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君笑著迎了上去:「碧心。」
餘碧心對著鍾君一笑,指著身後跟著的一個外國人,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的味道。
「這位就是我從魔都請來的安醫生,專門研究精神科的,在那邊很有名的。」
鍾君連忙上前,雙手握住安醫生的手,使勁搖了兩下,臉上堆滿了笑。
「安醫生,你好你好,久仰久仰。」
安醫生點了點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用蹩腳的中文問道。
「病人在哪裡?」
鍾君趕緊指了指癱在椅子上的曾成:「那兒呢,就他。」
安醫生走過去,蹲下身,翻開曾成的眼皮看了看,拿出聽診器聽了一會兒曾成的心跳和脈搏,眉頭微微皺起。
他站起身,開啟隨身帶來的大箱子,裡面擺著各種奇奇怪怪的裝置,有調電壓電流的裝置,裝置上接了幾根花花綠綠的線,線上還連著一個鐵箍。
安醫生拿起鐵箍,在曾成頭上比了比,擰動側面的螺絲調大小。
餘碧心站在一旁,看著那鐵箍,心裡有些發毛,忍不住開口。
「安醫生,真的要這麼做?」
安醫生頭也沒抬,語氣平靜而專業。
「他的病情很嚴重。這些天又受了不小的刺激,腦子裡的問題更深了。
這個方法雖然有些危險,但是用電流刺激他的大腦,清除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應該很有效。」
鍾君聽了,眼睛一亮,嘴角翹了起來,湊過去問:「安醫生,你有幾成把握?」
「醫學上沒有百分之百的事。」
安醫生終於抬起頭,看著鍾君,語氣認真:「你想不想試一試?」
鍾君連忙擺手,退後兩步,臉上的笑有些訕訕的。
「不用不用,你只好他就行。我們下半輩子可全指望他吃飯了。」
說完乾笑了兩聲,帶金也在旁邊跟著笑,笑聲裡帶著幾分虛偽。
葉嬋和小薇則站在鍾君後面,好奇的看著安醫生擺弄機器。
安醫生看了鍾君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接上電,低下頭開始調弄裝置。他擰動旋鈕,錶盤上的指標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他拿起那個鐵箍,準備往曾成頭上套。
就在這時,大堂外面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住手。」
眾人轉頭,只見鍾邦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面色冷峻,目光掃過那些儀器裝置,最後落在安醫生身上,聲音有些冷。
「你能保證一定治好他嗎?」
安醫生愣了一下,語氣平靜:「任何醫術都有一定程度的危險,這是常識。」
「那就是不能保證成功了。」
鍾邦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治不好就別硬來。人不是物件,經不起你們這麼折騰。」
話音剛落,他伸出手,一把將曾成頭上的鐵箍扯了下來,「哐當」一聲扔在桌上。
鍾君急了,跳著腳喊:「阿邦!你幹什麼!」
鍾邦沒理她,蹲下身,雙手扶住曾成的肩膀,輕輕搖了搖,語氣放柔和了些:「曾成,我是鍾邦。你快醒醒,我來帶你走了。」
曾成的眼皮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一條縫。那雙眼睛渾濁無神,看著鍾邦,嘴唇哆嗦了幾下,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邦……邦哥……」
鍾邦心裡一酸,點了點頭,聲音更輕了:「對,是我。你還能走嗎?」
曾成沒回答,只是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順著那張髒兮兮的臉往下淌。
鍾邦站起身,彎腰將曾成從椅子上扶起來。曾成渾身發軟,根本站不穩,整個人靠在鍾邦身上,像一攤爛泥。
鍾邦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將他半扶半架著往外走。
餘碧心一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她咬了咬嘴唇,終於忍不住開口:「阿邦,其實我們是想……」
鍾邦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他看著餘碧心,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望和疏離。
「你明知道我姐姐是神棍,還跟她在一起,還找這種醫生回來電曾成的腦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像一根根針紮在餘碧心心上。
鍾君一聽這話,立馬跳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嗓子拔高了八度:「我是神棍?鍾邦你說誰是神棍!」
鍾邦轉過頭,看著鍾君,語氣更重了幾分:「我還沒有說你呢,為了什麼道堂,抓一個無辜的人來做賭注。
枉你和毛小方還自稱正派,做這種事,不害臊嗎?」
鍾君的臉更紅了,從臉紅到脖子根,嘴唇哆嗦著,手指著鍾邦,氣得直跳腳:「你說誰,不害臊。」
鍾邦沒有理會她的跳腳,聲音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著:「我說過多少次,不要做欺神騙鬼的事,你就是不聽!這是人命啊,有生命的啊!
你看看曾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們想整死他啊!」
餘碧心上前一步,伸手拉了拉鍾邦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阿邦,其實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鍾邦轉過頭,看著餘碧心,目光裡帶著疏離感。
「你自己最清楚了,不是有錢人的命才寶貴。」
餘碧心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鍾邦疏離的眼神,嘴唇動了動,想辯解,想解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鍾邦沒有再說什麼,扶著曾成,曾成半靠在他身上,腳步虛浮,走得很慢。鍾邦也不催他,一步一頓,穩穩地扶著他,兩個人慢慢走出了七姐妹堂的大門。
鍾君在後面急得直跳腳,雙手叉腰,臉漲得通紅,嘴裡喊著:「鍾邦!你給我站住!你把曾成放下!你聽見沒有!鍾邦!」
鍾邦頭也沒回,身影消失在巷口。
鍾君氣得在原地轉了好幾圈,指著門口罵:「這個臭小子!胳膊肘往外拐!我白養他這麼多年了!」
罵了一會兒,又轉頭看著帶金,聲音又急又衝:「你說!現在怎麼辦!人都被他帶走了,我們拿什麼跟毛小方比!」
帶金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師傅,別急嘛,辦法總是有的……」
「有有有!有你個頭!」
鍾君咬牙切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氣呼呼地瞪著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
安醫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出鬧劇,表情有些尷尬,他慢吞吞地將裝置收回箱子,合上蓋子,提起箱子,對著餘碧心說道:「餘小姐,看來你們是是用不上我了,我先走了。」
說完,也不等餘碧心回答,轉身出了大門。
餘碧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還看著鍾邦消失的方向,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抬手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了鍾君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大堂裡安靜下來。
鍾邦扶著曾成剛走出七姐妹堂巷口,便遇上了迎面走來的喬峰四人。
阿帆眼尖,第一個看見,抬手指著前方:「師父,是鍾邦和曾成!」
四人大步迎了上去。
鍾邦停下腳步,眉頭緊皺,目光在四人身上掃了一圈,語氣冷硬:「幹什麼?你們也想帶他走?」
毛小方上前一步,拱手道:「鍾警官誤會了。我們不是來搶人的,是想幫助他。」
「幫助他?」
鍾邦冷笑一聲,上下打量著毛小方。
「你跟我姐姐有什麼區別,整天裝神弄鬼。他也是父母生的,不是你們拿來打賭的物件,你們沒有權利這樣折騰他。」
毛小方被這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卻不知該怎麼接。
楊飛雲從後面走出來,面帶溫和笑意,拱手道:「鍾警官,在下楊飛雲。毛道長和鍾師傅打賭的事,確實不妥。但我們今日前來,絕非為了賭約,而是……」
「而是什麼?」
鍾邦打斷他,聲音更冷了幾分。
「而是想把他帶回去在繼續試你們的符水。」
他的目光掃過四人,語氣裡滿是失望。
「我不管你們什么正宗不正宗,在我眼裡,你們都是在裝神弄鬼。
你們,都離曾成遠點。」
說完,他扶著曾成,轉身就走。
曾成被他半架著,腳步踉蹌,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走了幾步,他忽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街邊,身體猛地一掙。
鍾邦沒防住,被他掙脫了手。
曾成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撲向街邊一個賣字的老攤子。攤主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正在攤開一張宣紙,準備給人寫信。曾成一把搶過老頭手裡的毛筆,趴在攤子上就寫了起來。
「哎哎哎!你幹什麼!」
攤主嚇了一跳,伸手去奪筆,曾成死死攥著不鬆手,嘴裡唸叨著:「寫……寫……我寫……字」
鍾邦趕緊追上來,一把抓住的胳膊,另一隻手將毛筆奪下來,遞還給攤主,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他腦子不清楚,您別見怪。」
攤主接過筆,看了看曾成那副模樣,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倒也沒再說什麼。
鍾邦拉著曾成要走。
曾成被他拽著,身體往後仰,腳在地上拖著,眼睛還死死盯著攤子上那些寫滿字的紙,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我要寫字……寫字……」
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子深處。
喬峰站在字攤前,看著被曾成弄亂的紙,從袖中摸出一個銀元,遞給攤主:「老人家,這些紙我買了。」
攤主接過錢,臉色才好看了些。
喬峰將剛剛曾成寫字的紙一張一張撿起來,疊好,突然他的目光頓住了。
他手指捏著一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眉頭微微蹙起。
因為他發現曾成的字跡好像不一樣了。
喬峰將紙遞到毛小方面前:「師父,你看這些字。」
毛小方接過紙,低頭細看,阿帆和楊飛雲也湊了過來,四個腦袋擠在一起。
毛小方看了幾眼,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些字,不像是一個人寫的。」
阿帆湊過來,踮著腳尖往紙上瞅,瞅了半天也沒瞅出個名堂,撓了撓頭:「師父,這不都是曾成寫的嗎,哪來的兩個人?」
毛小方沒有理他,指著紙上的幾行字:「你看這裡,筆畫工整,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寫的規規矩矩。
再看這裡,歪歪扭扭,縮成一團,像是小孩學寫字一樣。」
他頓了頓,將那紙翻過來,又看了看背面。
「一個人寫字,筆跡可以有變化,但骨子裡的習慣改不了。可這紙上,分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筆法,像是兩個人在同一張紙上各寫各的。」
楊飛雲也湊過來,接過紙仔細端詳了片刻,點了點頭:「毛師傅說得有理。這確實不像一個人的字跡。」
阿帆撓了撓頭,還是沒太明白,但見師父和楊飛雲都這麼說,便也跟著點了點頭。
喬峰將那紙摺好收進懷裡,抬起頭看著毛小方,聲音沉穩:「師父,曾成若是被人下了咒,這咒或許不在他身上,也不在他家祖墳陽宅裡。」
他頓了頓,目光微凝。
「而在他寫的字裡。」
毛小方神色一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楊飛雲站在一旁,開口道:「既然字跡有異,不如再去曾家老宅看看,興許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毛小方點頭,當機立斷:「走,回曾家。」
四人轉身,快步往曾家老宅走去。
曾家。
毛小方在地上盤腿坐著,面前堆著從各處蒐羅來的紙,一張一張地翻看。
阿帆蹲在牆角,從一堆破箱子裡繼續往外掏。
楊飛雲坐在桌前,將那些紙按筆跡分類。
喬峰站在窗前,手裡也拿著幾張紙,逐字逐句地看。
「你們過來看看。」
楊飛雲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異樣。
幾人圍過去。
楊飛雲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寫著一份欠條。
字跡清晰,墨色已淡,但內容還能辨認。大意是曾家祖上借給一個叫杜世昌的人一筆錢,杜世昌用二十畝良田做抵押,約定三年內還清。
借款人:杜世昌。
而這三個字的筆鋒,和方才曾成的字,一模一樣。
喬峰接過欠條,仔細端詳了片刻,眉頭緊鎖:「這個杜世昌,很可能就是下咒的人。」
楊飛雲點頭,語氣凝重:「我們一開始從曾家的陰宅和陽宅查起,方向就錯了。
「走,去警局查查這個杜世昌的資料。」
喬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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