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的腦袋重重磕在地上, 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掙扎著想坐起身,試了幾次卻又無力地躺倒,好半天都沒恢復力氣。
李興活動著肩膀走過來, 嫌惡地用腳尖踢踢他,“喂, 沒死吧?”
“我、我腰疼……”比爾難受地蜷起身子,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汗:“剛剛電梯晃動時,我被狠狠踢了一下……”
“放屁!”李興揚聲打斷他:“這裡只有咱們兩個,哪來的第三人去踢你?”
“是、是他……”他膽怯地瞄向屍體:“當時我正搬著他的腳,在燈光滅掉的那一瞬, 他踹了我一下……我可以發誓,我絕對沒撒謊!”
李興被他說得心裡發毛,他回身看了屍體一眼,一把將比爾揪起來:“少廢話,趕緊燒掉, 儘快回去!”
比爾一瘸一拐地扶著腰, 為難地囁嚅:“可我用不上力……我抬不動了。”
“什麼?”
“我腰扭了……”他羞愧地垂下頭:“不然、不然我回去找塔倫隊長,讓他再安排一個人來……”
“你真是個廢物!”李興氣恨得咬牙切齒, “天色越晚, 屍變的機率就越大——你沒聽到他剛才說的嗎?”
比爾苦惱地撓撓頭:“那要怎麼辦……”
他閉上眼, 無奈地深吸一口氣:“去把屍體的雙手搭到我肩上……”
……
療養院的5-7層全是辦公室,除了“灰鼠”外沒有其他病人。林肆摸索著找到511, 他警惕地握緊手中的木棍,輕輕推開了病房的門。
不大的單人間中,桌子上的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一個老人正靠在床頭看書。聽到開門聲後,他溫和地抬起臉:“喲, 小林,你來啦。”
“……蔡爺爺?”
林肆呆呆地站在門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他用力揉揉眼睛,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
“是我,你怎麼忽然一副不認識的模樣?”老人好笑地放下書,和藹地衝他招招手,“來,我特地給你留了吃的,保證比食堂做的香。”
林肆怔怔地點點頭,夢遊似地走進病房,他機械地坐到桌邊,聽著蔡爺爺久違地在耳邊絮絮,大腦一片混亂。
——世界上存在兩個完全相同的人嗎?
真的有前世今生的輪迴之說嗎?
死而復生,亡者重現……就算是夢,他也從不敢如此奢求。
在林肆短暫而灰暗的人生中,阿婆與蔡爺爺是難得的亮色。前者收養他,後者教育他,對他而言,他們是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沒人知道蔡爺爺究竟從哪裡來,老城區裡每天都有很多流浪漢,他們四處為家,林肆對此習以為常。他和阿婆在垃圾站旁的平房裡相依為命,等注意到的時候,對面早已搬入了新住戶。
那是個體面的老頭子,他粉刷房屋、購置傢俱,與周圍醉生夢死的混混們截然不同。聽說他讀過很多書,阿婆特地請他來取名,“林肆”這個名字正是由此而來。
大家只知道這位老人姓“蔡”,附近的孩子全稱他為“蔡爺爺”。他斯文儒雅,性格溫柔,不過精神似乎不太好,經常稱自己來自五十年代。鄰居們紛紛在私下議論,可能就是因為痴呆,他才被家人拋棄到這裡。
林肆從小就覺得蔡爺爺對自己格外好,他每天都耐心地幫他溫習功課,藉著講故事的由頭教他做人的道理,此外還承擔了他的醫藥費,不時給他買新衣服……親爺爺也不過如此。
在他心中,蔡爺爺和阿婆都是難以割捨的至親家人。
蔡爺爺偶爾會喝點小酒,醉後說些沒人聽得懂的胡話。林肆記得他總提起妻子,依照他的說法,他妻子是霓虹人,在市郊開了一間極具特色的和氏旅店,他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但他的家人卻從沒到老城區來找過他。
——霓虹人、和氏旅店、女兒……
他的腦中快速劃過什麼,但還沒抓住,手臂就被老人輕輕拍了拍:“想什麼呢,你今晚怎麼魂不守舍的?”
林肆回過神,下意識搖搖頭:“沒……”
他猶豫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看向老人:“您認識我嗎?”
“當然認識了!你在說什麼胡話,你不是林肆嗎?”
“……那您知道我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嗎?”
“你被一位好心的阿婆收養,在你之前,她收養過3個孩子,可惜他們患有嚴重的遺傳病,不到5歲就先後死去。你是她收養的第4個,‘四’與‘肆’同音,因此名字叫林肆。”
老人推推眼鏡,疑惑地盯著他:“這些是你上週告訴我的——你今天到底怎麼了?突然奇奇怪怪的……”
林肆敷衍地找了個藉口,心中疑竇叢生。上週委託還沒開始,他確定自己決沒見過這位老人,可這套說辭卻是對外的標準回答——總有好事者問他為什麼會叫這種狂野的名字,他一貫用這個理由來搪塞。
“你是不是被111的嚇著了?”老人望向空蕩蕩的門口,而後神秘地壓低聲音:“別怕,離那兒遠點,記得夜裡巡邏時不要亂走。”
“不過是死個人而已……”林肆故作鎮定地聳聳肩,他把話題拉回來,不死心地追問:“您真的姓蔡嗎?您是不是還有一位來自霓虹島的妻子在市郊開旅店?”
“是的,她就在這座山下。”老人幸福地彎起眼睛:“這間療養院的醫生定期舉行義診,我先前夜夜失眠,於是趕著義診來開藥,沒想到醫生說我的病情很嚴重,必須要住院……也不知什麼時候能離開,晴美和和子還在家裡等我呢。”
——不,你再也回不去了。
林肆神情複雜,他頭腦一熱,衝動地想告訴他所有真相。
“您有沒有想過……”
“嗯?”
對上老人溫雅的臉,他喉結微動,最終糾結地扭開頭:“沒什麼。”
他草草吃了幾口蔡爺爺特地留的飯,接著收好餐具站起來:“身體是自己的,以後不要不吃東西了,我會抽空來陪您的。”
“嗯。”老人笑眯眯地看著他,檯燈下的面孔顯得格外慈祥:“不知為什麼,我總感覺你很面善,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大概因為你是這裡唯一肯搭理我的人?”
林肆張了一下嘴,良久後酸澀地垂下眼睫,暗暗下定了決心。
——即便是假的,他也要幫蔡爺爺離開這個鬼地方!
……
-1層。
鼻端滿是混合著油脂的焦臭味,地面上鋪著黑白相間的馬賽克瓷磚。李興咬緊牙關揹著屍體,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地底共有3個焚化爐,其中一個正在維修,一個只焚燒正常死亡的病人,最後一個才是111的乾屍專用。他一口氣把屍體扔到焚化爐前,拄著膝蓋喘息了一陣:“然後呢,要怎麼辦?”
“不知道,我第一次過來……您已經來過了那麼多次,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少廢話!”李興兇狠地瞪向比爾:“這一路你像個廢物一樣,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比爾理虧地縮縮脖子,順從地跑到牆邊的控制板前:“好吧,讓我看看……哈,找到了,3號焚化爐!”
他按下[open],焚化爐前的厚重鐵壁立即“轟隆隆”地上升,露出一個足以容納3人的黝黑爐膛:“你把屍體拖進去,之後爐膛預熱5分鐘,800度的火焰會自動燃燒……我們就可以走了!”
這聽上去很簡單,李興輕輕地撥出一口氣。他彎下腰拽起乾屍的手,正要把他往爐膛裡拖,餘光卻瞄見屍體掀開眼皮,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眸!
他心下一驚,馬上從衣兜裡掏出匕首,正要刺向屍體的心臟,頭頂的燈卻“滋啦”“滋啦”地閃爍幾下,熄滅了。
“……我艹!”李興被/乾屍的手臂絆倒,狼狽地摔到了他身上。他手忙腳亂地翻過身,拄著地面爬起來,可原本躺在旁邊的屍體卻不見了。
心臟“撲通”“撲通”地撞擊胸腔,他一瞬間汗毛倒豎,連聲音都變了調:“比爾,你在哪兒?比爾?”
“咳咳咳,我……咳咳咳……我在這裡。”
黑暗中響起一串劇烈的咳嗽,比爾啞著嗓子回應他:“剛剛忽然有人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咳咳……李興,是你嗎?”
“動動你的豬腦子好好想想,怎麼可能會是我!”李興又氣又怕,他循著聲音去找比爾:“你小心點兒,那具屍體不見了……”
“叮”,電梯聲忽而在不遠處響起,他霍然扭過頭,可視線卻被牆壁擋住了。待他摸索著找到電梯時,轎廂早已上行,紅色數字停留在“7”,隨後一層一層向下降。
“艹,md,被他跑了!”
“咳咳,咳咳咳……什麼跑了?”
“乾屍乘電梯跑掉了!”李興罵罵咧咧地按住上行鍵,他身上沒有手電,偏偏地底又一片漆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聽覺就變得異常靈敏:“你在發什麼呆?快點過來和我一起上去……誒,你在鼓搗什麼?這是什麼聲音?”
焚化爐的方向傳來一陣“轟隆”“轟隆”的悶響,他警覺地轉過身,“比爾?你在幹什麼?”
“爐膛開啟後會自動預熱,大概是焚化爐在升溫。”“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比爾慢慢地靠近他:“你先別急,我認為屍體不一定會上樓,這也許只是一個障眼法。”
“什麼意思?”
“療養院裡曾經發生過屍變,那是一個持續的過程。剛變成鬼魂的屍體動作很慢,而焚化爐到電梯有段距離,他應該很難移動過去……咳咳,咳咳咳……誰!”
比爾突然驚惶地大叫一聲,接著就再也沒了聲息。李興攥緊匕首,警惕地摸回焚化爐前:“誰?——比爾,你還在嗎?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比爾!”
他的喊叫在地底發出沉悶的回聲,許久後,一旁終於傳來微弱的呻/吟:“我、我在這裡……”
——是比爾的聲音!
李興大步走過去,忽地卻覺得有些不對。“轟隆”“轟隆”的預熱聲越來越大,他驟然升起一股濃重的不安,憑藉直覺頓住腳步,轉身就跑!
但已經太遲了——
一雙手用力握住他的腳踝,李興猛地被扯倒在地。對方像拖布袋一樣用力把他扔進爐膛,他掙扎著往外爬,鐵壁卻“鏗”地扣緊!
800度的火焰“騰”地自動燃燒,焚化爐裡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啊啊啊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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