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飄飄搖搖地立在門後, 紅衣黑鞋,身上印滿了大大小小的“福”字;她頭梳雙髻,臉孔慘白, 五官逼真,一隻手還微微地向前伸, 乍一看與活人無異。
洛晚的心跳停了幾拍,差點失手摔落手機;她輕輕地捏了一下紙人的手,確認它的確是假人後,這才暗暗舒了口氣。
“你在偷偷摸摸地幹什麼?想偷我的紙人嗎?”
頭頂忽然傳來一道低啞的男聲,洛晚嚇得一顫, 猛地抬起手機,這才發現身後小樓的2層不知什麼時候探出了一個腦袋。
男生的年紀不大,留著張揚的刺蝟頭,髮色鮮紅,活像是一個短雞冠;他有著親和的娃娃臉, 但神色極冷, 眼尾下垂,眼睛是典型的上三白, 看著就不像是良善的好人。
“喂——”突然被亮光刺到, 他難受地偏過頭:“幹嘛?搞事啊?”
“不, 我……”
“你等著!”
男生縮回腦袋,轉眼就提著手電蹬蹬蹬地跑出來:“你是誰?為什麼會來這兒?堵到我家門口乾什麼?”
他穿著骷髏頭T恤和破洞牛仔褲, 上下打量了洛晚幾眼,大概覺得她算不上威脅,神色也有所緩和:“我在附近沒見過你,新搬來的?”
“……不是。”洛晚照向身邊的違建房,只見破舊的牆體上寫著大大的“拆”:“這裡, 還能住人?”
“為什麼不能?”男生奇怪地反問:“我從小就住在這兒,它不是還沒拆麼?”
“可水電已經停掉了吧……”
“晚上用蠟燭和手電筒,渴了去買大桶的礦泉水,兩條街外有個便宜的浴室。”男生狐疑地皺起眉:“你不住這邊,來做什麼?”
“探險。”洛晚拿出了不久前搪塞司機的藉口,一把拉過對面的紙人:“這東西是你擺在這兒的?”
“是啊。”男生無所謂地聳聳肩:“嚇到你了?不好意思……但你不是要來探險嗎,膽子這麼小?”
洛晚沒理會他的質疑,繼續問道:“地上的呢?這些紙人也是你撒的?”
“地上?”男生疑惑地照向地面,看到滿地的小紙人後愣了愣:“不是,我沒撒過這些。”
他彎腰撿起其中一個,在手電明亮的光線下,紙人鮮紅的三角眼中滿含惡意:“……好醜。”
“我正是順著它們找過來的。”洛晚把大紙人放回對面:“你為什麼要在這兒擺這種東西?這一般是燒給死人的吧?”
“嗯。”男生冷淡地把小紙人揣進褲兜裡:“對面的老伯昨天死掉了,依照這邊的習俗,有人死掉的話,要按男左女右的方位,在大門口掛黃紙、擺紙人。我找不到能掛黃紙的位置,所以只擺了一個紙人。”
洛晚受教地點點頭,可看著紙人在夜風中搖擺,她還是感到有些不安:“請問,你知道四方井怎麼走嗎?”
“你要過去?”男生糾結地皺起臉:“今晚不合適,改天吧。”
“為什麼今晚……”洛晚的腦中靈光一閃:“難道你也是委託者?”
男生一怔,接著恍然大悟道:“原來你也是……難怪在這裡鬼鬼祟祟。”
洛晚看了眼時間她焦躁地加快語速:“既然你也是委託者,那我們就一起過去吧!時間不多了,剛剛我還遇到了靈異事件……”
“別急,委託不是0:30才開始嗎?去早了也沒有用。”
“……你不打算去找線索嗎?看你對委託熟悉的樣子,應該不是第一次吧?”
“嗯,這是我的第3次。”男生重新打量她一眼,忽然轉身跑進室內:“你等等!”
“誒——”
看著他跳脫的樣子,洛晚頭疼地嘆口氣。也不知道這個住在違建房裡的男孩子成年沒有,不過看他的殺馬特造型,應該不會超過20……
——不,她不該以貌取人,對方畢竟完成過2次委託……雖然他看起來既不靠譜也不好合作……
男生回來的速度很快,他微微氣喘,塞給洛晚一個手電筒:“別用手機照明瞭,費電。”
“……謝謝。”
洛晚沒想到他會為自己考慮,不禁為幾秒前狹隘的想法而羞愧:“你準備好了嗎?”
“沒什麼準備的。”男生在前面帶路,隨口介紹道:“四方井有東、西、南、北四個門,每扇門前都立著一個巨大的牌坊,走過牌坊就相當於進入了四方井內。從上俯瞰,它呈一個封閉的‘井’字,四周雖然沒有圍牆,但卻橫著低矮的護欄……總之,蠢貨都能看出它的範圍,所以不必擔心會不小心離開委託區域。”
“……哦。”
洛晚盯著他的背影,很想問問男生的年紀——此刻一前一後地走在路上,她才發現他非常瘦,關節處的骨骼誇張地凸出;而且他個子不高,幾乎與她一個女生差不多,目測絕對沒有超過170cm……
如果真是未成年的話……那麼她作為一個成年人,理應多多關照他……
彷彿感受到了她的視線,男生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表情古怪。
“怎麼了?”
他神色微妙地看了洛晚幾眼,最終欲言又止地搖搖頭:“……沒什麼。”
“……哦。”
今夜是上弦月,月光幽暗不明,天邊飄動著絲絲縷縷的灰色流雲。夜風穿過窄巷,嗚嗚地卷著紙人凌空飛舞,不知是不是錯覺,洛晚總覺得它們的表情似乎在變。
嘲諷、惡意、瘋癲,滿含著冷笑與詛咒。
她緊張地快走兩步,縮短了與男生間的距離:“四方井中發生過什麼怪事嗎?”
“怪事?你是指人命案件嗎?那可太多了。”
他們此時走回了岔路口,這裡風很大,紙屑打著旋在天上飛。
洛晚注意到,左側的路上也鋪滿了紙人,可她來時明明不是這樣,當時那條路上乾乾淨淨,因此她才決定要順著紙人往前走。
——難道,在她選擇往前走後……有什麼東西去了另一邊?
“在我的記憶中,四方井裡發生過3次火災、1次煤氣罐爆炸事件,全都死了很多人,在當年鬧得很轟動。”男生低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拉回了她的思緒:“但自從2年前這裡封掉後,就沒再出過事了。”
“委託中提到了‘小紅帽’……”洛晚沉吟著:“你認為哪樁意外與‘小紅帽’有關?”
男生思考了幾秒,煩躁地撓撓頭,“我平時不怎麼看新聞,也沒有讀報的習慣,不過是瞭解些八卦而已……既然是‘小紅帽’,那該與頭有關吧?可四方井裡好像沒發生過割頭案。”
——儘管完成了2次委託,但他看上去不算聰明,分析能力也很一般;住在那種不通水電的待拆房裡,八成也沒有什麼強大的關係與人脈……
洛晚默默給他貼著標籤,耐心地換了種問法:“最近一次的兇案是什麼?”
“最近一次……應該是3年前的連環謀殺案。”
男生忽然再次頓住腳步,他轉過身,神情羞惱:“喂,雖然我沒有對女生動手的習慣,但請你好歹剋制一些!”
“……啊?”洛晚滿頭霧水:“我怎麼了?”
“你、你……不要隨便摸我!”
“……我沒有,絕對沒有!”洛晚尷尬地連連否認:“你看,我們一直保持著這種距離——即便我伸長手臂也碰不到你。”
“……真的?”男生懷疑地挑高眉,看起來頓時更兇了:“那我為什麼總感到……有人在摸我的腿?”
洛晚的手指顫了一下,窘迫在一瞬間消退,背脊莫名有些涼;她回身向後望了一眼,確定這條路上沒有第三個人後,方才用手電去照他的褲子:“這種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走到岔路口之前。”男生想了想:“就在離開我家後。”
“你的褲兜裡有東西嗎?是不是手機在震動?”
“沒有。”男生伸手掏了掏:“我從來不在衣兜裡放……咦?”
他掏出了一個小紙人,正是剛才在家門口隨便撿起後揣進去的。
白亮的光束下,紙人的五官十分邪氣;它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縫,唇角咧得異常大。
“它的表情好像變了……”男生仔細地盯著它,語氣猶疑:“我記得它剛剛是三角眼,笑得也沒有這麼開心……”
洛晚從他手裡搶過紙人扔掉,低聲催促:“快走,離開這兒!”
她有一種奇妙的預感——這裡很危險,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逼近!
大概是看她臉色不好,男生沒有多問,兩個人飛速跑出小街,一個空曠的方形廣場出現在眼前。
夜風呼嘯著吹來,洛晚不自覺地裹緊衣服:“這又是哪兒?”
“以前擺攤的地方,附近的居民晚上會來這裡跳舞閒聊。”
男生氣喘得厲害,他雙手拄著膝蓋,臉色蒼白,緩了幾秒才直起身:“穿過這裡再拐個彎就到西門了。”
見他這副虛弱的模樣,洛晚猜測他身體不好,她歉意地解釋:“我在來的路上發生了意外,司機堅稱撞到了人……但下車後只發現一個紙人。”
男生反應了一會兒,點點頭:“你是說,那些紙人是鬼魂?”
“嗯,雖然規則是‘在委託時間外,陽世絕不會出現鬼魂’,可委託開始前可能會出現靈異事件,我在上一次也遇到了……”
“你聽誰說的這條規則?它是錯的,正確的是‘在委託時間外,鬼魂不能傷害受保護的人類。’”
洛晚一愣,疾聲追問:“什麼是‘受保護的人類’?”
“呃……就是受陽世規則保護的人。”男生苦惱地抓抓頭髮:“我說不清楚,但應該不包括委託者……確切地說,自從選擇參加委託後,我們就不算是純粹的‘人’了,因為正常人是不能進入陰世的。”
作者有話說:
城牆下的四方井,靈感來源於以前去過的某個小小的沿海城市,那邊老城區相對衰落,濱海區很洋氣,兩個區離得不近,但因為城市不大,所以也算不上特別遠,乘公交大概40多分鐘,中間會路過一片農田。
我當時住在老城區,晚上下樓吃燒烤海鮮,路邊大排檔裡坐著的人眼神都怪怪的,能感覺到他們在明裡暗裡地打量你,不是很善意,還是有點嚇人的……但我依舊堅持吃完了o(╯□╰)o女生出門要注意安全。
之前沒想到第二個副本寫什麼好,最後決定加點民俗元素。死人的話在單元門口掛黃紙是我家那邊以前的風俗,不過現在沒人搞了,畢竟都不讓燒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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