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與馬丹娜告別王鎮長，從李婆婆家出來，天色已近巳時。
兩人並肩走在桃花鎮的石板路上。
日頭升高了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兩人都沒有說話，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生辰八字和遺物都找到了，剩下的事，便是去鎮上採辦招魂和請神用的祭品。
馬丹娜掰著指頭數：「招魂要用三牲：公雞、鯉魚、豬肉。公雞要活的，紅冠金羽最好，陽氣足。鯉魚要一對，一雌一雄，鱗片完整。豬肉要豬頭。」
她頓了頓，又道：「請神要用五穀、淨水、香燭、黃紙、白酒。五穀要稻、黍、稷、麥、菽各一碟，淨水要無根水，香燭要長明燭，黃紙要金箔壓邊的，白酒要陳年高粱。」
「無根水可以用露水代替。長明燭需牛油所制，燃足十二個時辰不滅。」
喬峰點點頭，將這些一一記在心裡。
兩人先去了鎮東的米鋪，掌櫃的聽說他們要五穀，雖覺奇怪，還是各稱了半斤，用油紙分包好。
又去香燭鋪買了紅燭和金箔黃紙。路過酒肆時，馬丹娜停下腳步，使勁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這家酒不錯。」
喬峰便走進去，打了滿滿一葫蘆陳年高粱酒。酒肆老闆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認識喬峰和馬丹娜，知道他們是幫桃花鎮破邪祟的，硬是不肯收錢，還從櫃檯底下摸出一罈封了泥的老酒，裝滿一個酒葫蘆，塞進喬峰懷裡。
「這是我給自己留的，藏了十五年。你拿去喝，不夠再來拿。」
喬峰推辭不過，抱拳道謝。馬丹娜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翹起。
出了酒肆，兩人又去肉鋪買了豬頭。
賣魚的是個精瘦漢子，從水盆裡撈出一對金紅色的鯉魚，遞給喬峰時還唸叨著「吉兆吉兆」，喬峰沒接手，對著賣魚漢子說麻煩送到客棧，要活的，叫客棧老闆幫忙養著，賣魚漢子點點頭又將魚放進水盆裡。
最後是活公雞。
鎮尾養雞的劉婆子養了一院子蘆花雞，喬峰和馬丹娜挑了半天，發現雞群裡面有隻身披彩羽的怒晴雞。那公雞精神得很，被喬峰拎著翅膀還昂著腦袋，扯著嗓子打鳴，聲震半條街。
馬丹娜被它逗笑了，從挎包裡摸出一粒葵花籽，塞進公雞嘴裡。公雞啄了兩下嚥下去，歪著腦袋看她，不打鳴了。
「還挺好哄。」
馬丹娜笑了一聲。
兩人拎著大包小包回到客棧，將祭品一一歸置好。活公雞拴在桌腿旁，一對鯉魚被掌櫃養在水缸裡，豬頭用油紙裹著放在陰涼處，五穀、淨水、香燭、黃紙、白酒依次擺在供桌上。。
做完這些，日頭已經偏西。
喬峰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棵光禿禿的千年桃樹，沉默不語。馬丹娜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卻沒有吃，只是望著他的側臉。
地牢中。
阿帆蹲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半晌，終於憋不住了。
「師父。」
他的聲音沉悶。
「你說師弟和馬姑娘他們……能成嗎？」
毛小方盤膝坐在他對面，閉著眼，呼吸平穩。聞言，眼皮都沒抬。
「能成。」
「你怎麼知道？」
毛小方依舊閉著眼，聲音平淡：「你師弟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阿帆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想了半天，老老實實地搖頭：「好像沒有。」
「那不就結了。」
毛小方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阿帆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地上畫著圈，畫完一個又抹掉，抹掉又畫一個。
「師父，你說那桃花仙那麼厲害，一個『鎮』字就把咱們四個全壓趴下了。師弟他……他真的打得過嗎？萬一打不過，咱們是不是就……就要死了。」
毛小方終於睜開眼，看了阿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備，也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很平靜的、近乎於通透的淡然。
「修道之人，斬妖除魔，死在哪裡都是死。死得其所，便不算枉死。」
「師父，我其實不是怕死。我就是覺得……覺得有點不甘心。」
毛小方愕然：「為啥。」
阿帆有些遺憾的說道：「我還沒有娶媳婦呢。」
毛小方嘴角抽了抽，重新閉上眼，懶得再理他。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阿秀忽然輕輕開口。
「我倒不是怕死。」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這間地牢裡的另外兩個人聽。
「我就是有點遺憾。」
阿帆抬起頭，看向她，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掛著一絲很淡很淡的笑。
「我這一路南下，走了幾百上千里路，就是想找到國華。」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輕，她的聲音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若能再見他一面，死也沒什麼可怕的了。」
阿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不知道說什麼，他只好低下頭，用手指在地上繼續畫圈，一圈，又一圈。
毛小方沉默良久，忽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阿秀姑娘，貧道行走江湖數十載，見過無數生離死別。有些人，你以為再也見不到了，可偏偏在某個路口就撞上了。你還年輕，莫要說喪氣話。」
「俗話說得好有緣自會相見。」
阿秀抬起頭，看著毛小方，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的笑還在。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
地牢重新安靜下來。
客棧走廊裡，月光如水。
喬峰靠坐在走廊的木欄杆上，一條腿屈著，一條腿垂下去，手裡握著白天酒肆老闆送的那隻酒葫蘆，正在往嘴裡送。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給我喝一口。」
喬峰沒有回頭，將酒葫蘆遞了過去。一隻纖細的手從身後伸過來，接過了葫蘆。
馬丹娜依靠在他旁邊木欄杆上，中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舉起葫蘆，仰頭灌了一口，被辣得齜牙咧嘴，眉頭皺成一團。
「這麼辣。」
她的聲音悶悶的，把葫蘆遞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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