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盯著那條拖痕看了整整十秒。
草地上的痕跡很新鮮,壓倒了十幾株狗尾草,莖稈歪向水邊的方向。露水還沒幹,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拖痕的盡頭是一小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淤泥,再往前,就是水。
只有下去的痕跡。沒有上來的。
「小雅!」
阿強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聲音撞在對面的山壁上,彈回來,再彈回來,層層疊疊地消散在山谷裡。沒有人應。
小六已經把手機掏出來了,手指在螢幕上戳了好幾下,然後抬起頭,聲音發抖:「打不通……不在服務區。她的手機不在服務區。」
「她的手機一直在防水袋裡掛著。」老鬼推了推眼鏡,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技術問題,「下水前我檢查過所有人的裝置。她的手機電量百分之七十,4G訊號滿格。如果不在服務區,只有一種可能——手機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
這個推理本身比「不在服務區」更讓人發冷。
「報警。」老鬼合上電腦,站起來,「現在。」
阿強沒動。
他盯著水面,臉上閃過一種老鬼和小六都看得懂的表情——他在算。算小雅如果真的是在搞「隱藏環節」,那這一波效果能帶來多少流量。算如果報了警、最後發現只是一場烏龍,直播間會不會被平臺處罰。算那些已經被嚇哭的彈幕、十五萬線上、瘋狂上漲的關注數——這些資料,是他播了三年都從未摸到過的數字。
「再找找。」阿強把裝備包放在地上,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萬一是小雅在跟咱們開玩笑呢?她知道咱們今晚的主題是招魂,說不定——」
「她嚇成那樣你跟我說是開玩笑?」老鬼難得地提高了音量。
「你又不是沒見她演過。」阿強沒有回頭,開始沿著水邊往下游走,「上次在廢棄醫院,她不是也演了一出『被附身』?彈幕漲了八萬。她那張臉,哭起來就是真。這是她的活兒。」
小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嘴閉上了。
他不知道誰是對的。但他記得小雅剛才的眼神。那不是演出來的——人在真正恐懼的時候,瞳孔會放大,眼白會暴露得比平時多,那是生理反應,肌肉不受意識控制。小雅剛才整張臉都是那種失控的、崩潰的表情。
演技再好,也演不出瞳孔的變化。
可他沒把這些話說出來。因為他看到阿強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像是在逃。
不是去找人。是逃離「我剛才居然也被嚇到了」的尷尬。
老鬼沒有跟上去。他重新開啟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了一份文件。這是他來之前做的功課——死人潭的衛星地圖、水文資料、歷年事故報導的截圖。他其實不相信這些東西會派上用場。備著,只是習慣。
但他現在看這些資料的心情,和來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你們過來看這個。」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小六湊過去。電腦螢幕上是一張泛黃的工程圖紙掃描件,標題寫著「青雲山水庫地質剖面圖」,落款日期是1978年3月。
「看這裡。」老鬼的滑鼠指標停在潭底的位置,那裡標註著一行小字,「『底部存在溶蝕性空腔,疑似連通地下暗河。水流呈倒灌態勢,流速約0.3米/秒,方向——自下而上。』」
「說人話。」阿強也折回來了,聲音裡帶著不耐煩。
老鬼抬起頭,眼鏡片反射著螢幕上幽藍的光。
「潭底有一個洞。水是從下面往上湧的,不是從上面往下流。這種水文現象在民間有個說法——」
他頓了頓。
「叫棺材湧。水只進不出。活人下去,死人也不會上來。」
畫面突然安靜了。
連山裡的蟲子都不叫了。
然後小六叫了一聲。
不是尖叫。是那種嗓子眼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氣音的低喊。他的一隻手抬起來,手指指向水面。阿強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水面浮著一件東西。
白色的。
在鉛灰色的水面上漂著,像一朵被水泡爛的花。離岸邊大約四五米遠,正隨著那些不正常的漣漪緩緩打轉。
阿強找到一根枯樹枝,探身把它撈了過來。
是小雅的外套。
白色連衣裙外面的那件短款開衫。布料溼透了,沉甸甸的,往下滴水。阿強把它展開,檢查了一遍。沒有撕裂的痕跡。沒有任何鉤掛造成的破損。甚至連釦子都完好無損。但衣料上到處都是青黑色的水漬,不是泥水那種渾濁的棕色,而是一種發暗的、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很久才會有的顏色。
可小雅失蹤到現在,不到十分鐘。
「她下水了?」小六的聲音越來越沒底氣。
老鬼用手指捏了捏衣料,湊近聞了聞,然後把手縮了回來。他看著阿強,沒有回答小六的問題,而是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這水不應該有這個味道。」
阿強開始脫鞋。
「你瘋了?」老鬼站起來。
「她可能還在水裡。」阿強把T恤脫掉扔在地上,月光照著他常年健身保持的上半身線條,「如果她腳滑摔下去了,被水草纏住——」
「這水裡沒有水草。」老鬼打斷他,「我剛才看了三份生態報告。死人潭的水質是寡營養型,水生植物無法存活。也沒有魚。沒有蝦。什麼都沒有。」
阿強的動作停了半拍。然後他繼續脫襪子。
「那就更得下去。沒有水草纏她,她應該能自己游上來。」
他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每個人都聽到了——如果她遊不上來,是什麼東西讓她上不來。
阿強下水了。
腳趾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間,他打了個寒顫。不是冷——七月的夜晚,水應該是溫熱的。這水的溫度至少比正常水庫低了七八度。不是那種山泉的清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水底滲上來的寒意,像是水的深處藏著什麼東西,正在往外吐冷氣。
他吸了一口氣,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水下很暗。月光只能照到水面以下一兩米,再往下就是一片墨綠近黑的濃稠。他睜開眼睛,感覺到一陣刺痛的涼意,但還能忍受。他用手劃了幾下,藉著水上浮動的微光環顧四周。
什麼都沒有。
沒有魚。沒有蝦。沒有水草。沒有浮游生物。沒有任何活物該有的痕跡。
整個水下的世界,死寂得像一口封存了太久的棺材。只有他的划水聲在耳邊單調地響著,呼——呼——呼——,像是一個人在空曠的走廊裡踱步。
他不信邪,又往下潛了幾米。水溫隨著深度的增加而驟降,耳膜開始發疼。他伸手往前探,指尖碰到了一片軟綿綿的東西。
淤泥。只有淤泥。厚厚的,不知道沉積了多少年的淤泥。
沒有小雅。沒有任何人的蹤跡。
肺裡的氧氣開始不夠用了。阿強蹬了一下水底的淤泥,借力往上浮。腳掌蹬下去的那一下,觸感很不對勁——不是石頭,也不是硬泥,而是一種軟的、有彈性的東西。像是踩到了什麼。
他沒有低頭看。他不想低頭看。
阿強破開水面,大口喘氣。老鬼和小六站在岸邊,兩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沒找到。」他抹了把臉,往岸邊遊。
「上來。」老鬼伸出手,「趕緊上來。」
阿強抓住他的手,爬上岸。夜風吹在溼漉漉的皮膚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身來找自己的T恤。
小六忽然叫了一聲。
這一次是真正的尖叫。尖銳的,不受控制的,像是在黑夜裡被什麼東西踩住了喉嚨。
他指著阿強的右腳。
阿強低下頭。
他的右腳腳踝上,多了一道淤痕。
青紫色。
不是撞到石頭髮紅髮腫的那種,是一種深埋在皮膚底下的暗紫色。淤痕的形狀清晰得不像自然形成的——五根細長的指痕,完整地環住了他的腳踝。
像是被人從水底下握住過。
阿強蹲下來,用手按了按那片淤痕。不疼。一點都不疼。他的手指可以摸到皮膚下面那一圈硬結的組織,像是那一圈的血液已經凝固了,但表面皮膚完好無損,甚至有點涼。
老鬼也蹲了下來。他推了推眼鏡,盯著那圈淤痕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電腦前,把螢幕轉過來給阿強看。
螢幕上是他剛才開啟的歷年事故報導截圖。最早的一條是1978年的地方報紙頭版,標題是「青雲山水庫建設事故致二十七人遇難」,副標題被水漬洇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死者被打撈上岸時,腳踝均見不明淤痕。」
阿強盯著那行字。
夜風忽然停了。
潭面安靜得像一塊灰黑色的玻璃。沒有波紋,沒有漣漪,沒有任何東西在動。
但小六指著水面,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話擠出來。
「水……水在退。」
所有人轉頭看去。
水面並沒有退。但他們三個人都看到了——岸邊的水線在緩緩下降。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底吸了一口氣,把整潭水都往下拉了一點。
然後水面恢復了平靜。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小雅的外套還躺在地上,青黑色的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幽光。而阿強腳踝上的手印,顏色似乎又深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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