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話,老孃見你第一眼就認出你來了,”陳姐將她摟進懷裡,仔細端詳,“讓我看看,是不是長高了,更結實了?”
“沒長高,”周青崖道,“倒是陳姐你又又又好看了。”
“呸,一邊去。”
其他人也興奮地難以言表,紛紛湧上前來,圍得裡三道外三道。一時間氣氛高漲、熱鬧非凡。
“周大廚你沒死?!別人都傳你死在神堂峪了!”
“你都不知道聽說你死了,老曹叔晚上蒙在被子裡偷偷哭了多少回。”
“別胡說,”曹大鬍子一把抹掉眼淚,喜極而泣,上前猛拍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這小丫頭命大,怎麼可能葬送在那種鬼地方。”
五年啊,整整五年杳無音信,他們真的以為那個神采飛揚、揹著雙劍的小姑娘不在人世間了。
周青崖嘿嘿傻樂。
還好散修的叔叔伯伯嬸嬸姨姨們沒像小時候一樣,每人捏一把她的臉,不然非得腫成豬頭不可。
謝懸之看著眾星捧月般的情形,心中愈加柔軟。
天下誰人不識君。
周師妹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兒。但凡與她相熟的人,都會這般覺得。
那些汙名栽贓她的人,根本不會了解。
跟眾人一一續完舊,已快到傍晚時分了。魯猛自告奮勇地喊上北修們,去抓幾隻山雞,來為周青崖接風洗塵。
周青崖和陳盈點起篝火,相依坐在大樹凸起的根鬚上。
“我真的以為你死了。”陳盈回憶起往事,“小何告訴我,你接了他的求助,去海島獵蜃蛇,然後中了蜃毒。這世上的人中了蜃毒,沒有活下來的。”
“我命大。”周青崖不想讓她憂心,便道,“在神堂峪睡了三年,竟然好了。”
“也許是你爹孃在天上保佑著你。”
周青崖抬頭望了望月亮。
陳姐問:“醒來後你去了哪裡?”
“千機學院。就像陳姐你照顧小時候的我一樣,我有兩個必須要照顧的小孩,我送他們去學院安定下來。在學院裡認識了幾個好朋友。”
“他也是好朋友?”陳姐用眼睛瞟了瞟安靜在一旁烤火的謝懸之,打趣道,“好看的朋友?”
“......陳姐,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以貌取人了?”
“我一直都是啊。”陳盈理直氣壯,“不過我聽說書聖弟子是個鰥夫啊?這種男人,心裡有座墳,不好再住旁人的。”
周青崖一時語塞,神色尷尬,醞釀著怎麼告訴陳姐,讓謝懸之守寡的人,不才,正是在下。
陳盈看著她的臉色,也琢磨出味道來,指了指謝懸之,又指了指她:“不會就是.....”
周青崖點了點頭。
“你們何時結成的道侶?在哪立的結契誓言?”陳盈的八卦之心比噼啪作響的篝火還要猛烈,“你看上他什麼了?”
什麼時候?這可就早了。
至於看上他什麼。也沒什麼,周青崖摸摸鼻子,就是酒喝多了,把謝師兄睡了,總得對師兄負責吧。
謝懸之的一生都在被拋棄。她不想再讓師兄流眼淚了。
陳盈噗嗤一笑,心裡猜出來七七八八,只道:“有人照顧你,是好事。”
她想到另外一件事,神情嚴肅:“所以前不久,棋聖雲松子天下傳音,他新收的弟子真的是你?”
那夜,“散修周青崖”五個字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散修聯盟的人議論紛紛,又不敢信。
“是我。”
陳盈沉默片刻:“你可知道此處是什麼地方?”
“幽州,解家的地盤。”
“不錯。你可知道我們為何在這裡。”
周青崖搖搖頭。
陳盈道:“解家的執法堂,前不久突然清剿了幽州境內所有的散修據點,總計死傷三十二人,活捉了七十五人。”
“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他們憑什麼抓人?”
解家雖在幽州一家獨大,但幽州境內小宗門與散修不計其數,百年來雖偶有小摩擦,卻也一直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這般毫無徵兆地發難,實在太過霸道蠻橫。
“沒有理由,也沒人管。這些宗門世家,早就看我們散修不順眼了。我們無門無派,卻分走了他們認為該獨吞的資源。我們不受宗門規矩束縛,行事隨心所欲,便讓他們覺得難以掌控,如鯁在喉。”
這些宗門世家,佔著最肥沃的靈土,握著最珍稀的機緣,依然貪心不足,見不得散修們,哪怕只是在邊角縫隙裡,分走一絲半毫的資源,哪怕只是勉強靠著這點資源茍活修煉。
“解白苓是陣聖的親傳弟子,手段狠厲,六境修士。聽聞她出手時,只一座大陣鋪開,便將那些來不及逃離的散修…… 盡數困死其中,連一絲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林子裡有鳥獸飛散,樹葉微微震顫。
“所以當聽說你沒死,入了學院,成了棋聖弟子,我反倒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開心。”陳盈頓了頓,“若有一天是你站在對面,不知道我們這幾百人夠不夠對付你。”
耳邊傳來眾散修們鬥嘴、吵嚷和歡笑聲。
周青崖伸了個懶腰:“不管是作為學院弟子,還是棋聖弟子,我周青崖從骨子裡就是個散漫慣了的散修,不願為那些世家宗門賣命。從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你們打算怎麼救人?”
“每逢夏至,解家都會舉辦賞花雅會,與解氏交好的宗門勢力,皆會遣門下弟子,攜珍異靈植仙花前來赴會,共賀長夏。雅會當天是解家最繁忙熱鬧,也是守衛最鬆懈的時候,我們打算那天找機會闖入解家地牢。”
周青崖一伸手:“地牢的地圖呢?”
陳姐啪一下打她手上。這意思就是沒有了。
周青崖:“地圖就交給我吧。不過,今日騎射比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解家不可能毫無察覺。”
“夏至嘛,該熱鬧還是得熱鬧。我們這些人,漂泊不定,指不定哪天命就丟了。”陳姐無所謂,“我們幾百號人踏入幽州的時候,恐怕解白苓已經得到訊息了。就看她是覺得是我們重要還是她解家的賞花會要緊。”
周青崖想了想:“雅會當天我要攜靈植入席,去會一會這位陣聖弟子。”
*
夜色深沉,倒淌河逆流而上,只餘細碎水聲,在寂靜中悠悠迴盪。
河水倒映著兩個少年的身影,一個焦急地來回踱步,一個踟躕。
孟千河抱著頭:“我說徐半仙,人不在的時候,你天天想她想得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如今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了,你還在等什麼。”
徐現肩頭微不可察地一僵,抬手用袖口輕輕掩住唇,咳了兩聲:“你不要胡說。”
“我哪說錯了。幾年前聽說她死在神堂峪的時候,你一心想去找她,要不是我攔著,你這條病體早就葬送在那冰天雪地裡了。”
孟千河從小跟在徐現身邊,自然知道他對周青崖的情誼。他這個看似清冷睿智、常年被病痛纏身的兄弟,心裡十幾年如一日,裝著一個人。
“她還活著,就是最好的事情。”
“錯!”孟千河笑嘻嘻道,“最好的事情是你們倆趕緊喜結連理,讓我們大傢伙都喝上喜酒。也讓我這個好兄弟了卻一件心頭大事。別以為我沒看到,她今天摘下面紗,你眼睛都看直了。”
徐現被說中心事,耳尖微微泛紅,卻沒有反駁,只是眼底漸漸漫開一層溫柔的笑意,唇角不自覺地輕輕勾起,連眉宇間的病氣都淡了幾分。他聲音清柔,帶著幾分嚮往:“你有沒有覺得,她今日縱馬射箭,三箭全中,實在可堪任性快意,閃閃發亮。”
他從小便被病痛纏身,又經過世家落敗一事,心思縝密、聰慧過人,卻恰恰缺了一份周青崖身上的鮮活與灑脫。
徐現還記得,小時候自己體弱,又因出身世家、性情內斂,常常被人欺負。有一次,幾個大人不耐煩他擋了路,抬手便將他推倒在地上,灰土嗆鼻,胸口發悶,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他蜷縮著身子鼻子一酸想哭的時候,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衝了出來,叉著腰擋在他身前,脆生生卻帶著幾分韌勁的聲音劃破了喧鬧:“欺負一個小孩算什麼好漢!有本事,就欺負兩個小孩!”
小周青崖手裡攥著一根細細的樹枝,當作長劍握在手中,眉眼囂張,沒有半分怯意。
她以枝為劍,與那些散修大人周旋得有來有回,姿勢靈動利落,最後反倒收穫了一大批人的喜愛。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人人都開玩笑管他叫“小周的跟班”。他從前是錦衣玉食的徐家少爺,從未被人這樣隨意稱呼過,可每次聽到這名號,徐現心底卻沒有半分不悅,反而有些高興。
“你喜歡她,你愛慕她,可你不能一直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她。”孟千河恨鐵不成鋼,“你得告訴她啊。”
徐現欲言又止,遲疑片刻後問道:“你說......她和那位書聖弟子什麼關係。”
“一個棋聖弟子,一個書聖弟子,應該就是熟識吧。他倆似乎互稱師兄妹,”孟千河撓撓頭,“我說你不會在妄自菲薄吧。”
“如今我與她身份天差地別,天壤之別。”
“我問你,小周是看重身份的人嗎?”
“她絕不是這樣的人。”
“這不行了。而且你說過那個書聖弟子是個鰥夫。這種身心不潔的男人,這種男人誒,白送都沒人要,你怕什麼?”
徐現低頭望向河水,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孟千河的話。
他並非一直站在原地遠遠地“望著”她,是他一直在遠遠地“仰望著”她。
“等吃了飯,找個時機單獨跟小周表明心意,我看好你哦。”孟千河決定給他上點壓力,恐嚇道,“要不然她明天又走了怎麼辦,一走又是好幾年不見怎麼辦?”
這句話成功說到徐現心坎裡了,他眸中閃過一絲慌亂,踟躕道:“可是,可是,如何表......又如何明?”
孟千河明明自己也是個寡了多年的,但他難得給聰明睿智的徐半仙當一次軍師,於是裝出深思熟慮的樣子,出謀劃策道:“你這樣,你去抓只兔子,兔子腦門上再戴個漂亮的花圈,送給她,多浪漫啊。小周不是總喜歡看著月亮,說她爹孃去月亮上給她抓兔子去了嗎?”
小兔子誒,多可愛,誰會不喜歡小兔子。
徐現還是有幾分猶豫,忽然聽到草叢裡傳來簌簌的響動。是腳步聲。
有人走過來了。
“什麼人?”
“借過。”
月亮破雲而出,銀輝如練。
謝懸之從旁邊的樹後走了出來,平靜地蹲下身子在河中舀起一瓢清冽,灌入玉瓶之中。
徐現靜靜地望著他。
河水微波盪漾,兩個少年卻都眼底無波,一言不發。
***
山谷再往裡行三百里,一道百丈瀑布自高處垂落,碎作漫天銀霧。
一道藍衣身影靜立瀑下,衣袂隨水汽輕揚,與流水同色同寒。
女子閉目凝神,在飛瀑轟鳴中緩緩起勢。
她推手似攬月,落掌如沉淵,動靜之間,周身寒氣更重,連飛濺的水珠落在她身周,都彷彿要被凍成細碎的冰粒。
月光、飛瀑、寒潭、藍衣,天地間只剩一片清冷孤寂,她便立在這極致的寒涼之中,與山水相融,與月色同寂。
直到一個聲音響起。
“家主小姐。”呂觀走上前來。
解白苓閉著眸,掌掌生風:“是那群散修又有什麼動靜了?”
呂觀冷哼:“這群人竟在我解家地盤聚眾,騎馬射箭,好不快活。”
“他們以為我解家舉辦賞花雅集,我就沒有餘力去對付他們。”解白苓吩咐,“讓地牢那邊放鬆警惕,我就是要讓他們闖進來。”
為了開天門之戰,她必要練成兵神怪壇,現在抓的這點人還遠遠不夠。既然有人自願送上門來,她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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