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灑在山頂廢屋的破瓦上,泛著一層冷幽幽的光。
廢屋內,鍾君的法壇已經擺開了。
一張鋪著黃布的法桌居中而設,桌上香燭、令旗、銅鈴、硃砂、黃符一應俱全。兩側各立著一杆招魂幡。
鍾君立在法桌之前,道袍臨風輕揚,神色莊肅。目光緩緩掃過圍攏上前的善信與記者,一手撫胸,一手負於身後,氣度沉穩。
「各位,我鍾君昨夜得東海龍王託夢指引,說這山頂廢屋陰氣匯聚,有妖邪作祟,暗中危害百姓。今日我鍾君就來降妖除魔,為民除害。」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愈發激昂:「妖孽不除,香港難安!今日我便當著諸位大家的面,破了這陰氣,還大家一個太平!」
「好。」
話音剛落,帶金喊了一聲,然後帶頭拍掌。
人群中頓時掌聲雷動,善信們連連點頭,交頭接耳,滿臉信服。幾個記者舉起相機,對準鐘君,咔嚓咔嚓的拍個不停。
鍾君轉過身,從法壇上拿起桃木劍,開始揮舞。
劍走龍蛇,腳下踏著七星罡步,口中唸唸有詞。
「天法鎖,地法鎖,拜請祖師來降魔……」
她手腕一抖,桃木劍挑起桌上的一張黃符,向著空氣中直刺,桃木劍上的黃符無火自燃,爆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善信們「哇」的一聲驚歎,有人使勁鼓掌,有人瞪大了眼,滿臉震撼。幾個記者連忙舉起相機,搶著抓拍火焰燃起的那一瞬。
鍾君嘴角微微一翹,腳步不停,劍尖又挑起第二張符。符紙燃起的瞬間,她借勢一個轉身,桃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動作行雲流水,引得人群中又是一陣喝彩。
「鍾大師果然法力高強!」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善信們議論紛紛,眼神裡滿是虔誠。
毛小方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鍾君的一招一式,眉頭微微蹙起,輕輕搖了搖頭。喬峰站在他身側,目光平靜,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阿帆伸著脖子看得入神,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鐘君大師還是挺厲害的……」
話沒說完,喬峰的感知力忽然捕捉到了一絲異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法壇,落在廢屋二樓的走廊上。
一股濃烈的陰氣出現在二樓,緊接著,一個又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從牆上走出來。
衣服破舊,肩頭和袖口布滿裂口,有的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衣領上的紐扣大多掉了,領口敞著,露出蒼白的脖頸。瞳孔裡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直直地瞪著下面。
領頭的壯漢,面無表情,眼神冰冷。
突然
出現的鬼魂,
毛小方看見了。
喬峰看見了。
其餘人,什麼都看不見。
善信們還在鼓掌,記者還在按快門,帶金還在為鍾君搖旗吶喊。鍾君還在舞劍,腳步輕盈,劍花翻飛,渾然不覺二樓走廊上已經站滿了不該出現的東西。
鍾君一個利落的收劍式,桃木劍在半空中畫了個圓,劍尖直指牆上的一面飛虎旗。
「各位,我方才已經用道法探明瞭。這屋子裡陰氣最重的,就是那面飛虎旗。」
「只要把那面飛虎旗燒了,這裡的妖邪自然就散了。」
鍾君說著,從法壇上拿起一盞油燈,朝旗子走去。
二樓的陰魂猛地一震,齊齊低下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鍾君身上。
「保護旗子。」
二樓的氈帽壯漢語氣冰冷,臉上帶著肅殺之氣。
陰魂們的陰煞之氣在這一刻驟然暴漲。
數道黑影從二樓直撲而下,陰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碎屑,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風,直直朝鐘君撞去。
鍾君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撲面而來,手中油燈「噗」地被吹滅,法壇上的符紙被陰風撕成碎片,漫天飛舞。
「孽障!休得放肆!」
鍾君厲聲呵斥,腳步卻已經開始慌亂地後退。她右手結印,手指卻抖得厲害,印訣完全不成章法,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的眼睛四處張望,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越來越近,越來越濃。
她咬著牙,強撐著沒有轉身逃跑,但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腳下沒站穩,被地上一個東西絆住腳踝,重心猛地一歪,整個人直直朝後仰倒。
毛小方見狀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往前一探,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慣性帶著兩人同時往前一傾,她抬頭、他低頭,距離瞬間拉近。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唇瓣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四目瞬間僵住,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兩人都愣在原地,渾身都僵住了。
僅僅一瞬。
鍾君的瞳孔驟然收縮,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那點強撐的鎮定瞬間碎了個乾淨,兩頰「唰」地紅了個透,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連掙扎都忘了。
毛小方也是一怔,錯愕在眼底一閃而過。他立刻反應過來,抬手扶住鍾君的肩膀,猛地將兩人分開。
鍾君站穩了腳跟,總算回過神來。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嘴唇,瞪著毛小方,臉紅得像紅蘋果,聲音又急又炸,帶著幾分窘迫。
「你!你幹什麼!」
毛小方沒有理她。
他右手探入懷中,抽出一面八卦鏡,銅鏡正面刻著河圖洛書,背面鑄著先天八卦。他將鏡面翻轉,對準那些陰魂的方向,手腕一抖,一道金光從鏡面射出。
金光所過之處,空氣像是被撕開了一層。
二樓的鬼魂們終於顯現在了眾人眼前。
黑色衣服,佩刀,灰白色的臉,空洞的眼。
人群中瞬間開了鍋。
「鬼,有鬼!」
「真的有鬼。」
「救命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尖叫聲、哭喊聲、東西摔落的聲音響成一片。善信們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供桌,香燭滾落一地;有人被門檻絆倒,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有人拼命往後躲,嘴裡喊著「救命」。
幾個記者手裡的相機「哐當」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誰也顧不上撿。
「抓住他們。」
氈帽壯漢的聲音再次響起,沙啞低沉,不帶任何感情。
鬼魂從二樓一躍而下,腳步無聲,身形飄忽,朝著四散的人群包抄過去。
喬峰腳步一動,手中九劫雷擊木,隱現雷光。
「不要。」
毛小方抬手攔住他,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凝重。
「這些都是好漢,不是惡鬼,不可強行鎮壓。需好生安撫渡化,不能動手。」
他從布袋裡拿出一張手掌大小的黃布,他將黃布往空中一拋,右手兩指併攏,在身前虛空畫了一道符,口中低喝。
「疾!」
黃布迎風便長,越變越大,從手掌大小變成桌面大小,又從桌面大小變成門板大小,最後化作一塊巨大的黃色天幕,布面上的符文亮起金光,一道道金色的紋路在黃布上流轉,將黃佈下的軍魂紛紛定在那裡。
毛小方上前一步,目光直視那壯漢,聲音沉穩而清晰:「壯士,已經結束了。」
壯漢眼神一凜,身形微震,他身後那些鬼魂臉上也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楊飛雲面帶微笑,從容走上前來,從懷中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報紙,拿到壯漢面前,報紙標題:
鐵血隊勝利,大仇人被擊殺。
壯漢看著報紙上的文字和照片,聲音顫抖:「我們,真的打敗了敵人。」
毛小方點了點頭,
壯漢怔怔地看著毛小方。
「你說,我們都死了。」
氈帽壯漢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幾分抗拒,幾分不信。
「你騙人。」
楊飛雲上前一步,語氣平靜:「不錯。鐵血隊在一年前那場戰鬥中,全部犧牲。你們已經全都死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劈開了鬼魂們最後的執念!
氈帽壯漢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毛小方看著他們,聲音放得很輕:「你們的家人,還在等你們回家。」
他抬手一招,那塊巨大的黃布,化作手掌大小,飛到他掌中。
金光散去,鬼魂們的身上沒有了束縛。
他們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帶著茫然。
氈帽壯漢看了毛小方一眼。
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一個女子的聲音從人群邊緣響起,帶著期待,帶著顫抖。
「等等……」
阿秀從人群裡衝了出來,
她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卻顧不上站穩,跑到那些鬼魂面前。她的目光在那些灰白色的面孔上急切地搜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嘴唇哆嗦著,眼眶已經紅了。
「你們認識KGH嗎。」
阿秀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他是我丈夫。他也是你們鐵血隊的隊員。」
鬼魂們停下了腳步。
氈帽壯漢轉過身,看著阿秀。臉上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眼中有複雜的情緒閃過。
「況GH。」
氈帽壯漢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緩緩說道。
「他是我們鐵血隊第三分隊的首領。」
阿秀的眼睛亮了三下。
「第三分隊,是我們的先鋒。那一仗,他們衝在最前面。」
氈帽壯漢的目光移開,繼續說道。
「踩到了地炮陣。」
「全君附魔」
阿秀的眼睛裡的熙旺,一點一點地洗滅了。
氈帽壯漢看著她,目光裡有前移,有不忍,還有一種之間才有的、說不出的沉重。
「大勺,對不起,我想,你的丈夫,已經回老家了。」
氈帽壯漢轉身,帶著那些鬼魂,一步一步地朝黑暗中走去。
鬼魂們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魔狐,終於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阿秀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還望著那些陰魂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蕩蕩的。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回到客棧,已是後半夜。
阿秀一言不發地走回房間,門也不關,坐在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定定地看著地面,像是要把那幾塊地板看出花來。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嘆氣,只是那麼坐著,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毛小方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喬峰站在走廊上,沒有進屋,感知力始終籠罩著阿秀的房間。
阿帆在門口探了探腦袋,又縮回去,搓著手,來回踱了好幾趟,最後一咬牙,走了進去。
「阿秀姐。」
他在阿秀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前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
「你別太難過了,那氈帽壯漢說的也不一定全對。」
阿秀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阿帆撓了撓頭,斟酌著詞句:「你想啊,楊先生不是給你算過卦嗎?他說你丈夫人在香港,安然無恙,只是被俗事牽絆,暫時不能現身相見。楊先生的卦術你也見識過,炒黃豆都能算出來。」
阿秀的眼神漸漸有了一絲活氣,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可是那氈帽壯漢說……」
阿帆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肯定的說道。
「那軍官說全軍覆沒,可萬一你丈夫福大命大,沒被地炮炸死呢?」
他越說越來勁,語氣越發肯定,眼睛也亮了起來:「說不定他受了傷,被人救了,藏在哪個地方養傷。等傷好了,自然就來找你了。」
「他又沒親眼看見你丈夫的屍首,怎麼就能斷定他死了?戰場上那麼亂,打散了、失蹤了、被人救走了,都有可能。再說了,你丈夫是鐵血隊長,本事那麼大,哪有那麼容易死。」
阿秀低下頭,沉默了很久,輕聲說了一句:「可他要是還活著,為什麼連信都不給我回一封……。」
「也許他受了重傷,還沒恢復。」
阿帆介面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也許他失憶了,戲文裡不都這麼唱的嗎,腦袋被砸一下,什麼都不記得了。等他哪天再被砸一下,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喬峰站在走廊上,看著阿帆的背影,目光微動。阿帆這番話雖有些牽強,但歪打正著,至少給了阿秀一個念想。有念想,人就不會垮。
阿秀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流淚。她看著阿帆,輕聲說:「謝謝你,阿帆。你說得對,只要沒見到他的屍首,我就不該放棄。」
阿帆咧嘴笑了,拍拍胸脯:「這就對了嘛!你放心,我們找玄魁的時候,順便幫你打聽打聽你丈夫的事,說不定哪天就遇上了。」
阿秀輕輕點了點頭,臉上的陰霾散去了幾分。她站起身,走到桌子面前,端起桌上的熱水壺,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慢慢喝了一口。
阿帆看著阿秀的心情變好了一點,隨即告辭關門。
房間裡,阿帆已經熟睡,毛小方輕聲對著喬峰說道。
「況國華是被將臣咬過的,沒那麼容易死。只是……不知他現在是正還是邪。」
喬峰同樣壓低聲音:「無論正邪,只要他心存善念,就不該被當作異類。」
毛小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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