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飛鵝山。
毛小方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羅盤，不時低頭看一眼指標，又抬頭看看四周的地形。阿帆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把桃木劍，累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珠子。曾成走在最後，肩上挎著布袋，神色平靜，步子不緊不慢。
「師傅，咱們都找了三個山頭了，連玄魁的影子都沒看見。」
阿帆抹了把汗，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玄魁真的會在飛鵝山嗎？」
毛小方停下腳步，回頭瞪了他一眼：「不知道。」
「不知道，那咱們還找什麼？」
阿帆愣了愣。
「找一下就知道了。」
毛小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語氣不緊不慢。
「附近幾個山頭我們都找過了，就這個還沒找。玄魁受了傷，需要陰氣重的地方養傷。飛鵝山這邊墳多，陰氣重，他有可能會在這兒。」
阿帆聽了，也不敢再多嘴，悶著頭繼續走。
曾成跟在後面，忽然開口：「師傅，我聽說飛鵝山那邊有座廢屋，以前東瀛人駐紮在那裡，裡邊死了好多人，玄魁會不會躲在那兒？」
毛小方點了點頭：「有可能，一會兒到了那邊，都小心些。」
三人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忽然，前方傳來一陣打鬥聲。
「砰砰砰」的悶響，夾雜著東西摔碎的聲音，還有人的呵斥聲，從山腰處一座破舊的木屋裡傳出來。
阿帆腳步一頓，臉色微變，壓低聲音喊道：「師傅！」
毛小方抬手示意他噤聲，側耳聽了片刻，眉頭微皺，低聲道：「走，上去看看。」
三人放輕腳步，快速朝那座木屋摸了過去。
木屋裡。
鍾邦和老鬼正和一個青年男人纏鬥在一起。
那男子身材不高，卻精瘦結實，動作狠辣，手裡握著一把軍用短刀，刀鋒在燈光下泛著寒光。鍾邦赤手空拳，左躲右閃，險象環生。
老鬼舉著一把椅子向男子砸去，男子放過對鍾邦的攻擊，一個側身躲過。
鍾邦瞅準這一個空檔，右腳猛地踹在男子的胸口。那一腳力道不小，男子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的木桌。
鍾邦不等他爬起來，大步上前，一腳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將他死死壓在地上。
「別動！」
鍾邦厲聲喝道。
那男子掙扎了幾下，掙不脫，抬起頭，怒視著鍾邦，聲音又急又衝：「你們是誰，你們要幹什麼！」
「我們是警察！」
鍾邦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聲音冷硬，「我們懷疑你與魔鬼山防空洞的命案有關，老實點，認識酒井少佐嗎！」
東瀛兵的臉色變了變，卻還是硬著嘴：「我不知道什麼命案，也不認識什麼酒井少佐，你們抓錯人了！」
鍾邦冷哼一聲，騰出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份摺疊的報紙，抖開，丟在男子面前。報紙上印著幾張黑白照片，是當年東瀛駐軍的合影，照片裡十幾個人站成一排，個個穿著軍裝，腰間佩著軍刀。
「還想狡辯？」
鍾邦指著報紙上第四個人，語氣肯定，「這上面第四個人就是你！你就是酒井少佐的部下！」
男子看著那張照片，臉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快，極密，像是有人在快速奔跑，可到了近前，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只有一道黑色的影子。
鍾邦聽見腳步聲，眉頭一皺，回過頭去。
只見一道黑色影子雙手持刀向他砍來，直逼面門。
鍾邦的反應極快，幾乎是在勁風襲來的同時，身體猛地往旁邊一滾，堪堪避開了那一擊。
「什麼東西！」
老鬼驚叫一聲，手裡的槍已經拔了出來，槍口對著空蕩蕩的屋子。
一道黑影從牆角閃了出來。
那黑影速度極快，快到肉眼幾乎看不清他的輪廓，一把抓住地上的青年男子，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猛地往牆裡一拽。
青年男子的身體穿過了土牆，像是那堵牆根本不存在一樣，連聲音都沒發出，就被拖了進去。
牆裡面，傳來對話聲。
一個聲音中氣十足，帶著憤怒：「松田，大家都切腹自殺了，你為什麼沒死？你貪生怕死，愧對天皇！」
另一個聲音顫抖著，帶著明顯的恐懼：「酒井少佐，放過我吧……求求你放過我……」
「我的屍體在哪裡？快說！」
那個低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語氣更加陰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顫抖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
「啊」
一聲慘叫。
緊接著，被黑影抓進牆壁的青年男子被扔了出來，「砰」的一聲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眼睛圓睜著，已經沒了氣息。
鍾邦和老鬼同時後退幾步，握槍的手青筋暴起。
「這……這是什麼東西……」
老鬼的聲音在發抖。
鍾邦沒有回答，眼睛死死盯著那堵牆。
牆面上泛起一陣漣漪，像水面被投入了石子。
一道黑影從牆裡走了出來，雙手持刀向他們走來。
「你們……都得死。」
鍾邦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起小尊說的那個黑影，想起防空洞裡的慘案，想起那兩個倒在血泊中的同僚。他終於明白了，那不是什麼東瀛殘兵，那是鬼，一個真正的、會殺人的厲鬼。
老鬼舉槍就射。
「砰砰砰砰！」
子彈打在黑影身上，像打在水裡一樣，只濺起幾圈漣漪，連他的步伐都沒能阻擋半分，黑影繼續往前走。
老鬼的臉色發白，手指扣在扳機上，卻再也打不出去，彈匣空了。
黑影快速來到老鬼面前，舉起武士刀，刀鋒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對準老鬼的脖頸狠狠劈下。
千鈞一髮。
鍾邦猛地撲了過來，一把推開老鬼。
武士刀砍在鍾邦身上的瞬間，一道無形的氣勁從他體內猛地炸開。
「嗡……！」
那氣勁看不見，摸不著，卻帶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將黑影手中的武士刀震得脫手飛出。
武士刀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刀身嗡嗡顫動。
黑影的身體也被那股氣勁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就在這時，毛小方帶著阿帆和曾成趕到了門口。
阿帆正好看見武士刀被震飛的這一幕，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老大，脫口而出：「鍾警官，你真厲害，居然刀槍不入！」
鍾邦也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被震飛的武士刀，滿臉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那股氣勁從何而來，為什麼能震飛黑影的刀。
毛小方顧不上說話。
他看見黑影從牆上彈回來，又要撲向鍾邦，立刻從布袋裡抽出一張黃符，兩指夾住，腳下步伐連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黑影面前。
「孽障，休得放肆！」
毛小方一聲厲喝，夾著黃符向黑影面門拍去。
黑影見此，反應極快，身形暴退，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毛小方緊追不捨，腳踏七星罡步，欺身而上。黑影左躲右閃，最終避無可避，被毛小方一掌拍在胸口。
「嗤……！」
黃符貼上黑影的瞬間，冒出青煙。黑影的身體猛地一僵，毛小方順勢將他一推，黑影后背撞在牆上，黃符上的符文亮起金光，將他牢牢釘在牆上。
黑影四肢亂舞，拼命掙扎，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嘶吼聲。
掙扎了幾息，黑影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弱，最後徹底不動了。
然後，黑影開始變淡，接著變成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屋裡安靜下來。
毛小方看著手上的符紙，表情有些疑惑。
鍾邦從後面走上來，長處一口氣，聲音有些感慨：「毛師傅，真感謝你，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有鬼。」
毛小方回過頭，看著鍾邦，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走吧，先下山。」
毛小方說了一句，率先走出木屋，阿帆和曾成緊隨其後。
鍾邦扶起老鬼，兩人跟在後面。
五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木屋裡恢復了死寂。
忽然，那堵牆開始微微顫動，一道黑色的影子從牆裡慢慢浮了出來。
他的身形比方才淡了許多，半透明，像一層薄薄的霧氣，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他張開嘴，無聲地嘶吼著，臉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
路上，月光灑在山道上，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鍾邦忽然開口，問出了憋了一路的問題：「毛師傅，那黑影到底是什麼東西？」
毛小方也停下來，負手而立，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那不是什麼黑影，那是鬼影。」
「鬼影？」
鍾邦眉頭一皺。
「對，鬼影。」
毛小方點了點頭。
「當一個人死了，他心裡的怨氣還沒有散，或者想做的事沒有完成，然後他死了，這就是俗話說的死不瞑目。怨氣重的，就會變成厲鬼。」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那個人生前心術不正，死後怨氣又大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鬼影。」
鍾邦又問：「那鬼影和厲鬼有什麼區別？」
毛小方看了他一眼，語氣不急不緩。
「厲鬼，你能看見它，它有形有體，雖然比活人淡一些，但你能看見它的輪廓、它的五官、它的動作。」
緊接著又繼續說道：「可鬼影不一樣。它如果不動，你就看不見它。它站在那裡，站在你面前，你都看不見。只有它動了，你才能看見一道模糊的黑影。」
幾人臉色微微一變。
毛小方看著幾人的臉色，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就像今晚那個東瀛軍官，它躲在牆裡，躲在黑暗裡，你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等它出手了，你才知道它在那裡。這種鬼，比厲鬼更難對付。」
鍾邦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阿帆在後面插嘴：「鍾警官，你今天那個刀槍不入是怎麼回事，太厲害了！」
鍾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一瞬間，感覺有一股力量從身體裡衝出來，把那把刀震飛了。」
毛小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鍾邦，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鍾警官，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身體有什麼異常？」
鍾邦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
毛小方想了想，上下打量了一下鍾邦，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鍾邦跟在他身後，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的事。那股從身體裡衝出來的力量，那道震飛武士刀的無形氣勁，還有毛小方方才看他的那個眼神。
他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他沒有再問，轉過身，扶著老鬼繼續往前走。
毛小方跟在他身後，看著鍾邦的背影，目光微動，卻沒有再說什麼。
幾個人走下山，進了城區，燈火漸漸多了起來，人聲也漸漸近了。鍾邦在路口跟毛小方道了別，扶著老鬼往家裡走去。
毛小方站在路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帶著阿帆和曾成往伏羲堂走去。
伏羲堂。
燭火跳動，喬峰盤膝坐在蒲團上正在修煉，九劫雷擊木橫放在膝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
喬峰收功睜開眼，起身迎了出去。
毛小方走在前面，面色凝重，阿帆跟在後面，還在跟曾成比劃鍾邦「刀槍不入」那一幕，說得眉飛色舞。
「師父。」
喬峰拱手一禮。
毛小方點點頭，進了大堂，在椅子上坐下，阿帆倒了幾杯茶端上來。
「師父，今日楊飛雲和餘大海來了。」
喬峰在毛小方對面坐下，聲音沉穩：「餘大海想請咱們去魔鬼山防空洞驅邪，被我推了。」
毛小方端起茶杯，看了喬峰一眼：「推了就推了吧。」
喬峰點頭，沒有多解釋。毛小方也沒多問，放下茶杯，將今晚在飛鵝山遇到的事說了一遍。
偶遇鍾邦追查鬼影和他刀槍不入還有符紙貼住後黑影消失得太輕易……
他說得簡略，喬峰卻聽得仔細，眉頭微微皺起。
「這麼說，今天晚上那個鬼影就是防空洞那個鬼影了，師父覺得那鬼影沒死？」
毛小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說不上來，總覺得不對勁。」
喬峰沉默片刻：「明日我去飛鵝山再看看。」
毛小方「嗯」了一聲，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
「不早了，歇了吧。」
幾人應了一聲，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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