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看著楊飛雲手臂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上前一步,拱手道:「楊先生,你傷得不輕,還是先去醫館包紮一下吧。」
楊飛雲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血染紅的袖子,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溫和從容。
「不礙事,皮外傷而已。我家就在附近,回去上點藥就好。」
他抬起頭,看了看喬峰,又看了看毛小方,嘴角帶著真誠的笑意。
「難得有緣,二位不如到寒舍坐坐,喝杯茶再走。」
喬峰心中一動。
此人卦術精湛,交遊廣闊,今天又恰好出現在他們面前,救了他師傅。他本就存著幾分探究之心,如今對方主動相邀,正和他意。
他看了毛小方一眼,毛小方微微點頭。
喬峰便拱手道:「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楊飛雲笑著在前引路,帶著二人穿過兩條街巷,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
寒燈巷。
巷子不寬,兩邊是青磚老屋,牆根處長著青苔。走到最裡面的一座舊時矮樓前,楊飛雲推開一扇木門,側身讓二人進去。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擺著幾盆花草,雖不豔麗,卻透著幾分清雅。
「婉貞,來客人了。」
楊飛雲朝屋裡喊了一聲。
一個女子從裡屋走了出來。
三十來歲年紀,上身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倒大袖短襖,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高腰襦裙,裙襬剛及腳踝。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低的髮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彆著,耳畔垂著兩縷細碎的劉海。面容溫婉,眉眼柔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賢淑安然的氣質。
「這位是毛小方,毛道長,這是他徒弟喬峰,都是我朋友。」
楊飛雲介紹道,又轉向喬峰和毛小方。
「這是內人,任婉貞。」
任婉貞微微欠身,聲音輕柔:「毛道長,喬公子。」
毛小方拱手還禮:「楊夫人。」
喬峰也拱手道:「楊夫人。」
任婉貞目光落在楊飛雲手臂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慌亂。
她轉身從櫃子裡取出藥箱,開啟來,裡面整齊地擺著白布、藥粉、剪刀,一樣一樣拿出來,在桌上擺好。
「坐下。」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
楊飛雲乖乖坐下,伸出胳膊。
任婉貞用剪刀剪開他的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三寸長的傷口,皮肉翻卷,還在往外滲血。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沒有說話,拿起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然後用白布仔細地包紮起來,動作輕柔而熟練。
喬峰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對這位楊夫人的沉穩多了幾分好感。
他看向楊飛雲,開口問道:「楊先生,在下有一事不明。」
楊飛雲抬起頭:「喬小兄弟請講。」
喬峰語氣平和:「楊先生明知天黑之前離開那帳篷會有血光之災,卻還是趕來救我師父。救人固然是好事,可把自己搭進去,值得嗎?」
楊飛雲笑了笑,語氣坦然:「受點小傷,換個好朋友,我認為值得。」
任婉貞在一旁將藥箱收拾好,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語氣:「他這個人一向這樣,為了朋友什麼都肯幹。嫁給他這些年,我早習慣了。」
喬峰點了點頭,目光從楊飛雲身上移開,掃過屋裡的擺設。一張木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牆邊立著一箇舊書架,上面擺著幾本線裝書,
沒有值錢的物件,沒有多餘的裝飾,簡樸得近乎寒酸。
喬峰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楊先生是餘老闆的左右手,以餘老闆的財力,對楊先生應該不會吝嗇。怎麼……」
他沒有把話說完,目光掃過屋內,意思已經很明顯。
楊飛雲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四周,笑了起來,笑聲爽朗,沒有絲毫窘迫。
「喬小兄弟是想問,我怎麼家徒四壁,是吧?」
他站起身來,走到桌前,給三人各倒了一杯茶,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語氣平靜而真誠。
「其實餘老闆對我挺好的,月俸不少,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紅包。
只是我認為,聚財不如散財。
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的那些錢,大部分都散給了窮苦人家,能幫多少幫多少。積點德,心裡也踏實。」
毛小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頭看著楊飛雲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昨晚在餘府,他還為此人擅長趨吉避凶、勸人謀利而心生不喜,此刻聽見這番話,心中的芥蒂消散了大半。
他修道多年,見過太多口是心非之人,楊飛雲這番話若出自真心,倒真是一個難得的善人。
楊飛雲看著毛小方的表情,心中一喜,面上卻不表露出來。
喬峰面上也露出一絲驚訝,眼底卻平靜如常。
他端起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楊先生有這種想法,真是難得。如今這世道,能看淡錢財、心繫窮苦的人,不多了。」
楊飛雲擺了擺手,語氣謙和:「喬小兄弟過獎了,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
其實除了我自己做這些事,我還經常勸餘老闆多做點善事,積點德。」
毛小方放下茶杯,看著楊飛雲,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楊先生,昨晚在餘府還有些誤會你,現在想來,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楊飛雲連忙擺手,笑道:「毛道長言重了。過去的事情不要提了,俗話說,不打不相識。今日能與二位結識,是我楊某人的福分。」
他笑得真誠。
天色已經不早了,巷子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毛小方起身告辭。喬峰也跟著站起來,二人與楊飛雲夫婦道別,走出院子。
楊飛雲站在門口,目送二人消失在巷子口,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去。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臂上包紮好的傷口,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和方才截然不同,溫和褪盡,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在臉上一閃而過。
路上。
喬峰和毛小方並肩走著。
毛小方走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想不到楊飛雲此人,竟是這樣一個好人。卦術精湛,為人謙和,還能散財濟困,難得。」
他頓了頓,又道:「昨晚在餘府,我還以為他只是個趨炎附勢之輩,如今看來,是我看走了眼。」
喬峰沒有接話。
他走在毛小方身側半步,面色平靜,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方才在楊家的每一幕。
那張溫和的笑臉,那句「受點小傷換個好朋友」,那句「聚財不如散財」,每一句話都讓人心生好感。
太完美了。
一句話突然浮現在他腦海中。
「大詐若直,至邪若正,面作慈悲,心懷蛇蠍。」
喬峰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的慕容復,人前謙和有禮,人後機關算盡,為了復國大業不擇手段。那個人的笑臉,和楊飛雲何其相似。
他看了毛小方一眼,毛小方臉上還帶著羞愧之色。
喬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而且他現在沒有任何證據,只是直覺上的懷疑,說出來不但於事無補,反而會讓師父覺得他多疑。
不如暗中觀察。
此人若真如表面那般仁善,他自當以禮相待。
若是暗藏禍心……
喬峰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冷意。
回到客棧時,已是深夜。
大堂裡的燈還亮著,阿帆趴在桌上睡得正沉,腦袋枕在胳膊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呼吸均勻,鼾聲輕而綿長。
阿秀坐在對面,雙手捧著茶杯,茶早已涼透,她卻沒有喝,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時不時望向門口。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喬峰和毛小方走進來,眉頭才舒展開,站起身來輕聲說道:「毛道長,喬公子,你們回來了。」
阿帆被這一聲驚醒,猛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口水蹭了半張臉,含混不清地問:「師父,師弟,你們回來了。」
毛小方點點頭,在桌邊坐下,接過阿秀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把今晚遇到的事和去楊飛雲家的情況,簡單說了說。
他說得簡略,三言兩語便講完了。
阿秀聽完,輕聲說道:「那位楊先生倒是個好人。」
阿帆也跟著點頭,撓了撓頭:「師父您之前還懷疑人家,這下看走眼了吧。」
毛小方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喬峰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目光平靜,沒有說話。
方才路上那些念頭還在他心裡翻湧,但此刻不是說出來的時候。
阿秀見天色已晚,起身告辭回房。
阿帆眼珠一轉,突然說道:「師父,您今天看錯了楊飛雲,您說,有沒有可能……您也看錯了其他人?」
毛小方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起,看著阿帆:「你想說什麼?」
阿帆小心翼翼地說:「比如,七姐妹堂的鐘君師傅,是不是也有什麼苦衷。」
話音落下,桌上安靜了一瞬。
毛小方面色一沉,眉頭擰了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看著阿帆,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沒有說話。
喬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側頭看了阿帆一眼,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又喝了一口茶。
阿秀站在樓梯口,正要回房,聽見阿帆這話,腳步也頓了一下。她轉過身,有些驚訝地看著阿帆,嘴唇露出一絲笑意,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毛小方沉默了片刻,皺了皺眉,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古怪:「苦衷?」
他盯著阿帆,上下打量。
阿帆被看得有些心虛,縮了縮脖子,但嘴上不肯松:「師父,冤家宜解不宜結嘛。咱們初來乍到,跟人家把關係搞僵了也不好。
要不,買點水果去看看她們。
就當是,串個門。」
他說完,眼巴巴地看著毛小方,滿臉期待。
毛小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看著阿帆,半天沒有說話,像是在琢磨這個徒弟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
良久,他輕輕點了點頭。
「行,明天買點水果,去七姐妹堂看看。」
阿帆眼睛一亮,嘴角裂開了花,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喬峰放下茶杯,目光從阿帆臉上掃過,面色平靜,沒有說什麼。
阿秀站在樓梯口,看了眼阿帆,輕笑了一聲,上樓去了。
阿帆也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腳步輕快地往樓上走,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心情好得像撿了銀子。
毛小方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喬峰站起身,走到樓梯口,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毛小方。毛小方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去睡。喬峰點了點頭,上樓去了。
客棧大堂裡安靜下來,只剩毛小方一個人坐在桌邊。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又嘆了口氣。
男大不中留。
第二天一大早,阿帆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樓,生怕吵醒還在睡覺的師父和師弟,出門買了一籃子水果。
回到客棧時,毛小方和喬峰剛下樓,阿秀也梳洗好了。
毛小方看了一眼桌上那籃水果,又看了一眼阿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四人吃過早飯,便往七姐妹堂去了。
到的時候,堂口外面已經圍了不少人。善信們擠在大堂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瞧,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麼。
「讓讓,麻煩讓讓。」
阿帆提著果籃,擠開一條路,四人進了大堂。
大堂裡黑壓壓站滿了人。
鍾君站在正中,穿著一身杏黃色道袍,神色莊重,面前的法桌上擺著香燭符紙。
帶金最先看見四人,目光在阿帆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湊到鍾君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鍾君微微點頭,沒有理會,繼續做法。
「各位。」
鍾君開口了,聲音洪亮,氣勢十足。
「今日我便讓大家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道法。」
她空中唸唸有詞,右手成劍指,指向大堂中央的一根木杖,猛地一聲大喝:「起!」
木杖騰空而起,穩穩地懸在半空中。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飛起來了!真的飛起來了!」
「鍾大師法力高強啊!」
鍾君右手劍指在空中畫圈,木杖也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畫圈的速度越快,木杖在空中旋轉的速度也越快。
木杖便隨著她的劍指左右移動,上下翻飛,時而轉圈,時而懸停,像是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
善信們掌聲雷動,叫好聲此起彼伏。
喬峰站在人群前面,看著那根在空中翻飛的木杖,目光微微一動。
他心中先是一驚。
御物之術他也會,那是靠感知力和靈氣配合才能做到的事,尋常修道之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入門。難道這鐘君也是天賦異稟,覺醒了感知力?
他閉上眼,感知力瞬間外放。
五丈之內,一切盡在「眼底」。
喬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睜開眼,面色平靜,嘴角卻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看見」了。
大堂後面的簾子裡,一個女弟子正蹲在地上,雙手拉著一條極細的透明絲線。那絲線穿過房樑上一個不起眼的滑輪,另一頭系在那根棗木杖上。女弟子拉左,木杖就往左偏,拉右,木杖就往右偏,扯一下,木杖就轉一圈。
手法倒是練得純熟,配合鍾君的手勢,天衣無縫。
喬峰收回目光,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有了數。
毛小方站在喬峰身側,負手而立,看著那根在空中翻飛的木杖,眉頭微微皺起。
他不相信鍾君有這等本事。
感知力他修道數十年都未能入門,還御物術,鍾君一個靠障眼法糊弄人的術士,怎麼可能做到?
他抬起頭,目光從木杖移向房梁。
然後他看見了那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從木杖上延伸上去,繞過房梁,一直通向後堂的簾子後面。
毛小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阿帆站在毛小方身後,仰著脖子看得兩眼放光,使勁拍了兩下巴掌,扭頭對阿秀說:「阿秀姐你看,飛起來了!」
阿秀輕輕「嗯」了一聲。
帶金站在一旁,眼睛時不時往阿帆這邊瞟,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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