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朗整理好所有人的回憶後, 天色早已大亮。他揉揉酸脹的雙眼,聽著雨聲扶額沉思。
“呶,喝完趕緊去睡覺吧。”
面前多出了一杯牛奶, 思緒被打斷,他慢半拍地抬起頭, 正對上塔倫緊皺的臉。
“嘖,你的眼睛都充血了,好像得了紅眼病。萬一洛晚醒過來,你要頂著這張醜臉去見她?”
“滾,你才醜!”俞朗扔筆去砸他:“我對洛晚發動了[治癒], 她至少要睡3天,短時間內不會醒。”
話雖如此,他依然開啟手機的前置攝像頭,仔細對著臉照了照,“果然是你瞎。”
“你不會要熬到半夜遊戲開始吧?”塔倫一把接住筆, 快手快腳地收起桌上散亂的記錄:“人在疲憊時思維遲滯, 以你現在的狀態,就算研究到天黑也未必有結果。”
“那是你——”俞朗懶洋洋地打個哈欠:“不過你說的沒錯, 我是該休息, 都快出黑眼圈了。”
他伸著懶腰站起身, 走出幾步後又頓住:“你今天有什麼打算?”
“我?幫公爵給其他人科普遊戲的規則和注意事項,趁著天亮去樹林裡轉轉, 再去調查一下村民,我總覺得他們有點怪……怎麼了?”
“把所有行蹤都記錄下來。”俞朗謹慎地叮囑:“把你聽到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去過的每一個地方,全部記錄下來。”
“嗯?”塔倫愣了愣:“你覺得我能找到重要情報?因為我是靈媒?”
“不,我懷疑……”
俞朗眯起眼,說到一半又頓住, 懶散地衝他搖搖手:“多聽,少問,照做就是。”
“嘁,可惡的謎語人……”
毫無心理負擔地將塔倫的抱怨拋到身後,他先去看了洛晚一眼,確認對方仍在熟睡,這才走進隔壁的臥室——
看清房間裡的孩子後,俞朗動作一頓,反手扣緊房門。
“居然連你都來了!”他驚喜地蹲下身:“來,快讓爸爸看看,姜姜有沒有長高!”
“黃泉中的時間是停滯的,我當然不會長高。”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利落地跳下床,毫不吝嗇地送他個白眼:“聽說你和洛晚姐姐吵架了。”
“不要把異能用在奇怪的地方。”俞朗彈了她的腦門一下:“為什麼叫我‘爸爸’,叫她就是‘姐姐’?”
“在締約婚姻關係前,隨便叫‘媽媽’是十分冒犯的。”姜姜不滿地捂住頭:“不要對淑女動手動腳!”
俞朗“噗”地笑出聲,乾脆屈膝坐到地上:“你也是凌晨被帶到這裡的?最近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乖乖睡覺、好好吃飯?”
“鬼王的半身已經解開封印,我們這些不該出現在黃泉的人全部要接受規則的審判,我也不例外。”姜姜直接忽略了後2個降智的問題,她不安地咬住唇瓣:“爸爸,規則為了抹殺我們,一定會提高這次委託的難度……”
“放心吧,一切有我。”俞朗笑眯眯地衝她眨眨眼:“怎麼,不相信爸爸了嗎?”
“我只是……”姜姜難過地垂下頭:“我怕你像我爸爸一樣,一覺醒來就不見了。”
——姜姜的爸爸,他的導師……
深藏的記憶被翻出,俞朗的笑容漸漸落寞:“你爸爸……如果不是我拖後腿,他也不會死。”
也許是在黃泉中呆得太久,俞朗已經很久沒想起過陽世了。
他2011年考入京城大學,金融系畢業後在投行、券商先後工作了幾年,無聊之下選擇讀研,碩士改修經管,導師姜磊和師母姜麗卿在國內極有名望。
大概是可憐他孤身一人,導師和師母對他非常好。如果不是為了讓他增長見識,他們不會參加那次學術交流,也不會撿到羊皮紙,不會被捲入委託,不會進入黃泉,更不會在黃泉7層為了保護他而死……
衣角被輕輕拉了拉,俞朗回過神,只見姜姜正擔憂地望著自己:“一切都過去了,爸爸要是還活著,肯定不會希望看到你這副……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表情。”
“你汙衊,我才沒有!”俞朗又彈了她一下:“無所不能的大人是不會哭的,不像你——什麼時候你不再哭鼻子,我就不再幹涉你。”
“哼,我沒哭鼻子!”姜姜瞪著他,大聲抗議,“笨蛋,不要對淑女動手動腳!”
“好吧,好吧,我錯了。”俞朗投降地舉起雙手:“那麼,淑女想不想去外面逛一逛?”
“……現在麼?”姜姜遲疑地望向窗外:“可現在是白天,我不適合暴露在大家面前,而且……”
轉眸看著他難掩疲憊的臉,姜姜用力拖他起來:“大笨蛋,你該休息了!”
“喂,‘大笨蛋’是什麼鬼稱呼?”俞朗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聽話地被她推到床上:“乖,再叫幾聲‘爸爸’聽聽!”
“你們大人可真幼稚。”姜姜為他蓋好被子,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爸爸爸爸爸爸,親愛的俞朗爸爸,現在可以休息了嗎?”
“嗯。”俞朗認真地點點頭,果然順從地閉上眼,呼吸迅速變得輕緩綿長。
姜姜安靜地趴在床邊,看著他胸口規律地起伏,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靜默許久後,就在她以為俞朗徹底睡熟時,床上的人忽然輕聲道:“姜姜,假如我和洛晚在未來死去,你就獨自前往黃泉18層,完成委託後離開吧。”
姜姜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瞳孔驟然縮緊。她的眼圈驀地變紅,淚水瞬間盈滿眼眶。
“為了讓你活下去,我強行開發了你的大腦,但你到底不是成年人,缺乏經驗和閱歷。回到陽世後,會有人領養照顧你,父親看到我的留信,肯定也會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
“我不!”姜姜哽咽著抱住他的手臂:“我不要你走,爸爸,俞朗爸爸……你不會有事的!”
“我總要為最壞的結果打算。”俞朗睜開眼,溫和地摸摸她的頭:“還說自己不再哭鼻子……”
“我就是沒有!”姜姜努力睜著眼,不讓淚水滑下來:“你說過我們會一起出去,你保證過的!”
“嗯,對,這個保證目前依然有效。”俞朗翻身面對著她,微笑著伸出小指:“爸爸的每個承諾都會兌現,所以,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呢?”
——“假如我和洛晚在未來死去,你就獨自前往黃泉18層,完成委託後離開”……
想到他交代遺言般的安排,姜姜抽抽鼻子,忍不住大哭出聲:“答應,我答應!我會信守承諾,乖乖聽話,絕不惹你生氣,所以你和洛晚姐姐……我們一定要一起回去!”
“嗯,當然!不信來拉鉤……”
——姜姜是導師和師孃最珍愛的寶貝,即便是死,他也會把她送回陽世,過上正常的生活。
姜姜不知道他的想法,她抹抹眼睛,抽噎著伸出小指,鄭重地與他拉鉤:“我們一定一定要一起回去,說好了!”
“說好了。”俞朗笑容微斂,低聲囑咐:“聽好,姜姜,接下來去樹林裡,以鬼魂的身份參加最近一次捉鬼遊戲。第一輪鬼魂一定會獲勝,之後你立刻離開這個空間,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
塔倫等人梳理好捉鬼遊戲的規則和注意事項後,分組負責不同區域,將它們傳達給每個人。
外面淅淅瀝瀝地飄著小雨,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西索站在窗前仰望天空,忽然問:“俞朗好像有個女兒吧?”
“——嗯?”塔倫一愣,思考幾秒後恍然大悟:“你指姜姜?那其實是他導師的孩子,後來被他單方面地領養了。”
“我記得那個小女孩還沒大腿高,好像從沒回過黃泉。”
“她和我們不一樣,擁有特殊的能力,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清楚,但可以一直呆在平行世界,不受規則束縛。”
“她有10歲嗎?”西索努力回憶姜姜的樣子,卻發現對她毫無印象:“那麼小的孩子,卻在黃泉呆了兩年多……”
“俞朗開發過她的大腦,不能把她當孩子看。”
眼見公爵面露疑惑,塔倫解釋:“從理論上講,生靈進入黃泉後,身體會自動保持在最佳狀態。我們在船上不會被鬼魂傷害,除非互相殘殺或自殺,這是大家的共識。
“因此,俞朗認為如果在船上開發智力和體力,那麼效果最好的瞬間將被永久留存,進而超越身體的極限。於是他弄了許多藥,一樣樣給姜姜吃,我不知道最後怎麼樣,但半年前偶遇姜姜時……”
塔倫仔細想了想,片刻之後感嘆道:“完全可以把她看做成年人,她甚至比很多成年人還聰明。”
西索聞言皺起眉:“俞朗從哪兒弄來這些奇奇怪怪的藥劑?”
話一出口,他立即反應過來:“他父親給的?”
“嗯,確切地講是他騙來的。”塔倫聳聳肩:“你懂的,尤教授的眼裡不揉沙子,最好不要讓他知道……”
西索沉默地點點頭,自言自語般地低聲道:“身負奇異能力、不必回到黃泉的小女孩……那姜姜會來接受審判麼……”
“這場暴雨終於小了!”羅嶽裹著一身水汽,走進室內打破沉寂:“我通知好了,羅貝爾公爵、塔倫,你們去吧。”
木屋內的雨傘有限,如果不想被淋只能輪流出門。正事要緊,西索壓下飄飛的思緒,接過雨傘來到屋簷下,他正要抬步離開,眼角卻瞄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出來。”
“誰啊?”塔倫和羅嶽警惕地跟出來:“誰躲在附近?”
西索筆直地盯著牆角,加重語氣重複道:“洛紅花,我看見你了。出來。”
在嘩啦嘩啦的雨聲中,雙方僵持了一會兒,最終洛紅花垂著腦袋,不情不願地探出頭:“我不是來找你的。”
西索蹙眉望著她:“你想幹什麼?”
洛紅花倔強地盯著地面,不肯回話。
稍一思索,西索就猜到了她的來意:“你要找洛晚?她需要休息,這幾天恐怕不會出現。”
“怎麼這樣……”洛紅花不安地握緊雙手:“除了她以外……羅嶽,你也去了黃泉10層吧?你看到阿離了嗎?”
被點到名的羅嶽微愣,他為難地皺起眉,下意識看了公爵一眼。
“你見過他?”洛紅花注意到他的神色,快步上前扯住他的衣服:“阿離呢?他為什麼不在?不是所有人都要接受審判嗎?”
“嗯……的確,所有‘活人’都要接受審判。”
敏銳地聽出他的潛臺詞,洛紅花的心跳停了幾拍,“……你什麼意思?”
“晏離在黃泉10層的安息關懷所中遭遇不測,死掉了。”羅嶽扭開臉,輕緩地從她指尖扯出衣袖:“抱歉,請節哀。”
或許是心中已有預料,此刻猜測被做實,洛紅花竟然並不驚訝。她鬆開手倒退幾步,表情空茫地點點頭,怔怔地道了一聲“謝謝”,不等羅嶽開口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入雨中。
“晏離死了?”西索意外地扭過頭:“確定嗎?”
“確定吧……是洛晚說的。”羅嶽坦誠道:“我沒看到他的屍體,但他確實不見了。洛晚在他消失那夜曾經夢到他來道別,她感應到晏離出了事,這似乎也是靈媒的能力。”
——這也是靈媒的能力?
胡扯。
西索不置可否,轉眸望向面前細密的雨幕。洛紅花已經走遠,想到她失魂落魄的背影,他頭疼地擰緊眉:“塔倫,阿嶽……”
“交給我們吧。”羅嶽會意:“突聞噩耗,洛小姐心神不穩,現在正是脆弱的時候。你和她的命運相連,決不能讓她發生意外。”
“怪我。如果不是我干涉,洛紅花不必來黃泉11層,晏離也不會前往黃泉10層。”西索黯然地垂下眼:“我是該對他的死負責。”
羅嶽和塔倫對視一眼,不知該如何安慰,好在西索很快打起精神:“我先去把她找回來,免得她遇到危險。”
他遲疑一瞬,衝著羅嶽晃晃傘柄:“傘我帶走了。”
“嗯,你小心。”
……
洛紅花沒有回到住處。西索在周圍轉了一圈,完全沒看到她的影子。
——在這個陌生的村落中,她能去哪裡?
他沉思了片刻,調轉方向朝西走,終於在昨日栽種樹苗的“靜思園”裡找到了她。
雖然名字叫“靜思園”,但這裡和園林絲毫挨不上邊,只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坡。他們種下的樹苗孤獨地矗立在荒地上,不知是不是錯覺,西索覺得它在一夜間長高了許多。
洛紅花正跪坐在樹苗前,肩膀不斷聳動,顯然是在哭泣。
西索無聲地來到她身後,傾斜傘面替她遮住風雨:“對不起。”
洛紅花的動作明顯一頓,半晌後甕聲甕氣地抹抹眼淚:“我、我只是來看看……看看昨天栽的樹苗!”
“喔。”他平淡地移開目光:“湊巧,我也是。”
心知一切都瞞不過他,洛紅花乾脆不再遮掩,捶著地面放聲大哭。
她哭得十分用力,沙啞的哭聲幾乎蓋過了雨聲。西索眉峰微動,忍不住悄悄移回目光。
巨大的哀慟當頭罩下,洛紅花毫不顧忌地仰頭大哭。她的五官緊皺在一起,雙眼紅腫,臉頰憋得發紫,脖子上青筋暴凸,難過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暈厥。
西索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唇瓣張開又閉合。他安靜地站在她背後,宛如一株大樹,無聲地撐起樹冠,幫她擋雨遮風。
——比起道歉,恐怕她更希望他從世界上徹底消失……
西索盯著洛紅花的臉,思緒漫無目的地飄飛。不知過去多久,後者終於哭累了,她抽噎著仰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後立刻豎起眉:“看什麼?你是不是正在心底嘲笑我?”
“我沒有……”
“要不是你,阿離決不會死在黃泉10層——”洛紅花滿懷仇恨:“我不會放過你的!”
西索垂眸望著她,極其鄭重地點點頭:“我知道。對不起……”
“不許說這三個字!”她尖叫著啞聲打斷,“如果道歉有用的話……如果道歉有用……嗚嗚嗚嗚……”
見她再度哭起來,西索暗暗嘆口氣,屈膝蹲到她面前:“回去再哭。”
“我不,我就不!嗚嗚嗚嗚……”
“再待下去會生病的,你想發著燒去參加遊戲?”西索強行拉她起來,“你覺得晏離希望看到你這樣?”
“那也不用你管!”洛紅花拳打腳踢,拼命掙扎:“放開,別碰我,你真噁心!”
“抱歉。”
“你鬆手,混蛋!……”
二人一路上拉拉扯扯,數不清捱了多少打,總算把她送回住處,西索情不自禁地鬆口氣:“好好休息,調整好狀態,只有完成審判才有機會報復我,若是想要參加遊戲就來找我……”
“你滾!”
猛地被她關到門外,西索停頓片刻,繼續道:“……若是想要參加遊戲就來找我,不要單獨行動。你的能力不足以完成黃泉7層以上的委託,不要白白送死。”
門內無聲無息,彷彿無人存在。他在原地靜立了一會兒,將雨傘留在門邊,溼淋淋地走回木屋。
一門之隔的室內,洛紅花疲倦地靠在牆上,時不時地抽噎一下,再無大哭的力氣。
她無神地盯著虛空,雙手無力地下垂,手指滑入衣兜,觸碰到一團溼噠噠的廢紙。
眼珠遲滯地轉了轉,洛紅花掏出廢紙,慢慢地扭過臉,發現那是一隻洇溼的白色紙鶴。
乾涸的雙眼再度泛起淚意,她絕望地抽泣著,可那個溫柔安慰她的人卻再也不會出現了……
同一時間,靜思園內。
一棵矮樹孤零零地矗立著,它深深地扎進土壤,圓滾滾的根莖如同心臟,一起一伏地緩慢跳動,逐漸與人類的心跳同頻。
“怦怦”“怦怦”“怦怦”……
沒人察覺到,這是一個尚未成熟的道具,此刻距它“結果”還有2小時……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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