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根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抬起頭,看著喬峰,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工友們,他的嘴唇動了動,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我有兩個條件。」
「第一,置辦雙棺,擇一方安穩吉地,厚葬我與母親,母子合葬,入土為安。風風光光,體面收殮,不得敷衍,不得怠慢。」
餘大海連忙點頭,聲音又急又慌:「好好好!我辦!我親自辦!最好的棺材!最好的地!」
陳阿根目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工友。
「第二,補償每位工友一年的工錢在加上以前被剋扣的工錢,大約八百塊。」
他說完,看著餘大海,沒有再說話。
貨倉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餘大海。
餘大海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他想拒絕,想討價還價,可他看著喬峰那雙沉穩的眼睛,看著宋子龍那張冷厲的臉,看著幾百號工人那一雙雙帶著憤怒和吃人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低下頭,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我答應。」
宋子龍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紙筆,遞過去:「寫下來,簽字畫押。」
餘大海接過紙筆,手還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但還是一筆一劃地寫完了。簽了名,按了手印,把紙遞迴去。
宋子龍接過,看了一眼,摺好收進口袋。
喬峰看著陳阿根,抬手一招,那五道金線從陳阿根身上脫落,化作五道流光消失不見。
陳阿根的身體從半空中緩緩落下,雙腳站在地上,看著喬峰,嘴唇動了動。
「多謝壯士。」
喬峰看著他,目光平靜,聲音沉穩。
「你的仇已經報了,你也替你工友討回了公道,你和你母親的後事,餘老闆會辦妥。你且隨我回伏羲堂,等一切辦妥,我親自超度你入輪迴。」
陳阿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喬峰朝倉庫打量了一下,發現附近角落裡有一個小罈子。
伸手,控物術發動,小罈子瞬間飛到喬峰手上。
他對著陳阿根說道:「進來吧。」
陳阿根點點頭,化作一道青煙,鑽進了小罈子裡,喬峰從懷裡摸出一道符咒貼在小罈子封口處。
接著轉過身,看向餘大海,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餘老闆,今日若不兌現承諾,我便放了他。」
餘大海渾身一顫,連連擺手:「別放,別放,兌現,兌現,一定兌現,我今天就讓人去辦,棺材、墓地、工錢,一樣不少,一樣不少!」
喬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帶著陳阿根的魂魄,大步往貨倉門口走去。
宋子龍看了餘大海一眼,冷哼一聲,帶著警員跟了上去。
工人們紛紛站起身來,目送喬峰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光亮中。
貨倉裡,陽光從屋頂的破洞和大門湧進來,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通亮。那些籠罩了整夜的陰氣,在陽光下徹底消散,無影無蹤。
五天後,伏羲堂。
子時,月正中天。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門口的燈籠輕輕搖晃。
伏羲堂大門敞開,堂內燭火通明,香菸繚繞。
法壇早已設好,供桌上擺著香燭、供果、三牲,黃符,正中一隻大水盆,盆裡盛著清水,水面平靜如鏡。
陳阿根工友來了上百號人,黑壓壓地擠在門口,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幾個工友代表站在前面,神情肅穆。
堂內,毛小方負手站在一旁,面色平靜。阿帆和曾成分立兩側,一個捧著香燭,一個端著紙錢。
宋子龍和手下探長與探員站在稍遠處,雙手抱胸,目光落在堂中央那隻小罈子上。
罈子擺在供桌正中央,封口的黃符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淡淡金光。
喬峰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面容肅穆。他站在供桌前,先是對著罈子微微躬身,然後直起身,右手併攏食指與中指,指尖抵住壇口的黃符,靈氣微吐,黃符應手而起。
一縷青煙從壇口飄出,在半空中緩緩凝聚,化作陳阿根的模樣。他的魂魄比五日前凝實了許多,面容雖還帶著幾分蒼白,但眼神清明,不再有那日的茫然與空洞。
他懸浮在半空,看了喬峰一眼,又轉頭看了看門口那些工友,點了點頭。
喬峰沒有說話,端起供桌上那盆清水,放在身前的地面上,他蹲下身,右手兩指併攏,指尖點在盆沿,口吐真言。
「敕令通幽,天水引路,陰陽兩界,地府門開。」
靈氣從指尖渡入水中,盆裡的清水輕輕一震,泛起一圈細密的漣漪。漣漪從盆心向外擴散,碰到盆壁又折返回來,一圈接一圈,越來越密,越來越快。
水面不再平靜,而是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表面翻湧著細小的波紋。波紋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凝聚,從模糊到清晰,從淡到濃。
是一扇門。
門浮現在水面之下,青灰色的門框,門楣上刻著兩個古拙的大字。
地府。
那兩個字不是任何已知的字型,筆畫扭曲,看著便讓人覺得心底發寒。大門緊閉,門縫裡透出一線幽綠色的光,幽幽地滲過水麵,在喬峰臉上投下一層綠色的光。
門口的工友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往後退了半步,眼睛卻死盯著拿盆水,沒有移開。
宋子龍的眉頭擰了一下,目光從那扇門移到喬峰臉上,沒有說話。
喬峰神色不變,看向貢桌上的一座紙紮的橋。
橋不長,大約兩三尺,用黃紙和竹篾紮成,橋身彎彎的,像一輪倒扣的月亮。
橋欄上刻著細細的紋路,像是流水,又像是雲紋,做工不算精緻,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莊重。
橋頭豎著一塊小紙牌,上面寫著「奈何」二字。
喬峰將紙橋拿起來,低頭看了片刻,然後走到法壇左側的火盆前。
火盆裡炭火正紅,火苗舔著盆沿,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喬峰將紙橋輕輕放入火盆。
紙橋觸火的瞬間,火苗猛地躥高,將整座橋吞沒。黃紙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竹篾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四濺。但那座橋的輪廓卻沒有消失,它在火焰中保持著完整的形狀。
喬峰退回法壇前,雙手再次結印,這一次的印訣比方才更加繁複,十指翻飛,快得幾乎看不清。
他口中唸誦的真言也變了,不再是方才那晦澀的經文,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沉鬱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蒼涼的意味。
唸到最後一句時,他抬起右手,兩指併攏,指向火盆。
「疾!」
那座在火盆中燃燒的紙橋,飛了起來,它帶著火焰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盆的邊緣,穩穩地架在盆沿上。
火焰在它落下的瞬間熄滅了,紙橋變成了光橋。
橋身通體銀白,像是月光凝成的,流光溢彩。
橋的一端連著水碗中那扇地府大門,另一端搭在水碗外面的地上,全長不過兩尺,橋面極窄,兩側沒有欄杆。
光橋的出現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橋上漫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毛小方神色一凜,低聲道:「就是現在。」
喬峰雙手結印,口中唸誦超度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脫離五苦,得託超生……」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安靜的堂內迴盪。他念咒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極穩。
陳阿根的魂魄也在咒語的加持下,發出金光。
喬峰唸完超度咒,抬起頭,看著陳阿根,微微點了點頭。
陳阿根看著那座光橋,又看了看喬峰,灰白的臉上露出一絲釋然。
他走到喬峰面前,站定。
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深。
「謝謝你,喬道長。」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喬峰看著他,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陳阿根直起身,轉過身,朝著光橋走去。
他踏上橋面的瞬間,他的身體微微一顫,像是在適應那股來自橋下的力量。他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步,身體便縮小一分,再走一步,又縮小一分。
他的身形越來越小,從真人大小縮成孩童大小,又從孩童大小縮成嬰兒大小,最後變成核桃大小。他還在走,腳步始終沒有停,背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
橋的盡頭,那扇地府大門緩緩開啟一條縫,幽綠色的光從門縫裡傾瀉出來,照在光橋上,將銀白的橋面染成慘綠。
陳阿根沒有回頭。
他走進那道光裡,身影徹底消失在大門之後。
門關上了。
光橋從橋頭開始,一寸一寸地碎裂,化作細小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盆裡的水恢復平靜,那扇門的倒影也消失不見,只剩一盆清水,和之前別無二致。
堂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毛小方率先開口,聲音平和:「成了。」
門口的工友們這才回過神來,雙手合十默默禱告,對著法壇鞠躬離開。
宋子龍放下抱胸的手臂,走到喬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喬兄,辛苦了。」
喬峰搖了搖頭:「份內之事。」
宋子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月亮已經偏西,夜風更涼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又想起這是在道堂裡,把煙又塞了回去。
「喬兄,哪天有空,出來喝一杯?」
喬峰將供桌上的東西收拾整齊,把那隻小罈子放到一旁,轉過身來看著宋子龍。
「這幾天要備年貨,掃塵,貼春聯。要不,除夕之夜,一起喝一杯。」
宋子龍眼睛一亮,嘴角翹了起來,伸手在喬峰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宋子龍又跟毛小方打了個招呼,帶著幾個手下離開了伏羲堂。腳步聲漸漸遠去,巷子裡重歸寂靜。
接下來幾天,伏羲堂上下忙成了一團。
臘月二十四,掃塵。
阿帆舉著綁了長竹竿的掃帚,仰著脖子掃房樑上的灰,掃了幾下就被落下來的灰塵嗆得直咳嗽。
曾成在下面幫他扶著梯子,仰頭看著,嘴裡唸叨著「師兄你小心點」。
毛小方揹著手在堂裡轉來轉去,一會兒說「這個角落沒掃乾淨」,一會兒又說「那個花瓶擦一擦」,阿帆被他指揮得暈頭轉向,差點擺爛。
喬峰負責擦供桌和門窗。
他做事利落,一塊溼布擦過去,再一塊乾布跟上來,窗欞上的雕花縫隙裡都擦得一塵不染。擦到伏羲堂大門的時候,他停下來,退後兩步,端詳著那副剛貼上去的春聯。
上聯:道法自然保平安
下聯:正氣浩然驅邪祟
橫批:福佑萬家
字是毛小方親手寫的,筆鋒不算精道,但一筆一劃都寫得認認真真,透著幾分樸拙的力道。阿帆貼的時候貼歪了,被毛小方訓了一頓,重新貼了一遍,還是歪的,最後是喬峰動手才貼好了。
年貨是阿帆和曾成去街上採辦的。
兩人回來的時候大包小包,阿帆手裡提著一隻豬頭,曾成懷裡抱著一大捆紅紙,肩上還扛著一袋米。阿帆氣喘吁吁地把豬頭往桌上一放,抹了把額頭的汗,咧嘴笑道:「師父,今年的豬頭比去年大一圈!」
毛小方看了一眼豬頭,「嗯」了一聲,沒說什麼。
曾成把紅紙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摸出一疊花花綠綠的年畫,有胖娃娃抱鯉魚,有財神爺騎猛虎,還有一張關公像。他一張一張鋪開給毛小方看,毛小方挑了幾張,讓阿帆貼在堂裡。
喬峰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忙碌的幾人。
阿帆蹲在院子裡殺雞,雞血濺了一手,他手忙腳亂地往雞脖子上抹,嘴裡唸唸有詞「對不起對不起」。
曾成在廚房燒火,阿秀在揉麵。
毛小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舊黃曆,翻來翻去地看日子。
一切都很熱鬧。
一切都很尋常。
喬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這雙手比他剛來這個世界時粗糙了些,指節分明,骨節突出,虎口處有薄薄的繭。這是一雙練功的手,也是一雙殺過妖魔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快一年了。
一年前的自己,還在雁門關外。千軍萬馬在他身後。他挾持著遼帝,逼他立下永不侵宋的誓言。
然後他撿起地上的斷箭,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那一箭穿心的痛,至今還記得。
那些事,那些人,都過去了。
八百多年,都過去了。
阿朱的笑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杏子林裡,第一次見面。
雁門關下,她穿著紅衣,一聲「喬大爺,你好」然後撲到他懷裡。
青石橋上,她替他擋了那一掌,嘴角掛著血,說:「等我好了……大哥我們就去雁門關騎馬打獵,牧羊放羊……。」
喬峰垂下眼,將那些畫面按回心底最深處。
他沒有再想阿朱。
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馬丹娜。
她到家了沒有,家裡的事辦完了沒有。她那個百寶袋裡,還有沒有桂花糕。她說話還是那麼衝嗎,吃相還是那麼不顧人嗎。
她剪了他幾根頭髮,說是萬一他跑了,好用這個找他算帳。
喬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走回院子裡,從阿帆手裡接過那把還在滴血的雞,語氣平淡:「給我吧。」
阿帆如釋重負地鬆開手,甩了甩手上的雞血,咧嘴笑道:「好的,師弟。」
喬峰沒接話,拎著雞走到灶房,燒水,褪毛,開膛,動作乾淨利落。
阿帆看著喬峰殺雞,忽然開口:「師弟,你剛剛是不是在想馬姑娘?」
喬峰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繼續處理手裡的雞。
阿帆嘿嘿笑了兩聲,識趣地沒有再問,轉身跑出去貼年畫了。
灶房裡,喬峰將處理好的雞放進盆裡,洗淨手上的血,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除夕快到了。
宋子龍那頓酒,也該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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