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這會正在辦公室裡藉著接水的理由沒離開, 他能看出來死者的母親並不是自願籤這份諒解書的,對方拿著簽字筆的手遲遲沒有落下。
旁邊和肇事司機一起來的一個青年,見狀勸道:“阿樂他也不是故意的, 當時我們三說好出去玩, 但是卡車前面就兩個位置, 於是讓小啟騎個共享單車跟在後面, 誰知道過橋的時候, 車子突然顛簸了兩下,阿樂沒控制好方向盤, 這才發生了車禍。”
青年苦口婆心:“我們都是好朋友, 怎麼可能會害小啟呢!阿姨, 您就簽了諒解書吧, 阿樂已經知錯了, 賠償金是很大一筆錢, 足夠您和叔叔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您如果不籤這個協議,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或輕或重, 總會受到些影響。再者說了,鬧上法庭的話, 大家臉上都難看, 而且也不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結果, 何必呢?”
旁邊的肇事司機, 也就是青年嘴裡的阿樂,附和道:“是啊, 阿姨,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很歉疚,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了, 這一大筆補償金是我最後能為您和叔叔做的一點補償了。”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十分默契,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們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但陸承倚在牆上,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明顯能看到阿樂眼裡那幾分輕蔑和無所畏懼。
這個車禍,或許並不是意外。
不過,真正讓陸承上了心的,是青年說的那句“如果不籤這個協議,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這句話乍一聽像是個威脅,但細想陸承又覺得沒那麼簡單。
畢竟警察就在旁邊,說這種變相類似於威脅的話,哪怕只是表面功夫,警察也會出面阻止的,現在警察並沒有什麼動作,那就說明,這句話,其實還能有第二種解讀。
如果不籤協議,那麼或許真的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但這事情,或許和那青年或者阿樂並沒有直接關係。
死者母親並沒有搭理那兩個人,她雙眼通紅,拿著簽字筆的手顫顫巍巍,盯著那諒解書看了許久,最後還是緩緩落了筆簽了字。
捏著筆的手甚至都爆出了青筋,簽字的力道極重,一筆一劃,彷彿要把紙張戳破一般。
陸承看到,她眼角流出了一行清淚。
只是這淚,不知是為他那死去的兒子惋惜,還是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痛苦。
簽完字後,剩下的就是說一些結束的體面話。
陸承不想看一堆戲精在這表面感動,乾脆出去靈堂那邊幹活了。
靈堂要忙的事情其實不多,陸承跟著搬了幾趟東西后,就被郭哥叫去倒垃圾。
但沒想到,倒完垃圾回靈堂的路上,他看到了死者母親和肇事司機站在一起。
準確的說,是肇事司機準備離開,途徑這條小路的時候,被不知道從哪出現的死者母親給攔了下來。
陸承站在位置很巧妙,剛好在一棵大榕樹後面,那兩人面對面說話,看不到他。
現在出去,估計三方都會很尷尬,陸承想了想,還是站在原地沒動。
這大榕樹估計得有個幾十年的樹齡了,樹幹很粗,那兩人看不到他,站在大榕樹後面的陸承不探出頭,也看不到他們兩人。
但距離不遠,所以聲音聽得還算清楚。
不知道前面兩人說了什麼,但這會死者母親情緒明顯有些激動起來,“你這一次能安然無恙,不代表下一次也能全身而退,你遲早會被發現,會遭報應的!”
肇事司機語氣倒是很無所謂:“阿姨,你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呢。再說了,如果不是意外,我怎麼可能還能好端端站在這和你說話呢?對不對?”
“老天有眼的,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當然,也不會冤枉我這麼一個好人。”這人語氣洋洋自得,哪怕看不到臉,陸承也能想象到對方的表情有多欠揍。
兩人不歡而散。
而陸承聽完兩人的話後,則陷入了沉思。
他記得,他來這個副本吃的第一頓飯就是在小區樓下的小餐館,那時有兩個老人也說到了一場車禍意外,巧的是,那場車禍意外的結果,也是家屬簽了諒解書。
隨後,兩個老人一起感嘆這件事真是太可惜了。
他當時聽只覺得兩人談論這件事的語氣很奇怪。
而現在,他自己親眼見到了一則諒解書的簽字過程,突然有些明白那時感覺到的不對勁來自哪裡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
那兩個老人說的可惜,並不是可惜那場車禍奪去了一個人的生命,而是那場車禍的結局,是家屬簽了諒解書。
他們可惜的,是事件的雙方怎麼就這麼輕易地達成了和解。
那兩人早已離開,但陸承依然站在大榕樹下思索。
突然,有婦人帶著一個小男孩走向了陸承,請求道:“能幫我看一下孩子嗎?這孩子總是喜歡亂跑,我怕我等會一出來就找不到他了。”
因為上一次帶小女孩回家的事情,陸承現在已經對這個副本的小孩子升起了警惕心,下意識就想拒絕她的請求。
但奇怪地是,拒絕的話即將脫口而出的那瞬間,陸承詭異地卡殼了兩秒。
就是這兩秒,讓婦人抓住了機會,把孩子往陸承身邊一推,就自己去了不遠處的廁所。
小男孩安靜地待在陸承身邊,揹著小書包一動不動,只是眼神偶爾斜向上偷看陸承。
陸承對他的小動作無動無衷,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結,不自覺想起剛才那兩秒間的思緒波動。
那種感覺很玄妙,就像是有個額外附加的潛意識,想讓陸承選擇答應婦人的請求。
陸承低頭看了看剛到自己膝蓋上面的小男孩,眸色深沉。
從婦人牽著小孩子到他前面,再到婦人離開,這個過程裡,對方始終沒有和自己有過任何身體接觸,對方動手腳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婦人和他之前遇到的小女孩,本質上說都是這個城市裡的人,沒道理之前小女孩不能影響自己,而婦人可以。
思來想去,陸承覺得這回攤上的事情似乎有點大了。
或許,是他自己出了問題。
婦人從廁所出來後,和陸承道了謝後就帶著小男孩離開了。
而陸承站在原地思索了一會,然後回了靈堂。
靈堂裡時不時會有人需要幫忙,他剛進去,就聽到郭哥在喊他:“小陸,過來搭把手!”
陸承聽到的時候故意讓腦子裡浮現了想拒絕的念頭,同樣的潛意識加碼又出現了。
郭哥看陸承愣在原地沒出聲,直接放下手裡的大花圈,走了過來:“杵在這幹什麼呢?剛才叫你呢,沒聽到?”
陸承回過神,隨便找了個藉口:“剛才在外面站久了,好像有點頭暈,沒醒過神。”
郭哥一看他這模樣也打消了讓他幫忙的心思:“行了行了,快去隔壁坐著吧,要是低血糖的話桌上隨便拿兩顆糖頂一頂。”
陸承應聲後去了隔壁。
潛意識裡希望他答應,這個症狀,很像是即將要成為“真善美”的人。
但是,他到底是在哪裡中招的?
陸承始終想不明白。
但現在這個問題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現在已經出現相關症狀的他,還能不能離開這個副本。
被同化成為副本里的人後,還能回到現實裡嗎。
一想到這些,陸承心裡沒由來地有些煩躁。
而另一邊,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塑膠小人的孫明則徹底放開了手腳。
他把塑膠玩偶扔到陸承揹包裡的時候,董然然沒看到,所以此刻,董然然看著一大早就咧開嘴笑,明顯心情好得不得了的孫明,十分不解。
孫哥之前不是因為那個玩偶的事情,憂心得一晚上都沒睡好嗎,怎麼今天突然這麼開心?
董然然性格有些懦弱,他在這個副本里遇到孫明完全就是意外,他知道孫明的脾氣不好,行事風格也很不磊落,但是沒辦法,他只是個新手,沒有孫明帶著,他肯定出不了這個副本。
這會,兩人正走在大街上,美名其曰出來找線索,但實際上董然然知道,孫明其實只是無目的地閒逛。
但他實在是好奇,便小心翼翼問:“孫哥,你今天怎麼那麼開心啊?是有什麼離開副本的線索了嗎?”
這個副本美名其曰是自由探索副本,但其實,遊戲根本就沒有給離開副本的條件。
完成什麼任務能離開,探索到什麼程度能離開,壓根就不知道。
董然然只想離開副本,哪怕評級是最低階都無所謂。
孫明晃盪的腳步一頓,隨後含糊回答道:“心情好就開心了唄!副本線索我已經有了點眉頭,還在研究,彆著急。”
隨著董然然這麼一問,孫明又想起了上次遇到的那個男人,說實話,那件事讓他很丟面子。
當時他信誓旦旦和董然然說那個男人一定是玩家,結果最後被啪啪打臉。
真是的,不是玩家躲在矮樹後面偷聽人家說話幹嘛!這不是惹人懷疑嗎!
不過還好,自己也沒白吃虧,最後解決了那個塑膠玩偶,雖然過程有點不愉快,但總的來說,還算是好事一樁。
因為擺脫了塑膠玩偶,所以孫明現在也無所謂什麼真善美人設了。
他是個慣偷,手上還算有些本事,要不是因為這個,他上次丟玩偶到那人揹包裡也不能那麼順利。
但偷慣了,安分了幾天後,手就開始癢了。
孫明晃盪了大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了。
他避著董然然的目光,突然靠近了一個挎著包的中年婦女,和對方擦肩而過。
在對方詫異看過來時,還低頭佯裝不好意思地道歉,但實際上,他收回到褲兜裡的手上,攥著一部剛從對方包裡偷出來的手機。
董明明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身邊沒了人,本想回頭看看孫明在哪,但誰知,一回頭,眼前的一幕讓他瞬間驚叫了起來:“孫明!躲開啊!!!”
“吱——”
汽車的剎車聲急促刺耳。
而剛拿到手還沒焐熱的手機,這會隨著孫明被撞飛而從口袋裡掉出來,四分五裂。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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