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號病房內, 昏黃的燭火幽幽閃爍,羅嶽、蘇雨嵐和徐燕面對面地坐在病床邊。
人頭皮球安靜地躺在床下,徐燕身後的被子微微隆起, 聾啞兒童小佑正縮在裡面。
羅嶽定定地凝望著妻子,心頭百感交集, 擔憂、愧疚、恐懼、羞慚,千言萬語哽在喉間,他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好久不見了,阿嶽。”徐燕笑眯眯地歪歪頭,佈滿紅斑的右臉在火光的映照下更顯猙獰:“突然出現在這裡, 是又有委託了嗎?”
沒料到她知道得這麼多,蘇雨嵐驚訝地抬起眼,又扭頭去看羅嶽。
“……是的。”羅嶽喉結微動,嗓音沙啞:“現在我和你一樣是病人,必須活著逃出去。”
“出不去呢?會死嗎?”
“不會, 但會永遠被困在這裡。”
“那不是很好麼?”徐燕彎起眼睛, 笑容擴大:“我們永遠在一起,每分每秒, 每日每夜, 直到化成白骨也不分離, 難道你不願意嗎?”
她的雙眼反射著燭光,看上去明亮又妖異。羅嶽下意識側過臉, 莫名不敢與妻子對視:“可你需要陽壽活下去。”
“把你的分我一半呀。”徐燕理所當然道:“這裡無聊又乏味,沒必要活那麼久,讓我想想……一年,不,半年, 再花半年感受一下這個世界,我們就可以去死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蘇雨嵐忍不住反駁:“為了活下去,我們如履薄冰,擔驚受怕,好不容易走到現在,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如果現在去死,之前捱過的那些苦又算什麼?”
徐燕一眨不眨地盯著羅嶽,彷彿其他人不存在。眼見羅嶽不出聲,她溫柔地催促:“你是怎麼想的呢,阿嶽?”
“我……”
羅嶽閉了一下眼,硬起心腸果決道:“抱歉,我不能留下來陪你。我必須要出去,我還想讓我們繼續活下去。”
“這樣啊……”徐燕失落地垂下頭,她抿住唇瓣,忽然問:“你瞭解插管治療嗎?”
羅嶽一愣:“什麼?”
“人在死前往往處於脫水狀態,呼吸衰竭,肌肉鬆弛,家屬為了延長生命,不得不為病人插管。
“無法吞嚥食物,就將長長的鼻飼管捅入咽喉,穿過食道,插進胃裡;無法呼吸,就將氣管導管插入喉嚨,過程中可能會打落牙齒,導致黏膜出血;無法小便,就將導尿管插進膀胱深處,還要注射生理鹽水進行固定,另外還有深靜脈輸液、引流管、動脈置管……
“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嗎?”
“噼啪!”
蠟燭爆出了一捧火花,燭光受驚地搖曳,周圍瞬間暗下來。
徐燕緩緩牽起唇角,她神情溫和,語調輕柔得宛如嘆息:“這裡住著許多瀕死之人,我恰巧旁觀過幾次搶救,看到了他們痛苦的模樣。求生不得,求死無門,假如我有那一天,絕對會希望立刻死去。”
她望著跳躍的燭火,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可現在的我,和被迫插管維生的人又有什麼不同?”
羅嶽唇瓣微顫,眼中蘊藏著深重的悲傷。他胸口沉甸甸的,自責與絕望如潮水般上湧,將他整個人牢牢裹住,幾乎讓他無法喘息。
“阿燕……”
“啊啊啊啊!”
外面忽地響起一聲短促的尖叫,羅嶽下意識站起身,優柔的愁緒立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和驚恐。
“是男人的聲音。”蘇雨嵐如同驚弓之鳥,臉色驟然變得蒼白:“還有跑動聲……他下去了!”
羅嶽側耳傾聽,大步走到門邊,“咔嚓”一聲扭開了鎖。
在即將踏出房間時,他好似忽然想起什麼,轉頭擔憂地望向徐燕。
後者依舊安穩地坐在床邊,絲毫沒被驚叫影響,羅嶽甚至不確定她有沒有聽到。
“快走呀!”見他堵在門口發呆,蘇雨嵐焦急地推了他一把:“這層不安全,我們趕緊下去!”
羅嶽張了一下嘴,猶豫一瞬後又閉上。他下定決心扭過臉,一言不發地衝出去,眨眼就消失在長廊上。
灰暗的天光從門縫漏入,斜斜拉出了一條長影,徐燕直勾勾地盯著房門,上翹的嘴角慢慢垂落。
“阿嶽——”
她輕聲呼喚,又像在自言自語:“你不願被困在這兒,為什麼會覺得我想待在這裡?”
她身後的被子動了動,一隻枯瘦冰冷的小手從內伸出,輕輕扯住了她的衣角。
“放心,我不會輕易離開的。”徐燕握住那隻手,面無表情地沉思道:“我得好好想一想……”
……
時光回退,7分鐘前。
目送晏離二人上樓後,洛晚和夏爾分頭行動,洛晚獨自去了309室。
這是一間空病房,窗簾半掩,光線陰暗。點燃室內的蠟燭後,她立刻去找門板上的規則——
[安息關懷所入住守則]:
1.每晚後不能離開房間。
2.登記在冊的病人只有死後才能出院。
3.病人們必須聽從醫生的話。如果逃離、反抗,必將受到懲罰。
與職工守則比,病人的規則明顯簡潔許多,洛晚一邊思考這種不同,一邊舉著燭臺四處探尋。
自從成為靈媒後,她的感知能力日漸強大,雖然有時會慢半拍,但卻極少出現偏差。夏爾剛剛的驚惶絕非作假,他也沒有撒謊的必要,可比起對方模糊的記憶,洛晚更相信自己的感覺——
或許是鬼魂並無惡意,或許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利用一些小機關,完全能讓衣服飄到半空,可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恐嚇?威懾?暗示他們不要深究這裡的秘密?
無數猜測劃過腦海,洛晚開啟衣櫃,果然在裡面找到一件白大褂。她放下燭臺,翻出衣領,只見上面繡著“洛晚,404”。
——居然湊巧是她的衣服。
總算確定了身份和宿舍,洛晚暗暗地鬆口氣。她又在室內轉了幾圈,特地去衛生間照了鏡子,這才披上外衣走出去。
夏爾正站在樓梯口,看到她後急切地迎上來:“怎麼樣,找到了麼?”
“嗯,就是這件衣服,正好是我的。”洛晚指指白大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此外沒有別的了。”
“……沒有了嗎?”夏爾失魂落魄地後退幾步。他無力地靠在欄杆上,說不清是放鬆還是沮喪:“看來是我的問題,是我看錯了,是我……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洛晚搖搖頭,糾結幾秒後試探著問:“你真的只看到了一件衣服嗎?”
夏爾額角微跳,頗為警惕地望著她:“你是什麼意思?”
“抱歉,我無意冒犯,只是覺得以你的經歷和性格,剛才有些反應過度。”
夏爾聞言轉過身,對著虛空吐出一口氣。洛晚凝望著他的側臉,就在她以為對方不會出聲、打算再次道歉時,只聽他語聲落寞地道:“是的,你沒猜錯……其實我還看到了我的妻子。”
——夏爾的妻子?
洛晚一怔,不自覺地皺起眉。
儘管沒見過這位夫人,她卻對她印象深刻。如果她沒死,夏爾就不會悲傷地前往陽世,不會在遇到林肆後遺失卷軸;如果林肆沒有打開卷軸,就會因為心臟病死在那天凌晨,也不會陰差陽錯地成為[替身]。
夏爾不清楚她的想法,既然已經吐露了真相,他乾脆和盤托出:“我妻子死在黃泉6層,為了讓她安眠,我將她放入了[永生石棺],這樣她就不會變成鬼魂。”
“[永生石棺]?”洛晚被這個道具吸引了注意:“它的作用是什麼?防止人死後變成鬼嗎?”
“不,它能使時間靜止,通常被用來拯救瀕死之人。只要睡進這口石棺,生物的狀態就會停滯,就算只剩半口氣也能吊住,直到再次被喚醒。”
夏爾說著悲哀地嘆口氣:“我把妻子的屍體放到裡面,至少能保證她暫時不會變成邪惡的存在。若是我在未來死去,[永生石棺]失去主人……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洛晚由衷地感嘆。人死如燈滅,一旦死掉就像燒盡的殘燭,失去了價值。大部分人都不會把珍貴的道具用在死人身上,畢竟那沒有任何意義。
“可惜我太沒用了,只能在她死後這樣做。”夏爾苦笑著搖搖頭,“所以,你能理解嗎?突然在鏡子裡看到她的心情……”
“我懂。”洛晚垂下眼,眸光黯淡。假如她猝不及防地見到爸爸,見到弟弟、妹妹……和陸哲,大概也是同樣的反應吧?
“我沒辦法接受她變成鬼魂,所以沒在第一時間說出真相,以至於給你帶來了麻煩……”
“沒關係。”洛晚打起精神,望向樓上:“晏離和小田杏子怎麼還沒下來?”
“確實有點久。”夏爾聞言跟著仰起頭,“在與你們會合前,我和小田小姐進行過簡單的搜查。我從2樓醒來後往上走,在3樓遇見了她,一路摸到4樓,聽到慘叫後透過門縫看到了羅素小姐的慘死,驚慌失措地朝下逃;結果小田小姐一腳踩空,狠狠地摔到緩臺上,於是不得不躲入樓梯口虛掩著門的309室。
“我們趴在門口傾聽,外面卻完全沒聲音。你知道的,委託者死後會有短暫的‘安全期’,所以我在室內轉了轉,毫不設防地走進洗手間,結果在鏡子裡看到……”
“啊啊啊啊!”
短促的尖叫忽而響起,伴隨著“蹬蹬蹬”的跑步聲,晏離白著臉衝下來!
幾乎在同時,洛晚的瞳孔驟然縮緊,猛地仰頭朝上望。
“怎麼了?”夏爾警覺地直起身子:“這麼快又出狀況了?!”
“快跑!”
晏離迅速掠過他們,帶起一陣陰冷的風,夏爾和洛晚條件反射地跟著跑。然而在跑下幾級臺階後,洛晚忽地頓住腳步,她揚聲高喊:“小田杏子!小田杏子,你在哪裡?快跑——”
尖銳的叫聲層層迴盪,在這幢“回”形建築內重重疊疊。洛晚沒有等來小田杏子,反而看見羅嶽和蘇雨嵐從另一頭衝出。
“快走!”
羅嶽一把拉住她。儘管不瞭解緣由,但眼下顯然有危險,他才不關心什麼小田杏子,靈媒的安全更重要。
幾人倉皇地逃下樓,很快消失在樓道里。而在某間幽暗的病房內,被記掛的小田杏子神情莊重地跪坐著,虔誠地割破手腕,看著鮮血一滴滴滑落,“啪嗒”“啪嗒”地打在鏡子上。
橢圓形銅鏡十分古樸,四周雕著繁複怪異的花紋。鮮血落向鏡面後盡數被吸收,一縷黑煙隨之逸出,凝成了一道人形剪影。
小田杏子恭敬地垂下頭,低眉順目,隱含瘋狂:“大人,我遇到洛晚了。我們被關在同一幢建築裡,不完成委託就無法離開。”
人影低低地“嗯”了聲,並沒多言。
“接下來要怎麼做?”她難掩激動地抬起頭:“要動手嗎?什麼時候?您很想要她的命吧,現在正是好時機!我保證……”
“你在安排我做事嗎?”
熟悉的聲音冷酷地打斷她,小田杏子敬畏地閉上嘴,“對不起,大人,是我太不穩重了,我真該死!”
人影微不可察地扭了一下頭,像是在不屑地睥睨她,又像在考慮後續方案。
時間一點點流逝,周圍徹底沉入黑暗。不知過去多久,就在小田杏子按捺不住,鼓起勇氣想要悄悄窺探時,頭頂終於再度傳來命令:
“繼續觀察,不要心急。沒我的允許不準動手,務必要保證萬無一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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