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從天邊沉沉壓來, 夜光被遮蔽,療養院中一片漆黑。李興三人沒有手電,只能在黑暗中磕磕絆絆地摸索著前進。
路之遠的角色是病人, 先前一直待在病房裡,對各層的佈局不太熟;李興是保安, 經常在長廊上閒逛,此時卻感到不對勁:“我們走了這麼久,怎麼還沒到頭?”
“我、我不知道。”姜妍在前面帶路,聲音低弱發顫:“我無法感知地形,只能感應到鬼魂……它們離我們越來越遠, 這裡暫時是安全的。”
“‘它們’?”
“嗯,這裡有許多許多鬼,它們成群出現,和陽世的委託完全不同……注意,前方是岔路, 右側有鬼!”
李興聞言打起精神, 路之遠則若有所思地抿緊唇瓣,不動聲色地挨近了她。
三人謹慎地緩緩前行, 果然遇到了一個岔路。李興後怕地鬆口氣, 正要詢問接下來的安排, 後背卻猛地被踹了一腳!
“我艹!”
他毫無防備地向前撲,狠狠跌入了一個房間。房門在身後“砰”地閉合,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慌張地跑遠。
“你們幹嘛?姜妍,放我出去,快點!”
他顧不得疼痛,手腳發軟地爬起身,驚惶地不停砸著門:“為什麼要甩開我?救命, 路之遠,放我出去!開門啊!開門——”
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了,門外靜悄悄的,只有他的叫喊一圈圈迴盪。李興頹喪地癱坐在地,胸口怦怦亂跳。
——為什麼……姜妍為什麼要甩掉他?還特地把他關在這裡……
難道、難道是因為他……
李興用力砸了一下門,不敢繼續往下想。他顫巍巍地站起來,忽然聞到一股食物的香氣。
月亮從雲層中露出半張臉,只見室內窗明几淨,靠窗的方桌上放著飯菜,桌面上擺著兩副碗筷。
李興緊張地舔舔嘴唇,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這是個一屋一廚一廳的小套間,客廳裡只有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右手邊拉門緊閉,左側則與臥室相連。臥室不大,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豎放的雙人床,床單上印著不規則的深色圖案。
一切都與那時一模一樣。
埋藏於腦海深處的恐怖記憶被迫復甦,李興的臉孔“刷”地變白。他彷彿回到了2年前的那一天,在賭桌上輸光積蓄後,他紅著眼睛來找前妻,推搡間失手殺死了她……
——不……真的是失手嗎?
李興四肢冰冷,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呻/吟著抱住頭,腦海裡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
那一天……究竟發生什麼來著?
“砰”!
右側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他神經質地哆嗦了一下。推拉門上濺起一片暗色血跡,濃郁的血腥味擴散開來。
“啊啊啊啊——”
女人悽慘的尖叫劃破靜夜,回憶與現實漸漸重疊。李興機械地扭過頭,他直勾勾地盯著門上的鮮血,遲滯的大腦緩慢地運轉。
是的,就是這樣,他在廚房裡砍斷了那個女人的脖子,然後衝出來一通亂翻……
“砰”!
重物倒地的悶響拉回了李興的思緒。他驚恐地張大嘴,眼睜睜地看著毛玻璃上顯現出一道人影。四周昏暗混沌,但他卻奇異地看清了所有細節——身材魁梧的高壯男人扔掉菜刀,嫌棄地擦乾了手上的血跡;它踢開女屍,握住門把,緩緩地拉開門……
“啊啊啊啊——”
脆弱的神經終於繃斷,李興沒頭沒腦地尖叫著亂竄。他衝進狹小的臥室,哆哆嗦嗦地用床頭櫃抵住房門,可男人卻輕鬆地一腳踹開,大步來到他身邊。
慘白的月光從視窗瀉入,李興絕望地抬起頭,他望著面前高大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這個鬼魂居然正是他自己!
儘管它臉孔腐爛,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他絕對不會認錯,這是他,這就是他,李興!
“別、別殺我,我就是你,求求你……啊啊啊啊——”
鬼魂掐住他的脖子,李興掙扎著被拖了出去。他生理性地湧出淚水,視野一團模糊,可思緒卻難得的清明。
剛做好的飯菜、桌上的碗筷、緊閉的推拉門、豎放的雙人床……一模一樣,一切都與2年前的那天一模一樣!如果真是這樣……對,沒錯,是他,他的確在廚房裡殺了人……但他怎麼會變成鬼!
李興無神地盯著虛空,既清醒又迷惑。他似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砰”!
鬼魂把他扔進廚房,接著重重拉上了門。李興驚魂未定地縮在角落,長窗在身前投下一道灰影。
周圍靜謐無聲,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重。他自暴自棄地捶打著額頭,某一瞬間突然頓住了——
他想起來了,這一切曾經發生過,就在第三次死亡後,他回到2022年時……事實上,那個時候他就死掉了!
李興恐懼地睜大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嗚咽。背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他僵硬地扭過頭,正對上一張血淋淋的臉……
……
狠狠將李興踹入房間後,姜妍轉身就跑。她順著長廊一路向前,拐過兩個彎後才放慢腳步。
“等、等等我!”路之遠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你果然在騙他,為什麼?”
姜妍陰鷙地回過身,眉眼間流露出一絲狠意。路之遠對上她的目光後,不自覺地後退半步:“你想幹什麼?”
“你怎麼會跟過來?”
他猶豫了幾秒,權衡之後坦誠道:“因為我發覺你在撒謊。”
“哦?”
“你說自己無法感知地形,但又提醒我們前方有岔路。”
“原來如此……還好那個蠢貨沒發現。”姜妍冷笑著抱起雙臂,“怎麼辦呢?我沒想到你會跟上來。”
路之遠警惕地打量著她,心中又驚又疑。在他的認知裡,姜妍怯懦而圓滑,就像一塊隱藏著稜角的石頭,從不會輕易表露喜惡。眼下的她性情大變,實在太反常,難道……這是靈媒的後遺症?
“你為什麼要撒謊?”
“顯而易見,因為我想甩開你們。”姜妍輕慢地彈彈指甲:“對了,李興是鬼。”
“……什麼?”
“李興是鬼,他已經死掉了,我是在覺醒靈媒的探知能力後察覺的。”
她欣賞著路之遠震驚的臉,咯咯咯地笑起來:“沒想到吧?當時我之所以扭頭逃走,就是因為發現了他是鬼魂。”
“怎麼會這樣……”路之遠臉色蒼白,心有餘悸地長出一口氣:“幸好他沒對我們動手……可你確定嗎?”
“確定,他不但自己是鬼,身後還跟著一個滿身鮮血的女鬼。”姜妍幸災樂禍地拍了一下手:“不過我們運氣不錯,李興的狀態不太對,他好像忘了自己是鬼魂。”
路之遠不想再與她探討這件晦氣的事:“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姜妍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們是同伴,毫無秘密的真正的同伴。”路之遠神情堅定,語氣真摯得不容懷疑:“愚蠢的、心懷不軌的和拖後腿的全沒了,事實證明我們才是最合適的搭檔。”
“所以你就想來佔我的便宜?”姜妍不屑地嗤笑一聲:“靈媒的作用遠比普通人大,我憑什麼要帶上你?”
“我有頭腦,可以幫你解決複雜的問題。”路之遠指指自己的腦袋,心底的疑慮越發深重。正常的姜妍決不會如此張狂,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跟就跟吧,隨便你。”姜妍嘲諷地咧開嘴,桀桀地發出一串刺耳的怪笑:“但我警告你,最好別礙我的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
111病房。
洛晚拉開厚重的窗簾,在窗臺上找到了幾支白燭。她把牆角的全身鏡搬到房間中央,接著點燃蠟燭擺到鏡子旁。
俞朗靠在門邊看著她忙碌,觀察片刻後忽然問:“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什麼?”洛晚疑惑地看著他:“你指身體嗎?”
“心理、情緒、思維……各個方面,靈媒或多或少總會受到影響。”
“受到什麼影響?”
“鬼魂。”
他走進病房閒逛一圈,最後懶散地靠到窗臺上:“‘靈媒’的本質是使用鬼魂的力量。人類在某種契機下使鬼魂寄宿在體內,從而成為半人半鬼的‘靈媒’,既能感應到鬼魂,又能獲得寄宿在體內的鬼魂的能力。但他們不可避免地會受到體內鬼魂的影響,甚至可能被鬼魂反客為主地操縱,例如……你見過塔倫嗎?”
“見過。”
“你認為他是個怎樣的人?”
洛晚仔細斟酌道,“遵守規則、有責任感、沉穩、寡言……很多時候像個古板的秩序維護者。”
“但其實他本性活潑,桀驁叛逆,以前非常聒噪,成為靈媒後才逐漸變成現在的模樣。”
洛晚聞言皺起眉,她想不出活潑的塔倫是什麼樣,“每個靈媒都會變?”
“是的,無一例外,黃泉中的3位靈媒全都和以前判若兩人。”
“嗯……我知道了。”
“你就沒什麼別的想法?”俞朗無趣地撇撇嘴:“害怕啊、恐慌啊、茫然啊……來求我啊!”
“……”洛晚擺正鏡子,無語地瞥他一眼:“我不認為你有解決之法。”
俞朗笑眯眯地眨眨眼:“說不定呢!”
這個回答似真似假,洛晚糾結了一瞬,不情不願地問:“你有什麼辦法?”
“什麼?大聲點。”
“……你有什麼辦法?”
“求我啊,快來求我!”他興致勃勃地招招手:“我可是最早進入黃泉的那批人,知道許多不為人知的大八卦!”
……這真的靠譜嗎?
洛晚狐疑地盯著他,不情願地走過去:“……求你。”
“看你這張硬邦邦的臉,和人打架也是這副表情吧?”
“……我從不打架。”
“那太遺憾了。”俞朗唉聲嘆氣地聳聳肩:“我感受到你的誠意了,但抱歉,靈媒的事我確實沒辦法。”
“……”
“喂,鬆開拳頭,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想幹什麼!”
“……這裡準備好了。”洛晚扭開臉,公事公辦地轉移話題:“‘神使’在0點後站到鏡子前,就能開啟通往異空間的門。不過‘神使’的身份是委託賦予的,我不確定其他人可不可以……而且異空間會湧出鬼魂,非常危險。”
俞朗斂起笑容,正色問:“你覺得它會是黃泉之門嗎?”
“我不知道。”洛晚謹慎道:“我沒見過黃泉之門,只能確定這裡與異空間相連,符合你的尋找要求。”
“可聽你的描述,我感覺不太對。”他走到鏡子前,小心地避開鏡面:“黃泉中很平靜,絕對不會湧出惡鬼……如果能找個人來試試就好了。”
洛晚不贊同地皺起眉,正想說點什麼,長廊上卻突然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兩個人警覺地對視一眼,還沒來得及躲藏,房門就一腳被踹開——
羅嶽帶著兩名同夥去而復返。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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