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抬頭看見那女子的瞬間，瞳孔微微一縮。
不是因為她的出現太過詭異，而是因為他的感知力依然沒有捕捉到她。明明人就坐在感知力的範圍內，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可感知力探過去，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這種感覺很不好。
他看了一眼坑底的三人，毛小方的手上已經夾了一張黃符，馬丹娜的拿著桃木劍和符紙蓄勢待發，阿帆癱坐在土堆上臉色煞白。
三人都沒事。
喬峰收回目光，鐵鍬往地上一插，腳下一蹬，整個人從坑底躍起，穩穩落在坑沿上。月光照在他臉上，神情平靜，不卑不亢。
毛小方三人也相繼躍出坑外。
毛小方面色凝重，右手始終夾著一張黃符，目光緊緊盯著枝頭的女子。馬丹娜站在喬峰身側半步，拿著桃木劍和黃符警惕的看著女子。
喬峰負手而立，仰頭看著那女子，目光坦然。
「敢問姑娘是何方神聖？」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三分江湖禮數，七分不動聲色的試探。
女子沒有低頭看他。
她的目光還在月亮上，赤足的那條腿輕輕晃著，腳踝上的紅繩一蕩一蕩。過了好幾息，她才像是剛聽見有人說話似的，慢悠悠地低下頭，目光落在喬峰身上。
那是一張白得近乎妖異的臉，不見半分活氣，眉尖鎖著化不開的執念。眼瞳空冷，唇色慘白，只唇心一點殘紅。
然後她笑了。
不是方才那種咯咯咯的瘮人笑聲，而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輕，很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
「你們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我家門口挖坑。」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拖著尾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挖了一丈深，連門都摸到了。」
她微微偏了偏頭，鬢角那朵桃花在月光下豔得刺目。
「然後問我，我是誰？」
她的目光從喬峰身上移開，掃過旁邊的三人。
女子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喬峰身上。她歪著頭，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有了點意思的東西。
「你們說……。」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卻是那種居高臨下的、不把人放在眼裡的笑意。
「我是誰？」
夜風吹過，她的裙襬拂動，紅繩輕晃。鬢角那朵桃花在月光下靜靜綻放。
阿帆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猛地從毛小方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指著枝頭上的女子，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你你你……你是桃樹精！」
女子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阿帆雙手開始不受控制的扇自己耳光。
毛小方的臉色變了。拉過阿帆在他的身體上連點了幾處穴位，拿出硃砂筆，對著眉心點了一個紅點，阿帆才冷靜了下來。
喬峰看著面前發生的事故，神色不變。
他雙手抱拳，聲音沉穩：「我們無意冒犯姑娘。只是這桃花鎮近日怪事頻發，百姓失蹤，迷霧困鎮，陣眼又恰好是一朵桃花。在下與師父、朋友一路追查至此，發現樹底有異，才出此下策。」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那女子：「若姑娘與這些事無關，喬峰自當賠禮道歉。若有關……。」
「若有關，你待如何？」
女子歪了歪頭截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喬峰緩緩說道：「若有關，請姑娘給桃花鎮的百姓一個交代。」
女子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在聽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笑完之後，她又抬起頭看月亮了。
馬丹娜站在坑邊，右手握著桃木劍的劍柄。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枝頭上的女子，眼神也越來越銳利。
她忽然開口，聲音又冷又硬：「廢話少說。你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樹底下的結界裡藏了什麼，鎮上的迷霧是不是你布的，失蹤的人是不是你害的……。」
「你一口氣問這麼多，我答哪個？」
枝頭上的女子又低下頭來，看了馬丹娜一眼。
這一眼比看喬峰時多停留了一瞬。她的目光在馬丹娜臉上轉了轉，又在喬峰的臉上轉了轉。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不同，這是一種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笑。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眼睛裡也多了一絲亮光。
「小姑娘，脾氣這麼急，將來可不好找婆家。」
馬丹娜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不是羞紅的，是氣紅的。
她這輩子最恨兩件事：一是被人說沒本事，二是被人說嫁不出去。這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妖女居然敢說她嫁不出去。
桃木劍指向女子，劍身上的符文亮起金光，聲音拔高了幾分：「老妖婆，你說誰不好找婆家，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我馬丹娜的厲害！」
腳下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沖天而起。桃木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金色弧光，劍身上的符文光芒，照得方圓數丈一片通明。她這一劍含怒而發，靈氣灌注劍身，劍尖震顫，發出嗡鳴之聲，直刺那女子面門。
女子沒動。
她只是抬起右手，兩根蒼白的手指從鬢角摘下那朵桃花，輕輕一吹。
花瓣飄落。
一片。
就一片，向馬丹娜飄去。
慢悠悠地迎向馬丹娜的劍鋒。馬丹娜只覺得被一股怪力吸引，劍鋒不受控制的往桃花瓣刺去。
桃木劍刺中花瓣的瞬間，馬丹娜只覺得虎口劇震，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劍尖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麻木。桃木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插進三丈外的泥土裡，劍身兀自嗡嗡顫動。
馬丹娜整個人也被震得倒飛出去，她咬著牙想在空中擰身穩住身形，可那股力道太過強大，只能向地面跌落。
喬峰瞳孔一縮，腳下青石板炸裂，整個人如一頭獵豹般躍起。他在半空中接住馬丹娜，一手攬住她的腰，身形在半空中擰轉卸力，穩穩落回地面。
馬丹娜被他抱著，心跳的特別厲害，愣了一瞬，臉「騰」地紅了，掙扎著從他懷裡跳下來，咬著牙低聲道：「放開。」
喬峰鬆開手，將她放在地上，聲音平穩：「馬姑娘，沒事吧。」
「沒事。」
馬丹娜飛快地退開兩步，彎腰撿起地上的桃木劍，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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