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修士即將破鏡的徵兆。
但誰也說不準到底在何時。或許就在下一刻,或許要等到三日後的某個契機。
這不是一件好事。
修士破鏡往往需要安靜獨處之地,而賽場之上人聲鼎沸,喧囂嘈雜,且與殷秋對決,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便會靈力反噬,傷及經脈,甚至修為盡廢,性命堪憂。
周圍猛得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原本還嘰嘰喳喳的人群視線皆往前看去,隨著殷秋的動作無聲移動。
他緩步走上臺。身著一襲雪色長衫,衣袂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彷彿連空氣都變得凝滯起來,只有他的衣袂在動。
仔細看來。周青崖想,殷秋,姜殷,這兩個人眉眼之間確有幾分相似。不愧是兄妹。
寧既明在跟一群好事的學院弟子們打賭誰會勝出,賭注是五張肉餅。出乎意料地,他賭了姜殷會贏。
顧明蟬:“你不是說包輸的嗎?”
寧既明:“賭的是五張肉餅、又不是五十張,選個自己喜歡的結果賭唄。”
周青崖罕見地沒有湊任何熱鬧,只目不轉睛望著臺上:“他出劍了。”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多餘的起勢,殷秋驟然發動。
折風劍快得超乎想象,快過了日光流轉的速度,快過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跳節拍。劍光出鞘的剎那,一道凜冽的冷白色光芒如同九天之上劈下的寒霜,劃破了賽場的平靜,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直刺姜殷的面門。
劍光太過迅疾,站在前排的學子們甚至沒能看清他拔劍的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冰冷的劍氣便已撲面而來。
姜殷早有防備,幾乎在殷秋動的瞬間,她便猛地抽出了自己的長劍。
“錚——!”一聲清脆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陡然響起,如同冰面驟然碎裂,尖銳得讓人耳膜發顫。兩柄長劍狠狠撞在一起,迸發出道道火星,劍風呼嘯著掃過賽場的檯面,捲起無數細碎的石屑。石屑如同鋒利的小石子,向臺下飛去。
周青崖看得專注,剛反應過來要防備,忽然身側一男子伸出衣袖,將飛石盡數擋碎在外。
玄衣兜帽,看不清臉。是那位醫修弟子。
這麼多人的公共場合也用障目術嗎?
周青崖想,也很正常啦。這年頭醫鬧的太多,這大概是醫修弟子保護自己的策略,免得被患者認出來相貌。
她拱拱手,心思全然在臺上:“多謝兄臺。”
“舉手之勞。”謝懸之沙啞著聲音,不遠不近站在她身旁。
臺上兩人長劍相擊,劍光沖天。
臺下眾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臺上的兩人,生怕一眨眼便錯過精彩時刻。
毫無意外地,折風劍更甚一籌。殷秋面無波瀾,而手中劍毫不留情。劍氣暴漲,鋪天蓋地地朝著對面壓了下去。
凜冽的寒氣從劍光中散發出來,如同數九寒冬的狂風,颳得人皮膚生疼,彷彿連空氣都被這劍光割開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縫,讓人喘不過氣。
謝懸之忽道:“這把劍不該這麼冷。”
周青崖難得遇到知音:“你也這麼覺得?”
謝懸之淡淡嗯了一聲:“我見過她明媚的樣子。”
周青崖奇怪,終於側過臉看他:“什麼時候?”
謝懸之:“在她原主人的手上。在下有幸見過。”
周青崖想,難道此人與我曾有一面之緣,見過我的折風劍。不由謙虛幾句:“哪裡哪裡。”
謝懸之聽她說話,不動聲色地輕輕笑了。
原來多年憂傷荒蕪的眼睛裡也會長出晴春。
只因聽到她說話。
演武臺上,面對這極具衝擊的一劍,姜殷沒有絲毫退縮。她將體內的靈力源源不斷地灌注到手中的長劍之上,劍身瞬間泛出一層淡淡的光芒。
幾聲清脆的碰撞聲一氣呵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姜殷的反應快到了極致,每一劍都精準無誤地擋在折風劍劍勢的厲害之處。
然而巨大的衝擊力已然讓她神魂俱震,姜殷咬著牙往後飄出足足三尺之遠,才勉強穩住身形。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到了下頜,再順著下頜滴落在石板上,砸出一個個細小的水漬。
嘴角的血跡不受控制地流淌下來。
“她流血了。”顧明蟬緊盯著。
寧既明也看出幾分不尋常:“她體內的氣息很亂。”或許該問問專業的劍修周青。
他一扭頭。
自己和周青之間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多了個男人?
“你能看清那個男人的臉嗎?”他無聲用唇語問。
顧明蟬搖搖頭,但見周青崖與那男子說話放鬆愜意的樣子:“或許是阿青的舊相識。”
寧既明:“我怎麼不知道阿青還有舊相識。”
“之前我們也並不知道你就是中州的九殿下。”顧明蟬一臉並不意外的表情,“放輕鬆。每個人都有秘密。”
“不好,”周青崖面色微沉,“她的劍。”
姜殷手中握緊水心劍,劍身已經彎成了一道詭異的弧線,刃口之處,密密麻麻的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不用低頭看,她也知道,原本鋒利無比的劍刃,此刻已經卷刃,失去了鋒利,只剩下殘破不堪的模樣。
任何一把劍,在硬接折風劍多道劍勢之後,都再難完整。
謝懸之懂她的擔憂:“對手不會放過這個時機。”
姜殷剛剛穩住身形,殷秋的劍已經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這一劍,相較於之前的迅猛凌厲,顯得慢了許多,卻更加兇險詭異。劍尖穩穩懸在她的眉心三寸之處,冰冷的寒氣透過劍尖散發出來,刺骨的涼意讓她的頭皮陣陣發麻,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死亡的陰影正在緩緩籠罩下來。
姜殷心頭一緊。
殷秋的絕技,天地寂秋,一劍枯榮。
演武臺場邊獵獵作響的旗幟,瞬間停了擺動,紅的、黃的綢緞在女子視野裡漸漸褪成灰白,最後成了模糊的剪影。
石縫裡幾株野蠻生長的青草,葉片瞬間失去了水潤的綠意,變得枯槁、蜷縮,彷彿被一夜秋霜打透。
臺下神色各異的觀眾,無論是驚惶,期待,或是緊張的面容,都在一點點失去顏色,連他們的呼吸聲、議論聲,都在耳邊漸漸淡去、消失,最後只剩一片死寂。
天地之間,聲、色、氣盡數枯竭,只剩死寂。
姜殷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死亡的氣息就附著在那劍尖之上,冰冷而絕望。
水心劍顫抖著,彷彿為護不住主人而痛苦。
就連寧既明都忘了跟顧明蟬吐露他的發現:那個男人一步步地挪著,正在離周青越來越近。
他想幹嘛?
而臺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目光一動不動盯著殷秋手中的劍,正在離姜殷越來越近。
他想幹嘛?
他的劍勢,不像是要勝出比賽,他要殺了姜殷?
謝懸之問:“還不上場?”
周青崖怔了一剎,他為什麼能讀懂自己心中所想。
然而她全神貫注,只道:“再等等。”
話音落下,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姜殷不退反進,既然水心劍不能再用,左手自腰間一抽,一道銀虹應聲而出。竟然是柄纏在腰間的軟劍!
她手腕一抖,軟劍如靈蛇出洞,帶著呼嘯的風聲甩向折風劍,臺下頓時響起一陣陣驚呼。
“姜師姐還有一把劍?”
“從未見過姜師姐用軟劍!”
軟劍靈動柔韌,而有著“石觀音”之稱的姜殷總是冷臉剛硬,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備著一把軟劍的人。
周青崖卻眼前一亮。
如見故友。
這便是她與剛出劍閣的姜殷初次對戰時,姜殷用的軟劍。
如見故友。
被姜殷長時間壓在箱底的軟劍“煙綺羅”迎著折風劍的劍勢而去。
它終於能再次與這世間最快的劍相見。
“無用之功。”殷秋漠然。至親之血,祭他手中這把神兵利器,再好不過!
正如他所料,兩劍相交的瞬間,軟劍便被折風劍的凌厲劍勢同樣劈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八年前,煙綺羅因贏不了折風劍而被姜殷雪藏;八年後,煙綺羅依然贏不了折風。
可那又怎樣?
姜殷渾身鮮血激盪,咬著牙握緊劍鞘。
她不是天選之人,她走得很慢很難,但她絕不後退。
折風劍趁勢再進,距姜殷眉心不過三寸。
就在這時,就在所有人都暗自篤定結果已定,連寧既明也偷偷惋惜他的五張肉餅之時。
姜殷手中的軟劍竟一點點裂開,驟然彈出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劍!劍身雖短,卻透著無匹的堅銳之氣,穩穩擋住了折風劍的勢道,一聲巨響,火星迸射,折風劍竟被震得微微偏移。
殷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姜殷半臉都是殷紅鮮血。她就在站在鮮血裡,眸色中秋的沉寂黯淡漸漸褪去,一點點回亮,似有光線在眼底重新升起。過往無數個晨昏日落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無數次揮劍、收劍,無數次被打敗、站起。
那是她離開劍閣的前一天。孃親送給她一柄劍。
一柄軟劍。
“這把劍叫做煙綺羅。”娘第一次收起菸斗,“過剛易折,過載難支。劍閣裡教導不是告訴你,要像石崖松樹,學會彎腰學會後退。”
姜殷望著軟劍之中錚錚作鳴的長劍。
但倘若你一生不肯彎腰不肯後退,螳臂當車亦無後悔,那麼娘祝福我的女兒,不折不饒、義無反顧地向前奮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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