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武垣這麼一個邊錘小城,守衛都長得凶神惡煞的,城門上還掛著風乾的人,外鄉客商還是絡繹不絕。
因為武垣城的位置太好了,西接太行,東連燕南,是燕趙之間最大的邊地集市,不打仗的時候,這裡比邯鄲還熱鬧。
南來的趙國鹽商在這裡把鹽換成燕國的皮貨,燕國的馬販把馬賣給趙國的商人,齊國來的絲綢販子和魏國來的鐵器販子在街邊擺攤,各說各的方言,吵起價來像是要打架,吵完了又蹲在一起喝酒。
城門洞裡的木籠和他們沒有關係,那是死人的事,他們是活人,活人要做生意。
趙括幾人就是在這樣一個熱鬧的日子裡混進武垣的。
他們沒有走南邊的主城門,而是從西門進來的。
西門離市集近,人擠人,驢擠驢,守門的兵卒被幾個插隊的馬販子吵得頭昏腦漲,連韓不侵遞過來的文牒都沒仔細看就揮手放行了。
趙括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深衣,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普通的銅印,看起來像哪個縣裡跑腿的小吏。
羋蘅跟在他身後,頭上裹了一塊素色的頭巾,手裡牽著趙牧。
趙牧穿著一件新做的青色小襖,那是臨行前羋蘅連夜縫的,袖口繡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
音跟在羋蘅身後,揹著一個大包袱,裡面裝的不是換洗衣裳,是趙牧非要帶的兔子,還是活的。
韓不侵走在最前面,賁虎在最後面,幾個便裝的護衛分散在人群裡,和販貨的行商、挑擔的貨郎擠在一起。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武垣城每天都吞進吐出幾千號人,誰會多看一個帶孩子的年輕夫妻一眼。
戰爭才過去一年,街上的熱鬧程度遠超趙括的預期。
主街兩旁全是攤子,賣幹棗的、賣皮貨的、賣陶罐的、賣草鞋的,還有個齊國人支了個小爐子現場烤海參,海參上撒了芝麻,烤得兩面焦黃,香氣飄出去半條街。
趙牧聞著香味就不走了,兩條腿釘在地上,怎麼拉都不動。
「伯兄,海參!」他指著那個爐子,眼睛亮得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寶藏。
「少吃點海參,吃多了跑不動。」趙括說。
「伯兄騙人,你看我的肚子,」趙牧的表情極其嚴肅,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母親說海參是好東西,大補,我的肚子又白又圓......」
趙牧說這句話的時候,邏輯異常清晰,他還撩起上衣露出半截肚子,又肥又膩,趙括都不忍直視,他想起了後世的海參隊,造孽啊......
羋蘅在旁邊忍不住笑了,從袖子裡摸出兩枚銅錢遞給趙牧,趙牧接過錢就蹬蹬蹬跑到了攤子前。
他挑著一截比手掌還長的海參,跑回來遞給羋蘅,要與她分享。
羋蘅沒要,他又咬下一塊分給音包袱裡的兔子。
賁虎在後面看得真切,他沉默了一路,這時候忽然彎下腰湊到音旁邊,壓低聲音問了句讓他困惑已久的話:「兔子吃海參嗎?」
音沒有回答,她懷裡的兔子正趴在包袱的縫隙上聞著趙牧遞過來的海參,兩隻長耳朵一抖一抖的,然後沒有了下文。
作為一個吃貨,趙括是認真的。
閒了下來,他就帶著羋蘅從晉陽一路往東,走一路吃一路,聽說武垣有家烤羊排的出名,這也是他此行的終點站。
要不是顧忌身份不太好出國境,他都想到其他國家去逛逛,不過這也只能想想,他長平君趙括就像一個行走的五百萬,走到哪裡都有人刺殺,在趙國尚且如此,要是出了國,估計麻煩比天還大。
趙括在晉陽聽人說武垣城東一家名叫「羊頭記」的酒肆,那裡的庖廚烤的羊排,外焦裡嫩,一口下去能把舌頭吞進去。
羊排要選不滿一歲的小羯羊,醃料要用代北的野蔥和雁門的岩鹽,烤制的時候要刷三道蜜水,第一道封住血水,第二道入味,第三道起焦殼。
趙括甚至記住了那家酒肆的位置,武垣城東,門口有一棵適合上吊的歪脖子棗樹,對面是個打鐵鋪子,全賣偽劣產品。
所以當一行人站在羊頭記門口,面前是一棵歪脖子棗樹,對面確實是個冷清的打鐵鋪子時,趙括的表情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志得意滿。
「就是這兒。」他說,語氣像是在宣佈一個重大軍事行動的開始。
羊頭記不大,擺了七八張矮案。
趙括挑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把選單看了一遍,其實沒有選單,就是開店的老闆過來報的菜名,攏共就只有幾個花樣,想吃其他的還沒有。
最終,點了三份烤羊排,外加水煮羊肉一盆,胡餅十個,醬菜兩碟,粟米酒一壺。
菜上來的時候,趙牧的眼睛又直了。
羊排烤得正是火候,外皮焦黃,油脂還在滋滋地冒泡,用刀輕輕一劃,裡面的肉是粉紅色的,肉汁順著切口淌下來,浸在底下的粗陶盤子裡。
趙括拿起一根羊排咬了一口,閉上眼睛嚼了嚼,然後睜開眼,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對羋蘅說了一句話。
「值了,從晉陽坐馬車到武垣,幾百里路,就為了這一口,不愧是我,走的時候打包幾根,給路上救的老頭補一補。」
「走幾百里路就為吃一根羊排。」羋蘅拿帕子替趙牧擦了擦嘴邊的油,「回去你跟毛先生說,看他怎麼說你。」
天選打工人毛遂被趙括留在了晉陽,跟李斯、韓非一起主持著晉陽的發展。如果沒有他們,晉陽的發展就被阻塞,至於趙括,當然是老婆遊山玩水啦。
「毛遂會理解的。」趙括把羊排骨頭放下,用筷子夾了一塊水煮羊肉,「韓不侵,回去之後不許跟毛遂提羊排的事。」
韓不侵正坐在靠門的位置上狂啃著羊排,聞言抬起頭,面無表情地說了句讓賁虎差點把嘴裡的肉噴出來的話,「我們吃過羊排嗎?」
趙括滿意地點了點頭。
趙牧啃羊排啃得滿臉是油。
他啃完一根又拿一根,啃到第三根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把羊排舉在眼前仔仔細細地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頭問羋蘅一個問題。
「羋姐姐,羊排的骨頭,能不能種?」
羋蘅愣了,「種什麼......」
「種地裡。」趙牧的表情認真得不得了,兩隻油汪汪的手在地上比畫了一個挖坑的動作,「種一根,長一排,伯兄喜歡吃,我們種幾塊田的。」
趙括放下筷子,看著趙牧。
「那你怎麼不把你自己種下去?過幾個月長出一排趙牧來,一個放羊,一個種地,一個養兔子,剩下那個專門負責啃羊排。」
眾人都笑了。
音笑得最輕,只是抿著嘴,肩膀微微抖著。
賁虎笑得最響,一巴掌拍在案角上,差點把醬菜碟子震翻。
韓不侵也笑了,他沒出聲,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點點。
趙牧不明白大家在笑什麼,但他看見大家都在笑,也跟著笑起來,舉著那根啃了一半的羊排,得意洋洋。
趙括也笑著,心裡卻記掛著系統說的扁鵲能治好趙牧。
這都差不多三年時間尋找,扁鵲的毛都沒有找到一根,會不會扁鵲只是個傳說......
扁鵲啊扁鵲,你在哪裡啊,快到我長平君的碗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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