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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見你是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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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周青崖整個人漂浮在水中,清涼感浸潤四肢百骸。

她長睫輕輕顫動,望向籠罩在水面上朦朧的白霧,腦中一片空茫,全然記不起自己是如何踏入這條無名長河。

殘存的記憶只剩天門之內驚心動魄的一幕幕。自跨入天門起,一重又一重絕境試煉接踵而至,刀山業火、迷障幻境,無數兇險層層疊疊壓來,所有心神、靈力盡數耗在無盡變化之中。

這條河好靜謐。

溫潤流水有安撫人心的力量,如同母親的臂彎,裹住滿身傷痕。倦意如潮水般席捲上來,催著周青崖闔眼長眠。

她的意識漸漸渙散,眼看就要又要睡過去,那道輕柔的女聲再次響起:“醒醒。”

“醒醒,青崖老師。”

周青崖心神一振,確定這不是幻境幻音。聲音飄緲朦朧,隔著厚重白霧辨不清方位,但一股熟悉感縈繞上心頭:“你是誰?”

她說話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那女子不回答,忽然開口清唱一曲古調:“砍倒了楓樹變成了千萬物…… 樹葉變燕子,變成高飛的鷹鵑,還剩一對長樹梢,風吹閃閃搖,變成繼尾鳥,它來抱蝴蝶的蛋~”

曲調古老悠遠,嗓音輕柔婉轉,歌聲伴著水流靜靜流淌。

周青崖記得這首歌。曾經有一個女孩告訴過她,傳說中楓樹被伐其樹心變成蝴蝶,蝴蝶與水相戀誕下十二個枚蛋。蛋孵出世界萬事萬物,其中有一枚孵出巫族的祖先。

她終於明白為何窈安說她的師尊唱歌聽不明白,也想起來自己為何會在意裳降香身上的香料氣味。

她在錢潮江藥房裡聞到的那股淡淡異香,正與裳降香身上的香氣同源。

是巫族的香料。

唱這首歌的女孩淺蜜色肌膚,鬢邊常插著山野草花。曾與她意氣相投,並肩一起坐在九黎的山坡上談天說地。

“是你。”周青崖輕聲道,“巫靈兒。原來你竟然就是窈安和程四方的師尊。”

白霧緩緩凝聚,勾勒出女孩的身形,巫靈兒見她終於認出自己,眉眼瞬間漾開濃烈的歡喜:“你曾為我描繪世間萬千風物,教我握筆識字,讓我看到另一種活法。有大恩的人,我們巫族稱之為‘老師’。”

“你從前說過,九黎久居世外,不涉世間紛爭。”重逢的喜悅後,有太多的問題湧上週青崖的心頭,“是不是九黎出了什麼事?還有裳降香與你是什麼關係,是不是她將你從錢潮江藥鋪擄走?她身為巫族聖女,又為何能隨意離開九黎聖地?”

巫靈兒道:“巫族的聖女不是裳降香,是我。”

巫靈兒是由大祭司選中的聖女,還在襁褓之時就被抱到聖女殿養育,不得出殿一步。

但高大禁錮的殿門鎖不住一顆嚮往自由的心。

年少時她便生性好動,總偷偷溜出來。大祭司心知肚明,卻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直到她遇上週青崖,遇到更加自由的人。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像山峰般可靠,像山風般自在,輕易在她心底種下遠方的種子。

周青崖為她講述遠方廣袤的大陸、奔湧的大江大河,為她講禹王鎖龍、蓬萊仙島的傳說,滔滔不絕、扣人心絃。周青崖去過很多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很多的風景,她的心胸就像天地一樣開闊。

巫靈兒歲至十八,便是聖女的宿命之日。

依照巫族古規,聖女需孤身走入深山古窟,與洞神締結婚約,餘生永困幽暗洞窟之中。

巫靈兒逃了。

她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洞神,所謂婚約,不過是將一代代聖女囚於逼仄黑暗的牢籠。若這份與生俱來的聖女之力,換來的只是終生禁錮,那索性任由上天全部收回便是。憑什麼要讓無數女子,為之耗盡一生?

這樣荒誕的宿命,她不要。

出逃那日,殿中大祭司不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是兩隻眼都閉上了。大祭司在佯裝熟睡,巫靈兒朝她鞠了一躬,以謝養育之恩。

離開九黎後,巫靈兒遊歷山河,在鳳鳴山撿到了瀕死的窈安;

她去了錢潮江,感受江風吹在臉上的潮溼。

她開了一家藥鋪,在巷子裡給餓得瘦骨嶙峋的程四方一個熱騰騰的饅頭。

她終於親眼見到周青崖口中的遼闊天地,山川湖海。她想找到故人,卻得知周青崖早已殞命的訊息。

萬般思念無處寄託,巫靈兒便憑著記憶繪下了周青崖的容貌,告訴窈安和程四方,這是她們的師祖。

“那裳降香是?”

“她是巫王的女兒。”巫靈兒道,“逼迫聖女嫁給‘洞神’,便是巫王的命令。直到裳降香與中州的皇帝合作,我才知道聖女的神力到底是什麼,也才明白歷代巫王困住聖女,只是想讓神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所以,聖女的神力是什麼?”

巫靈兒抬手指向四下緩緩流淌的粼粼河水,白霧隨她動作輕輕翻湧:“巫族古老傳說,楓樹伐倒,樹心化蝶,蝴蝶與一條長河相戀,產下十二枚靈卵,世間萬物皆由卵中孕育。這條長河,便是傳說裡孕育眾生的母親河。”

周青崖恍然,難怪身處河中只覺安寧溫潤,全無半點河水刺骨的凜冽,原來這便是孕育天下萬物的母河。潺潺水波溫柔環抱,當真如同母親輕攬孩童的臂彎。

“任何生靈墜入母親河,無論修為多深,都會陷入嬰兒般無思無念的沉睡,這是河水中的‘返祖之力’所致。只有巫族聖女的魂魄不受河水困縛。”

“聖女之魂,可隨母親河水流淌向世間任意一處。”

周青崖明白過來,問:“這麼說,你的肉身現在在九黎?”

巫靈兒:“去年中秋,裳降香前往錢潮江底尋找樊濟平,意外察覺到我在藥鋪裡的氣息,將我強行帶回九黎,囚於我本該終老的洞窟。今日天門大開,王族舉行巫族祭祀,以法陣強行催動我的魂魄入母親河,牽引逼迫我甦醒中州沉睡之人,助他們尋到天書。可他們卻沒能料到母親河與我魂魄同源,進入母河後,我的魂魄不會受任何人掌控。”

這便也是裳降香和趙陵的合作。

巫族幫助趙陵拿到天書,趙陵允諾將九黎的領土擴大數倍。

“那,入天門者眾多......你為什麼會選擇喚醒我?”

“為什麼不是你?”巫靈兒反問,“如果命中註定有一個人要拯救這個世界,為什麼不是你?”

對啊,為什麼不是我?

周青崖想,為什麼不是我?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那麼她就是唯一濃墨重筆的主角。

是開篇首字,是一念初生,是作者腦海中最先鮮活、最先立骨、最願意衝動為之下筆的那個人。

是作者希望讀到這本小說的小天使們都會喜歡的那個人。

是命運,是註定。命中註定她要拯救這個世界。

她意氣可凌霄漢,她雙劍可蕩九州。

……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周青崖心中已經有一個大膽的猜測:“當初給程四方召喚符籙的老婆婆是誰?”

“當然也是我。”巫靈兒眉眼間漾起淺淺的驕傲,語氣輕快了幾分,“就在剛才,我發現自己的魂魄能順著母親河進入不同時空,便順著流水一路尋覓,查到你並未身死,只是獨自沉睡在神堂峪。之後我逆流回到當年我被裳降香擄走的那一日,魂魄短暫降臨人世,化作老婆婆的模樣,將召喚符籙交到程四方手中。我相信,只要有你在,一定能好好護住窈安與程四方。”

周青崖心中又暖又澀。她肉身身陷囚籠,魂魄漂泊無依,心中記掛的卻始終是兩個弟子。

斷山散修,周青崖,天下皆知,千金一諾。

這便是一切故事的開局。

幸不負所托。

“老師。”

白霧繚繞間,巫靈兒輕輕頷首,語聲清透篤定:“去找到天書吧。”

粼粼水霧瞬間消融,周青崖緩緩直起身形。河水自衣袂、髮梢簌簌滑落,她眸中凜凜鋒芒,兩道清冽劍光驟然破虛而出,分握她左右手。

折風劍輕盈靈妙,斷金劍沉銳萬鈞。劍光方亮,天地場景剎那更疊。

只見清冷皎潔的月光劈開夜色,灑落一線天的狹仄長空,清輝遍地。月下青石地上,父母眉眼溫軟,懷中攏著一團毛茸茸的白兔,軟絨鮮活。二人朝她緩緩抬手,語聲溫柔繾綣,聲聲喚她歸家。

誅心幻境。

.....周青崖忍不住吐槽,在落雪湖考過的試題怎麼還要做第二遍?這一次,她沒有任何遲疑,腕力驟沉,劍光破空橫掃!

皎月、一線天、白兔,父親母親,所有幻象應聲碎裂,如鏡碎千片,紛紛揚揚散作虛無,劃破她的面頰。

下一秒,街巷的叫賣聲傳來,是顧明蟬最愛吃的芝麻酥糖。魔女抱著貓從鞦韆上跳下來,竄出院子,追趕賣糖的大叔。

廚房炊煙裊裊升起,寧既明難得捲起袖子做飯。不愧是千金難求的丹青手,捏的花饃千奇百怪,惟妙惟肖。

程四方伏案執筆,正低頭給窈安寫信,少年眉眼乾淨純粹。

近處歡聲笑語,遠處學院鐘聲響起。

一院安穩,一城繁華。

煙火綿長,歲歲如常。

周青崖雙劍再揚,鋒芒凜冽,再度斬落!

幻境再換。

春風拂地,萬頃海棠一夜盛放,漫山遍野粉白如雲,花海層層疊疊,鋪至天地盡頭。

長風浩蕩,山河遼闊,旭日凌空,天光鋪灑萬里。九州大地稻苗高長,草木向陽而生,世間再無紛爭苦難、再沒有離別傷痛,萬物歸寧,四海昇平。

謝懸之捧書卷一冊,倚花樹而坐。

虛空之上,陡然落下一道蒼茫浩瀚的天道之聲,沉沉迴盪在天地之間:“難道如此種種,皆留不住你?”

周青崖只緩緩閉上雙眼,提劍再起,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劍光橫掠,倒映著她臉上的血痕,果決到近乎冷酷:“我心中自有山海情長,何須這些飄渺虛景,填補方寸人心。”

真正的人間,並非世外桃源。它有利益紛爭,有離合遺憾,有世事無常,卻也有肝膽相照的情義,有歲歲相守的溫暖,有並肩同行的羈絆,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那裡有等她歸來的人,有她親手奔赴、親手成全的家。

虛景萬千,不及人間一寸真。

周青崖心中有情,但這並不是她的弱點。

......

.......

這場天災一共持續了十五天。第十五天,“救世主”終於出現。

周青崖的身影出現在“天門”,她手握天書。

入天門的修士們都返回了人間。書聖和陣聖靈力幾乎耗盡,閉關休息。

九州大地所有人都在等待,揣測周青崖將如何重新分配天地資源。大大小小的宗門紛紛連夜往顧明蟬和寧既明住的院子送來大禮,這兩人倒是來者不拒,笑盈盈地全收了。

寧既明:“不要白不要。”

顧明蟬:“禮尚往來,送這麼多東西你們太費心了,要不要留下來吃個飯?”

周青崖卻先和謝懸之一起闖入了九黎,帶走了九黎的聖女。

巫族事了,她才向天下宣佈,她將維持天下格局不變。只有一條,她會在修真界和中州各劃分出一方土地,用以試驗靈力培育莊稼苗種,探索如何將靈力幫助凡人生產。

這個結果竟然難得地令大多數人滿意,幾乎沒有聽到反對的音量。也許大災之後,很多人都醒悟過來,活著就很好,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周青崖坐在中州的皇宮裡,等待著與中州的皇帝一起簽訂新的天書。

這個曾經要九十九分天地的中州皇帝沒有想象中的憤惱與沮喪。趙陵無奈道:“技不如人,我還輸得起。”

周青崖拱拱手,輕快道:“承讓。”

“你受傷了?”趙陵注意到她臉上的傷口,他抬了抬手,立刻有侍衛送來藥瓶,“這是上好的金瘡藥。”

周青崖並不打算收:“一點小傷不至於。”

“難道你懷疑有毒。”

“不是。我有專屬醫師。”周青崖看著中州的皇帝在新天書上落筆,爽快允諾,“下次再來九州論道,我讓你幾分。”

趙陵卻朗快地笑了兩聲,周青崖這才意識到不對,九州論道只有舊皇駕崩,新皇登基才會舉行,她趕緊尋了別的話題又打哈哈幾句話,腳底抹油開溜。

趙陵站在窗邊,看著她頭也不回,從高高的臺階往下走,衣袂輕揚。這或許是兩人的最後一面了。

身邊的侍衛以為帝王是對新天書不滿意,沉聲道:“陛下,是否要留下人?”

只要皇帝一聲令下,滿宮刀劍將出,人留不住,也可以留下人頭。

“留?”

趙陵收回目光,輕聲搖頭道:“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臺階之下,白髮少年已經靜靜等候多時。

周青崖三步並兩步,越走越快。

謝懸之張開雙臂,披風被風吹得輕輕搖動。他溫柔的眸光中倒映著青衣女子彎彎的眉眼。

我見眾生皆草木,唯有見你是青山。

(全文完,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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