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人叫過我的名字了。”香取裕和坐到地上, 儘管什麼也看不見,但她依然抬起臉,想象著頭頂繁星閃爍的夜空:“13個月前, 我和妹妹在委託中被困入山洞,我發現她舉止怪異, 似乎在與什麼人偷偷聯絡。
“當時我毫不設防,直接問出了口,結果裕美十分緊張,好像我撞破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她沒對我說實話,隨便敷衍幾句搪塞了過去, 我急著尋找出口,所以也沒深究。”
香取裕和嘆口氣,神色有些落寞:“後來山洞突然塌方,她把我往亂石下推,我拽著她一起跌進山洞深處, 為了活命……我最終殺死了她。”
“然後就一直假扮香取裕美?”俞朗嘖嘖感嘆:“你可真厲害。”
“謝謝, 我當這是誇獎了。”香取裕和撇撇嘴,繼續道:“其實我沒什麼計劃, 只是突發奇想, 這才扮成了裕美, 打算看看她的同夥究竟是誰。我們長得一模一樣,我穿上她的衣服、模仿她的行為舉止, 幾乎沒人認得出,可沒想到裕美的同夥不是委託者,而是一道直接出現在腦海裡的聲音。”
“鬼王?”俞朗詫異地揚起眉:“祂竟然也分不出你們?”
“我在發動[審判者]時看見過靈魂,雙胞胎的靈魂是一樣的。”洛晚在一旁解釋:“鬼王應該是根據靈魂認人的,而香取裕和姐妹的靈魂完全一致。”
“反正祂就是沒認出。”香取裕和聳聳肩:“意識到裕美在與鬼魂聯絡, 我立刻察覺到不對,為了搞清他們的意圖,只能繼續偽裝,結果裝了一天又一天,一步步地走到現在……”
“你確實挺盡責,”俞朗陰陽怪氣地嘲諷:“還特地帶人來殺我們。”
“這是鬼王的命令,我必須照做,否則祂很可能去找別人。如果一切由我主導,那麼至少我能控制——接收到那條公告後,想來殺洛晚的不在少數,與其時刻提防,不如讓我來把他們組織起來,再一點點耗光他們的壽命。更何況有許卓在,我清楚他不想對洛晚動手,一定會悄悄放水的。”
“你對那個邪教頭子倒是很有信心。”
“實際上他和邪教無關,那些全是我父親乾的。”香取裕和無聲地嘆息:“許卓從小就喜歡研究奇聞軼事,他大學時成立了一個社團,名叫‘靈鬼同盟會’,專門蒐羅民俗傳說,同時還在線上招募興趣相投的網友。在他的經營下,社團迅速壯大,但他後來與我戀愛、訂婚,為了討好我父親,主動讓渡會長身份,徹底脫離了社團。”
“後來這個社團演變成靈鬼教,在京城機場進行邪教活動,引發了嚴重事故,被官方封禁了。”俞朗若有所思:“那件事鬧得很大,我記得許卓因此被通緝,他正是在陽世混不下去才逃到黃泉的。”
“他一直在替我父親頂罪。”香取裕和冷笑:“靈鬼教後期規模龐大,全靠我父親出資支援。他那時已經聽說了委託,想要利用鬼魂的力量,蠱惑教眾參與靈異實驗,出事後卻把責任推給許卓,呵……不過他已經遭到了報應,前陣子在洛杉幾的Aether實驗室中被燒死了。”
“許卓從頭到尾都知道吧?”洛晚為莫梨披好衣服,揉著額角站起來:“聰明人不會認錯愛人,我早該想到的……”
“逝者已矣。”香取裕和簡潔地打斷她。她的臉上蒙著布條,令人摸不準情緒:“我帶過來的委託者,除了黃海心以外,其他的全部死掉了。我不敢保證黃泉中的其他人不會再來殺你,可短期內絕對是安全的。”
“謝謝你。”洛晚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祂賜予的。”香取裕和抬手按住布條:“我不確定這算異能還是道具,但我感受得到……”
她情不自禁地壓低聲音,不可抑制地流露出恐懼:“祂偶爾會降臨,利用這雙眼睛來觀察,我看到的就是他看到的,我不確定祂什麼時候來……為了避免意外,洛晚,你決不能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我知道了。”洛晚鄭重地答應下來。目光偏移,她看向神色痛苦的林肆,忍不住擔憂地皺起眉:“他不會出問題吧?”
“不會。”莫梨走到林肆身邊,用腳尖踢踢他的肩膀:“他是我這輩子唯一背過的活人,還是2次——喂,該走了,你想躺到什麼時候?”
或許是她的命令起了作用,話音剛落,林肆當真呻吟著醒過來,洛晚見狀連忙湊過去:“你有什麼感覺?獲得異能了嗎?”
林肆怔怔地盯著夜空,不知是不是錯覺,洛晚看到他的眼中水光閃爍,彷彿是在……哭?
“喂……”她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你怎麼了?”
“……想起了一些事。”林肆扭過頭,用力閉了一下眼,拄著地面坐起來:“蘇筱茉,你們有印象嗎?”
幾人對視一眼,紛紛搖頭:“誰啊?聽名字像是女生。”
“蘇筱茉,她是……同伴。”
林肆隔著衣兜捏住之前帶來的那截指骨,難怪他覺得那副骨架很熟悉,原來……那是蘇筱茉的……
鈍痛從胸口一點點蔓延,可以忍受,卻難以忽略。他深吸一口氣緩解難過,聲音有些艱澀:“蘇筱茉擁有異能[消除],可以抹消一個人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她在死前對自己發動[消除],所以我們忘了她,而我喝掉的東西……大概具有某種恢復力量,我現在全都記起來了。”
“蘇筱茉……”
洛晚咀嚼著這個名字,然而腦中卻毫無印象。她無法對陌生人產生濃烈的感情,因此只能乾巴巴地安慰:“節哀順變。”
“蘇筱茉就是不願看到你露出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才發動[消除]的。”莫梨冷著臉催促:“既然那瓶藥水有恢復效果,你的體力也恢復了吧?快起來,黃海心正要在城門附近被絞死,我們得想辦法去救她。”
林肆沉默地站起身,雙腿一軟又跌了回去。他愣了愣,試探著握緊雙手:“我的身體……變弱了。”
“很正常,我們全都感染了疫病。”
“可先前不是這樣……”他靈機一動,猛地抬起頭:“我可能變回人類了!”
“……這也是恢復藥水的功效?”洛晚一怔,和俞朗一同拉他起來:“接下來你不要貿然行動,多注意身體變化,看看藥水有沒有副作用。”
“嗯,知道了。”
……
5人偷了3匹馬,披著斗篷趕到城門下。時間緊迫,他們顧不得掩藏行跡,所幸大部分衛兵都在石屋附近善後,這一路並沒遇到巡夜的人。
巍峨的城牆矗立在夜色中,如同一個凶神惡煞的巨人,沉沉地向地面壓來。此刻城門大開,外面火光通明,一大群衛兵和神職人員簇擁在門外,雙眼放光地望向城牆,眉眼間滿是虔誠和興奮。
“人太多了,衝不過去。”莫梨客觀地評判:“我不建議去冒險,還是在這兒送她最後一程吧。”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黃海心被絞死。”洛晚憋著一口氣,想要擠進人群溜到城牆上,卻被俞朗緊緊地攥住手腕:“洛晚……不要讓陸哲和黃海心白白犧牲。”
“可我真的沒想這樣……”洛晚頹然地垂下肩,腦中不斷回放著不久前黃海心跑出木屋的場景,“我從沒想過那是最後一面……”
“生命中總是存在很多即便努力也無法辦到的事。”香取裕和低聲安慰:“記住這種感覺,然後努力走得更遠——別再看了。”
洛晚搖搖頭,直直地盯著城牆。他們隨著人流來到城外,正看見黃海心被衛兵押過來,脖子上套著粗麻繩。
橙紅的火光閃爍不定,隔著重重人潮與夜幕,他們看不清黃海心的表情。洛晚下意識張開嘴,下一瞬又死死閉緊。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城牆,看著黃海心被粗暴地推下去,繩子迅速絞緊,而她掙扎幾下,很快就懸在半空不動了——
世界突然靜下來,大腦在這個瞬間一片空白,人群驟然爆發的歡呼慢了幾拍傳入耳中,洛晚茫然地眨了下眼,還沒來得及感受痛苦,黃泉之門驀地出現在城牆上!
“那裡!”香取裕和循著感應揚起臉,莫梨和林肆也看過去:“想必是黃海心獻祭了靈魂……可我們要怎麼過去?”
不光是他們,周圍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扇巨門憑空而現,突兀地矗立在城牆上,大家認為這是真神降臨,許多人當即跪拜祈禱,城衛隊立刻開始清場,粗暴地把人往城內推。
“嘶——”
香取裕和捂住眼睛,痛苦地不停吸氣:“眼球,眼球突然好疼……我要忍不住了!”
洛晚和俞朗詫異地看過去,只見她似乎無法控制身體,抬起雙手僵硬地解開了蒙著眼睛的布條。她的雙眼不知何時變得通紅,惡狠狠地盯著洛晚,眸中滿是詛咒與殺意!
香取裕和想要閉眼,可卻做不到,她的眼周肌肉不斷抽搐,看上去非常怪異:“我能感覺到,祂要來了……這裡離黃泉很近,祂過得來!你們快走!”
洛晚夾在人群裡,被推搡著入了城。他們謹慎地與香取裕和拉開距離,不動聲色地脫離人潮,躲進了城牆下的陰影裡。
“守衛更多了,大家都在保護那扇該死的門。”俞朗低罵一句,轉向莫梨:“你有沒有辦法?”
“健康時是有的。”莫梨仰頭盯著黃泉之門,糾結幾秒後下定決心:“假如你們不介意,我可以讓這些人立即死去。”
林肆聞言馬上反應過來:“你又要發動[瘟疫]?”
“不然還有其他辦法?”
“城門周圍至少有200人……”洛晚環顧四周,精神有些恍惚,搖曳的火光在她眼中變成了一道道虛影:“讓他們全部因我而死……”
莫梨冷靜地提醒:“眼下只有這一個方法。有時為了達到目的,不得不幹一些壞事,這是必要的犧牲。”
略微停頓片刻,她補充道:“況且一切都是我乾的,與你無關,你不必因此而愧疚。”
“我不會自欺欺人。”洛晚失神地望著城牆,似乎透過磚石看到了吊在空中的黃海心。她狠狠咬了下舌尖,攥緊冰冷的五指,扭頭對莫梨一字一頓:“拜託你了。”
俞朗不忍地握住她的手,林肆微微瞠目,卻沒有反對。莫梨垂眸解下腕上的紅繩,忽地抬手遞給林肆:“這是我第一次執行任務前,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廟裡求的,此後每每陷入絕境,總能僥倖尋到生機。你是我唯一教過的人,也算我的半個徒弟,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你……起碼能比我活得自由。”
林肆伸出雙手小心地接過紅繩,“謝謝,可……為什麼突然送給我?”
莫梨看他一眼,答非所問:“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救過的人,最好活久點,別給我丟臉。”
“噢……”
林肆懵懂地望著她,還想再問,莫梨卻果斷地發動了[瘟疫]。世界彷彿被按了減速鍵,面前的所有人都變得遲滯,在被拉長的一瞬過去後,衛兵們的面孔迅速變紫,先後呻吟著倒在地上,城門附近肉眼可見地空下來。
“這種瘟疫發作得比黑死病還快。”俞朗小聲嘀咕,他心中一鬆,正要調侃幾句,莫梨卻“噗”地吐出一大口血!
“——你怎麼了?”洛晚震驚地托住她倒下的身體:“莫莉,喂……是[瘟疫]的副作用,對不對?就像姜妍被[容器]反噬一樣,越是厲害的異能,發動條件就越苛刻……你在用命來發動[瘟疫]?!”
莫梨的生機飛速流逝,她一口口地吐著血,短短几秒間,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了。洛晚抖著手托住她,衣服被鮮血染得通紅,林肆探了探她的脈搏,不可置信地顫聲道:“她、她……死了。”
“她在陽世監視我父親,來到黃泉後保護我,我一直以為她是無所不能的。”俞朗閉了一下眼,強行壓下沉痛扭開臉:“時機難得,快去開門,走!”
正事要緊,洛晚將莫梨小心地靠到城牆下。三人一起跑上城牆,林肆按住黃泉之門,立刻感應到了開門條件:“已獻祭2人,還缺2個一級能力……好了。”
他在獻出[命令]後,整個人與黃泉之門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聯絡。他就是門,門就是他,甚至……他感應得到另一個一級能力的位置!
“怎麼變成2個一級能力了?”洛晚難以接受地搖著頭,失魂落魄地靠到城牆上:“除了你之外,我要去哪兒找……還能去哪兒找?”
這麼多人因她而死,她犧牲了那麼多同伴,結果……還是無法完成委託嗎?
她臉色灰敗,神情絕望,林肆見狀剛想解釋,下方卻傳來一陣馬蹄聲。俞朗警覺地探出身子,看清來人後大聲招呼,“這邊,過來——西索·羅貝爾,你有一級能力嗎?”
挾持著諾亞的西索猛然看見前方躺滿痛苦的病人,還沒回過神,就聽到了俞朗的問話。他下意識抬起頭,條件反射地回答:“我不知道,但家族傳承的異能[掠奪]或許是……”
“它就是!”林肆激動衝他揮著手:“快上來,我們要開啟黃泉之門!”
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西索卻聽話地跳下馬,拋下諾亞快步跑到城牆上。在他獻出[掠奪]後,黃泉之門立即開啟,幾人全部期待地看向洛晚:“你快走!”
洛晚定定神,硬生生地將理智從悲痛中抽離。這半夜發生的慘劇就像一場沒有結尾的噩夢,而一切的源頭都是她……她決不能讓大家失望。
即便手腳斷折、目不能視,她也必須要想辦法到達黃泉18層!
“我們無法離開。”西索敏銳地覺察到異樣:“我和林肆與這扇門融為了一體,除非它消失,否則……總之,我們不能走。”
林肆沉默地點點頭。站在他的角度,一抬眼就看得見下方的屍體,他深吸一口氣,雙眼發酸地轉過頭:“去吧,洛晚。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放心,有我呢。”俞朗故作輕鬆地揚起笑容:“不要搞得像是生離死別一樣……”
“你留在這兒。”洛晚打斷他,同時取出了[永生石棺]:“我現在把它贈予你。我要看著你躺進去,才能安心地走。”
俞朗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他凝望著洛晚,目光一點點變得悲傷:“不要這樣……”
“你的身體撐不住了。”洛晚不容置疑地和他對視:“如果和我一起走,我還要分心照顧你,我不能……就當是為了我。”
視線漸漸變得朦朧,淚水不受控地湧出眼眶,她垂下頭不停地抹眼淚。俞朗的堅持慢慢傾塌,最終在她的淚水中潰敗,他溫柔而無奈地環抱住她:“只要是你要求的,我都會答應。既然你想讓我活下去……好,我答應你。”
他放開她,轉身開啟石棺,邁入棺材躺進去,極力忍住睏意睜大眼:“我不在乎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也不在意死了多少人,但你……你不能讓我醒來後獨自面對餘生。”
他曾見過無數背影,父親的、母親的、師長的、同伴的……所有人都在遠去,然而一次次地,命運唯獨把他遺落在原地。
疲倦上湧,睏意一波波襲來,俞朗終於支撐不住,滿懷惶恐地閉上了眼。
他能感受到洛晚一直握著他的手。而在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他看到愛人俯下身,虔誠地吻向他的額頭。
“做個好夢吧。”
洛晚眷戀地凝視著他,合起石棺來到黃泉之門前。此時夜空中陰雲湧動,不祥的氣息越來越濃,她最後看了西索和林肆一眼,鼓起勇氣獨自進入黃泉之門,來到了黃泉17層——
“喂,醒醒,怎麼忽然睡著了?”
熟悉的聲音從耳畔響起,洛晚猛然坐起身,發現自己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身邊的同學正往外走。
溫暖的日光從視窗漫延,眼前這幕似乎格外熟悉。她眯了一下眼,還沒回想起這是哪兒,就聽身邊的男聲調笑道:“還在回味美夢嗎?”
洛晚怔怔地轉過頭,“……阿哲?”
“走吧,去吃午飯。”陸哲笑眯眯地站起身,順便背起她的書包:“聽說食堂今天有限定小蛋糕,你不是一直很期待嗎?”
作者有話說:
靈鬼教的事見副本6,下章完結。
發狠了忘情了,我的心中只有完結!
完結後我應該不會再看評論區,為了方便管理,改變了評論排序,最新章評論在前面。唉,其實我不想這樣,但是罵女主聖母且蠢的飄在上面實在不好看,比較趕客o(╯□╰)o我接受吐槽意見,但這種太不客觀了,女主哪裡蠢了……我希望能收到有理智的評論,比如之前有人說臺詞僵硬啥的……洛晚的性格底色就是善良,但她沒因為善良做過對自己不利的事,為啥不能理解前期救陸哲是有情有義呢?純自私利己的人再聰明也是空心且無魅力的……反正喜不喜歡都相互尊重吧,看書是篩選不是圈地,希望大家都能找到符合口味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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