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人都睡著了,只有周青崖眼睛瞪得像銅鈴。
不是。這幫媓岐宮弟子,一個個搞藝術的看著仙氣飄飄的,怎麼睡覺還打鼾呢。
起初只是一個人打鼾,斷斷續續,一聲兩聲,試探節奏。
緊接著第二個人的鼾聲起,低沉悠長,開始上演二重奏。
然後,第三人,第四人......
最後,此起彼伏的鼾聲如潮水般匯湧,匯成一場震耳欲聾的大合奏,仿若大江大河、氣勢恢宏。
周青崖左右睡不著,起身走到外面,隨便找了棵高樹,飛上樹幹依坐下。
明月高懸。
涼風蕭瑟,吹動少女的鬢邊發。她一身長衫,清麗絕俗,晃盪著腳,在寥落秋景中獨顯出幾分明媚生機。
然此話卻實在不恰當。因為毒液在她體內遊走,她哪有多少生機可言?
周青崖雙目如泉水清亮,託著腮出神地望向高空月。
她很喜歡望月亮。
幼時,她同父母生活在斷山。
風水之術有云:生氣以土脈而行。山脈綿遠,則山色光潤,草木茂盛,生氣發生。
脈勢一斷,則生氣隔斷,峞巖崢嶸,兇險非常。
斷山山如其名,孤峰突兀,山體陡峭,橫面如被劍砍刀劈。山上的石階小徑極窄,人行其中,仰望長空,天僅存一線,故名為“一線天”。
於一線天中觀月,月光順著陡峭石壁傾瀉而下,在狹窄的通道中流淌成河,恍若墜入夢幻之境,境中是父母牽著她蹣跚學步的身影。
後來五六歲時,父母在一次下山中喪於妖口。他們那些散修朋友浩浩蕩蕩地上山,將周青崖接走。他們中少有人養過孩子,不懂得怎麼哄嚎啕大哭的她,最後只好騙她說:你爹孃去月亮上給你抓兔子去了。
於是,周青崖每天晚上都會望著月亮,數著爹孃離開的日子。
直到今天,是五千四百七十五天。她想。
再然後,她離開了散修聯盟,獨自闖蕩。散修就是這樣,沒有宗門,沒有固定的居所,也沒有固定的夥伴。
所以時隔五年,她重來這世上,好像也沒有必須要見的人。
夜風吹落一片樹葉,沒有絲毫羈絆與留戀。
周青崖這麼想著,
“謝懸之”這個名字就在葉落的一剎那,突兀地闖進她的腦海,嚇了她一跳。
或許是因為剛剛聽人提起過他。
又或許是因為在她自由如風的一生中,說起來,謝懸之還真算得上是與她糾纏最深的人。
兩個人還沒見過面,名字就已經牢牢地綁在一起。“最年輕的五境修行”、“世家少爺與泥腿子散修”、“到底誰更甚一籌。”
話題度確實很高。
她第一次真正見到謝懸之本人,是在千機學院的入學儀式上。
她還記得,遙遙地望見那男子髮絲蕭颯,一身黑衣,肌膚冷白。
站在一眾嘰嘰喳喳的同窗中,愈發顯得氣質疏離,帶著一種不相關的漠然。
讓人一下子想到一句詩:“秋水為神玉為骨。”
而他比秋水更寒,比玉更冷。
等到他上臺,周青崖才發現他的雙眼處蒙著兩層厚厚的白布。
嚯,是個瞎子?
從沒人告訴過她,謝懸之是個瞎子啊。
後來她才知道,謝懸之並非瞎子,只是前不久他斬妖,恰好被傷了眼睛,暫不可見光。
那天周青崖腦海中只記得一個事:學院裡的弟子們聚在一起打賭,誰能摘下謝懸之的眼紗,誰就能贏下一百兩靈石。
那可是一百兩靈石!
周青崖承認她心動了。心動不如行動。她試探性地給謝懸之的玉簡發了條資訊,說自己是個散修,修行向來靠蒙靠猜,靠誤打誤撞。如今來了千機學院,苦惱不知道選什麼術法深造,聽聞謝師兄有‘見微知著’的本事,想請謝師兄在修行上指點迷津。
她想,謝懸之的玉簡每天一定有超多迷妹發訊息,她的訊息估計很快就會被淹沒。唯一的方法就是——多發幾百條,狂轟亂炸,說不定能讓謝懸之看到。
她的第二條訊息正要傳送,謝懸之就回復了。他答:好。
這麼爽快就答應了?
周青崖想,這個世家天才也沒有傳聞中的不可接近嘛。
兩人約了晚上,在謝懸之的舍館。周青崖到的時候,他正在窗前寫字。雖蒙著眼睛,卻平心靜氣,筆走龍蛇,一字也沒有出錯。
直到落完最後一筆,他才問:“你還要看多久?”
“抱歉,見謝師兄寫的太認真,我不好意思打擾。”周青崖麻利地從窗戶翻進來。
謝懸之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梨花香。他想,現在並非是梨花開的季節,大概是這女子用的香料。
周青崖:不才,剛喝了梨花釀。
她默了默,見謝懸之沒有閒聊的意思,只好開門見山、直奔主題:“謝師兄,你那個‘見微知著’怎麼看來著?”
謝懸之不答,只伸出手。
周青崖想了想,自以為是地將手搭了上去。
女子的手柔軟細膩,只堪盈盈一握。
“你想——”她身子前傾,聽到桌子吱呀的聲音,認真問道,“先摸哪?”
屋內,靜悄悄的,只偶爾有微風將窗邊的帷幔慢慢揚起,也將謝懸之覆眼的白紗布輕飄飄吹動。
看著他高挺的鼻樑和微抿的唇線,周青崖承認,無關賭約,這一刻她莫名胡思亂想,想將那矇眼的白絲扯下來,看看與她齊名的“死對頭”到底長什麼樣子。
那股梨花花香的氣味在鼻尖加重。
謝懸之卻不動聲色,無甚表情:“摸什麼?”
“摸骨啊,”周青崖再近一步,絞盡腦汁瞎編亂造,“我在書上看到過,要想修煉,首先要摸骨,洞察潛力。唔,書上說,脊椎骨又叫龍骨,寬厚有力的,就非常適合練習硬功,比如劍道、槍道;心脈骨是金骨,適合煉丹、訓靈獸的。”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就能“不小心”扯掉他的眼紗了。
就能賺到一百兩靈石了。那可是一百兩!
“什麼書?”
“……話本子。”
謝懸之將手抽走,修長的食指中指一探,夾住從視窗落入的一片葉子。
……原來是怕落葉飄進他的硯臺。
“以後別看了。”他拆穿她拙劣的表演,“姑娘的手指劍繭如此明顯,何必來問。”
被發現了!周青崖看到一百兩長了翅膀,輕飄飄從眼前飛走了。她嘴角扯出一個微笑,打哈哈道:“在下確實習劍。不過既然謝師兄都這麼說,我心底更有底氣了!哈哈!”
機會難得。她想,下次謝懸之說不定就不見她了。要不現在直接約他打一架。看看他們兩個到底誰厲害。
可週青崖一低頭,發現謝懸之正怔怔地望著她的臉側。
夜風起,耳垂上的鈴鐺吊墜輕聲叮鈴作響。周青崖頓悟。
懂。瞎子嘛,對聲音比較敏感。
她突然覺得謝懸之也挺可憐的,就算是世家權貴,就算是五境修為,看不見這繽紛世界,浮嵐暖翠,又有什麼意趣呢?
想到自己為了一百兩還騙了他,周青崖難得良心發現。她毫不猶豫地取下鈴鐺吊墜:
“你喜歡這個啊?我送給你。等等……不好意思,扣得太緊了。”
………
………
鈴鐺耳墜小巧精緻,不知道被拿出來多少遍,此刻正靜靜躺在謝懸之掌心。
蓬萊島,書院。四季如春。
書院的藏書樓前,有一棵梨花樹。
謝懸之靜靜站在樹下。
那夜他的眼睛其實好的差不多了,能看到窗外家族派來監視他的人。
窗邊少女卻忽然取下耳墜,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中,說是讓他“指點”的謝禮。隔著白紗,朦朦朧朧,謝懸之看到她的耳垂嬌嫩,被扯得微微泛紅,彷彿點點紅櫻。
他那時不明白,他一個男子為何要女子的耳飾。
後來他想,周青崖思維跳脫不著邊際,不管做什麼事都不奇怪。
“師兄———”
清亮的一聲將謝懸之從回憶中喚醒。他回過身來。
玄色衣裳,軒眉修眼,不染一絲人間煙火氣。
額上繫著根極素淨的白布條,愈發顯得清冷。
梅潭柘三步並兩步走來,行了個大禮,拉長腔調道:“多謝師兄救命之恩。師兄真有如天神降臨,三頭六臂,砍瓜切菜,將那群妖物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謝懸之:“正經點。”
“好的,師兄。這次錢潮江的任務完美完成。我得找師尊討要獎勵。”梅潭柘興沖沖道,“就是可惜,我跟你常提起的那個香滿樓被水淹沒了。”
每年觀潮寫詩,梅潭柘都要化名參加,然後用一首絕倫詩詞驚坐四方。
“不過,我從江底撈到了那堵牆,今年還是一樣,大多俗不可耐,不是求升官就是求美妻。”梅潭柘想了想,“倒是有一首打油詩寫得勉勉強強。”
他念道:“千里波濤滾滾來,雪花飛向香滿臺。
今日長纓綰北斗,明日縛龍,縛龍.......”
謝懸之:“縛龍什麼?”
“被水沖掉了一個字。只能看出縛龍什麼大江。”梅潭柘道,“師兄你覺得這個怎麼樣:明日縛龍游大江。”
“一般。”
“明日縛龍震大江。”
“俗。”
“師兄你能不能對我——你唯一的師弟稍稍溫柔那麼一點點。”梅潭柘作勢地要去拉師兄的袖子,餘光看到一人,立刻肅穆表情、立正站好。
“師尊。”
謝懸之和梅潭柘一同向來人道。
“是小梅回來了啊。”書聖髮間以竹筆架挽起高髻,手撫長鬚,樂呵呵道,“你近日可看了什麼書?”
來了,來了。“書聖每日三問”來了。
梅潭柘早就準備好了:“看了。稟師尊,我看古書上說‘從極迷處識迷,則到處醒;將難放懷一放,則萬境寬。’”
從最容易被迷惑的地方識破迷惑,就能夠處處都保持著清醒;將最難釋懷的心事放下,就會覺得所有的境界都寬廣自在。
“那你有沒有什麼感悟?”書聖二問。
“感悟沒有。倒是疑惑。”梅潭柘偷瞄謝懸之一眼,意有所指,“放下則萬境寬,可要如何學會放下?”
書聖當然知道他這位小弟子的真正意圖。懸之困於“情劫”太深,他們都希望他放下。
書聖道:“物物而不物於物,念念而不念於念。喜物而不膩於物,鍾情而不陷於情。是為放下也。”
“師尊大智慧。”梅潭柘作揖,“弟子受教。”
還剩第三問。
書聖發上的竹筆架隱隱發光,表示他對這個問題最感興趣:“那小梅你最近有沒有娶妻啊?”
書聖第三問......純粹出於個人八卦。
“沒有,師尊。你忘了我跟你說過,我叫梅潭柘——‘沒談著’。等哪天我改名為‘宥潭柘’,您就知道我談著了。”
書聖樂呵呵地道“好”,又轉向大弟子:“那懸之你呢?最近可讀了什麼書?”
“稟師尊。”謝懸之嗓音清淡,毫不留情道,“弟子也讀古人言:‘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妄生是非,故知無事人好生事’。”
梅潭柘秒懂:得,我好心勸你,倒成了好生是非的無事之人了。
“那你有沒有什麼感悟?”
謝懸之堅定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她絕。”
書聖和梅潭柘都默默在心中輕嘆了口氣。
一個想,他這位大弟子,太過執拗。回想當日謝懸之意欲殉情,是書聖用“古籍尚需整理,為後來之人傳承文脈”拖住了他。但古籍總有整理完的一天,到那時誰又能阻止懸之的向死之心?
一個想,他這位師兄,萬卷皆通,經史盡諳,為什麼獨獨看不破一個“情”字呢?
書聖的第三問自然也無須問了。書聖這才談及正事:“千機學院的胡瓊院長前不久傳信過來,希望書院今年能派一位弟子出任學院的‘教導”。你們兩個,誰可去呀?”
梨花輕飄,落在謝懸之的肩頭。
“我去吧,師尊。”梅潭柘興致勃勃道,“不知道千機學院今年有沒有入選一些有意思的弟子。”
他雖然不認識師兄的道侶,但略有耳聞,師兄與他道侶是在千機學院相識的。讓謝師兄重回故地,伊人已身消,這不是往他心頭戳刀子嘛。
算了,還是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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