不了假,昨天才跟導演磨下來。最近在拍一部新戲,演一個——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反正不是演壞人。”他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手指輕輕撥了撥雛菊的花瓣,把被風吹歪的那朵扶正,“身體還行,失眠比以前好點。有人管著,咖啡不讓多喝,煙也收了。天冷了也知道穿厚了。你別擔心。”

蘇晚的鼻子酸了一下,咬住嘴唇沒有出聲。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山間的鳥叫了一聲,又一聲,然後撲著翅膀飛走了。他換了個姿勢,從蹲著變成單膝跪在墓碑前,伸手把碑座上的一片枯葉拈起來,放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著葉脈。

“奶奶,我今天帶了一個人來看你。”

蘇晚的呼吸頓住了。

陸沉沒有回頭。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叫蘇晚。是我的……助理。”

他在“我的”和“助理”之間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極短,短到如果有攝影機在拍,可能都捕捉不到那一幀的延遲。但蘇晚聽到了。她聽到了一個句子裡不該出現的停頓,像一個本來要寫逗號的地方被他用頓號替代了——意思還是那個意思,但節奏不對。她說不上哪裡不對,只覺得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她很煩。”陸沉繼續說,聲音裡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溫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來按門鈴。把咖啡倒了換成牛奶。劇本翻亂了幫我理好。煙藏在哪都能被她找出來。凌晨三點發條朋友圈,她就跑遍半座城來找我。”

他把那片枯葉輕輕放在雛菊旁邊。

“但——”

他沒有說完。風吹過來,把那個“但”字捲走了。他跪在墓碑前,脊背筆直,肩膀卻微微塌著,像在等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接的下文。

蘇晚站在原地,心跳從漏了一拍變成了一片擂鼓。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陸沉旁邊蹲下來,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好,”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但努力讓它聽起來不那麼緊張,“我叫蘇晚。”

墓碑上的雛菊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碑面上,把那些細小的裂紋染成了淡金色。蘇晚直起腰,發現陸沉正在看她。不是平時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目光,是停留——他的眼睛在十二月的山風裡顯得格外深,深到她不敢看太久,怕自己掉進去。

“你剛才‘但’什麼?”她問。

陸沉移開視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沒什麼。”

“你說我很煩。”

“你是很煩。”

“然後你說了‘但’。”

“你聽錯了。”

“我沒有聽錯。你說了。你說‘她很煩,但——’,然後停了。停了快半分鐘。正常人不會停那麼久。你有兩個選項。A,你是真的很煩,B,煩但是還是留著了。你選哪個。”

陸沉低頭看著墓碑上的雛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沿著來時的石板路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B。”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黑色大衣在山林的灰綠色背景裡格外醒目,陽光從雲層裡漏出來,落在他肩頭。她快走幾步跟上去,踩著他踩過的石板,每一步都比他慢半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上。她低下頭,對著腳下的石板路笑了笑——一個很輕很輕的笑,輕到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下山的時候,蘇晚在最後一級石階上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墓碑。她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奶奶,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見。但你孫子剛才有個詞沒說完。我猜他想說的是——很煩,但還是留著吧。或者“很煩,但已經習慣了”。也可能——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她發現自己許了一個和任務完全無關的願望。

不是“希望他的情緒值快點到一百”。不是“希望我的視力能恢復”。而是——“希望下次他來看你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來。”

蘇晚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然後轉身追上陸沉的背影。石板路的盡頭,老陳的車還在路邊等著,雙閃燈在薄霧裡一明一滅。而陸沉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等她。這個動作他做了太多次,以至於已經不需要思考。她不追的時候,他就停下來。她追上的時候,他繼續走。不是遷就,是習慣。是某種他不說、她不問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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