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朗是在一片荒蕪的樹林中醒來的。
後腦隱隱作痛, 他伸手摸了摸,發現腫起一個包,而一旁的石頭上帶著血跡。
他耐心地坐在原地, 直到眩暈徹底消失才拄著地面站起來。這裡位於山腳,附近荒無人煙, 遠處有個巨大的圓形廣場。如果記憶沒出錯,那應該是村內最熱鬧的地方。
屍容村四面環山,與世隔絕,外人進不來,村民也從不想出去。然而不知為什麼, 原主卻一直在計劃逃跑,他偷偷繪製了地圖,嘗試過很多方式翻越高山,但卻無一成功。
俞朗站在高處俯瞰村莊,發覺下方房屋不少, 但住著人的卻不多, 大部分看上去冷清破敗,顯然已經很久沒打理了。一條河流自北而下, 將村子一分為二;河面不窄, 河水湍急, 深不見底,只能靠唯一一座木拱橋渡過。
今日有5天1次的集市, 只見廣場上人頭攢動,十分熱鬧。俞朗辨認了一下方位,循著記憶中家的位置,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的委託是[離開屍容村],對此原主頗有經驗, 他要回去找找對方的記錄。
這個村子極為落後,一路走來房舍簡陋,甚至還有石頭屋。有些人家大門四敞,俞朗佯裝無意地瞟過去,發現好幾戶中都放著棺材。
——難道他們家裡全都有人去世?
他暗暗提高警惕,情不自禁地加快腳步,眼看自家就在前方,身邊的院門忽然“吱呀”一下開啟,一個老頭顫巍巍地走出來。
俞朗一頓,自然地衝他點點頭:“您好。”
“是小俞啊……”老頭眯起昏花的雙眼,咧開嘴露出2排光禿禿的牙床:“又去採風了?”
原身會畫畫,經常藉著採風的名義到處亂轉,研究逃跑。此時聽他這麼問,俞朗鎮定地點點頭:“是的,本想上山看看,結果在半路摔了一跤,於是提前回來了。”
“上山啊……記得,不要走遠,別去那裡。”
——“那裡”?
俞朗眼眸微動,大膽地試探:“可我剛剛好像看到林間閃過一道人影,朝‘那裡’去了……”
老頭聞言一愣,而後桀桀怪笑起來。他的聲音乾枯沙啞,彷彿是砂紙摩擦地面:“去吧,去吧,讓他們去……桀桀,他們會知道後果的。”
語畢,他掀起眼皮望了俞朗一眼,其中蘊含的陰森惡意將後者牢牢地釘在原地。俞朗在他眼中清晰地感受到了怨毒、嘲諷與譏笑,某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早被對方看透了。
冷意順著背脊蜿蜒而上,他不自覺地攥緊雙手,目送著老人慢慢走遠,最終匯入集市的人/流中。
……
洛晚在屋子裡轉了幾圈,找到一塊巴掌大的小圓鏡。
原主家徒四壁,除了睡覺的棺材外,只有一張跛腳木桌、一口破鍋和幾隻缺了口的碗。廁所搭在後院裡,還是原始的茅坑,若是一不小心跌下木板,少說也要摔斷腿。
這裡沒通電,晚間只能靠蠟燭照明。此刻雲層厚重,日光昏暗,洛晚拿著鏡子走到窗前,在暗淡的天色中,赫然看到鏡中人的脖子上橫著一道紫黑的勒痕。
她微微瞠目,下意識撫向脖頸,卻發覺那裡皮肉完好,毫無破皮腫脹。她狐疑地挪開手,只見指腹上一片黑紫——原來這道猙獰的勒痕是畫上去的。
想到剛剛的斷頭人,洛晚若有所悟。她把手伸進衣服去摸胸口,感覺到心臟在溫熱的皮膚下怦怦跳動,這才鬆了一口氣。
屍容村,容屍村……假設推測無誤,村民們應該全是屍體。他們維持著生前的死狀,如活人一般正常生活;而原身八成是誤闖的外來者,為了自保,只能在脖子上畫出勒痕,以假亂真,以免被鬼魂發現異樣。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所以她的委託是[隱藏好身份,不要讓原住民們察覺到你的不同。]
——如果被察覺到會怎樣?
洛晚不敢深想。她把鏡子倒扣在桌面上,突然又有了新的疑點:
家裡連張紙都沒有,更別提繪畫顏料了,她的勒痕是怎麼畫上去的?
……
天色越來越晚,樹林裡一片漆黑。林肆疲憊地靠坐在樹下,肚子“咕嚕嚕”地叫個不停。
自打委託開始後,他的精神高度緊張,又是爬山又是逃命,此時又累又餓,體力也所剩無幾。
陰冷的秋風陣陣捲過,他臉色青白地抱緊雙臂,靠著樹幹瑟瑟發抖。與正常的樹林不同,這裡連只飛蟲都沒有,不颳風時死寂得宛如靜止,不祥的腐臭混在白霧間,目之所及昏黑模糊,影影綽綽。
——不行,不能認命,絕對不能倒在這裡!
林肆默默給自己打氣,強打精神爬了起來。山路崎嶇,時高時低,他辨不清方向,只能憑直覺一路走下去。
山風嗚咽,如同鬼哭,枯枝簌簌地摩擦著,碎響從四面八方傳來。林肆越走越慢,腳步越來越沉重,他抬起頭朝上望,周圍的草木聲愈發嘈雜,令人頭暈目眩。意識逐漸渙散,他雙腿一軟,猝然跪倒在地。
膝蓋重重硌上尖銳的石子兒,劇痛猛地襲遍全身,林肆疼得皺起臉,神智終於恢復了一絲清明。他晃晃腦袋,爬起身繼續朝前走,不知過去多久,林木漸漸稀疏,天光絲絲縷縷地漏下來,前方出現一片淺灰色的空地。
林肆雙眼一亮,虛軟的四肢重新湧出了力氣。他興奮地小跑過去,白霧漸漸散開,數具倒掉的身影緩緩顯露在眼前。
林中枝幹虯結,粗硬的樹枝在上空織成了一張大網。幽藍的天幕被樹網切割成不規則的碎塊,在鋪滿落葉的溼軟地面上投下了一團團朦朧的光圈。
數具屍體被捆住雙腳倒吊在樹上,高高低低地垂在半空。彷彿是聞到了活人的氣味,他們猛地睜開眼,齊刷刷地向林肆望來!
死人的雙眼活像兩盞小燈籠,在黑暗中發出了幽幽的紅光。林肆維持著前進的姿勢,驚恐地屏住呼吸,條件反射地扭頭就跑!
“砰”“砰”“砰”!
身後,甦醒的屍體們快速解開繩子,噼裡啪啦地跳到了地面上。他們雙腿直立,身子僵硬,猛吸鼻子嗅聞一陣後,認準方向蹭蹭地往前跑!
雜沓的腳步聲迅速逼近,林肆慌不擇路,只能不斷地變換方向。他一邊看路一邊分心朝後望,冷不防腳下一滑,順著斜坡一路滾下了斷崖!
“啊啊啊啊——”
屍體們追著氣味來到斷崖邊,探著脖子朝下望。似乎是確定他死透了,他們闔上雙眼倒回地面,四周的樹木窸窸窣窣地彎下枝條,緊緊捆住他們的腳,重新將他們倒吊起來……
……
莫梨信步來到廣場旁,順便記下了村中的地形。廣場邊緣豎著9根巨大的石柱,陳雪茹正等在左數第一根石柱下。
今日正逢集市,村民們幾乎全都聚到了這兒。二人走進僻靜的樹叢裡,她單刀直入:“你的委託是什麼?”
陳雪茹歪歪頭,不答反問:“你的是什麼?”
這沒什麼好隱瞞的,莫梨聳聳肩:“[按時參加拜月儀式。]”
“拜月?你也要拜月?”
“別廢話,你的呢?”
陳雪茹不情願地撇撇嘴:“[找到鄭歡的死因。]”
“鄭歡”這個名字可男可女,非常中性,莫梨思考了幾秒:“他是誰?”
“我怎麼知道!”陳雪茹翻個白眼:“說吧,急著找我出來幹什麼?”
“你聽說過血族嗎?”
“血族?”她猶疑地揚起眉:“你指的是電影裡的吸血鬼?”
“我沒有閒到與你討論電影。”莫梨面無表情地轉向廣場。9根石柱環繞廣場而建,好似一個巨大的囚牢:“血族是傳說中的存在,但高層們對此深信不疑。此次我接到了教父的命令,調查黃泉4層血族的下落,相信夏爾也是一樣。”
陳雪茹從沒聽過血族的事,但她不想在莫梨面前示弱,於是板著面孔“哦”了一聲:“你想讓我做什麼?”
“試試看,能不能感受到他們。”
“你先告訴我,血族究竟是什麼?”
“人與鬼魂的後裔。”
“……什麼?”陳雪茹驚愕地瞪著她:“人與鬼魂?後裔?”
“嗯。”莫梨簡潔地解釋:“這只是傳言而已,正因為太荒謬,所以我才覺得不可能……但教父自有他的考量,總之我們先找找看。”
空xue不會來風,陳雪茹垂下眼,萬千念頭劃過腦海:“黃泉中有誰見過血族嗎?”
“不清楚。”莫梨雙臂環胸:“據我所知,沒有,不過我無法保證他們不隱瞞。”
——比如俞朗,若是血族當真存在,他最有可能接觸過。
“血族有什麼特殊之處?”
“關於他們的記載實在太少,我也不清楚……”莫梨說著皺緊眉:“唯一確定的是,血族不算人類但也不是鬼魂,傳聞不老不死,多於夜出,以鮮血為生。”
“不老不死?哈,難怪大人物們感興趣。”
“畢竟,世道變了。”她遙望著遠方陰暗的天空:“從前宗教掌權,善惡分明,即便有見不得人的私慾,也要找藉口遮掩一二;現在麼……”
“信仰崩塌,慾望橫行,沒有善惡,只有利益。”
陳雪茹微微一笑,介面道:“生存艱難,大家各憑本事吧。”
作者有話說:
關於億點人物補充——陳雪茹:
柔弱纖細,楚楚可憐,看上去溫柔怯懦,很容易令人生出保護欲。
實際上冷酷絕情,心狠手辣,最大的樂趣是惡意摧毀別人的幸福,有必須要向上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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