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院的柴棚旁。
生鐵大斧起起落落,劈開乾枯的硬木,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李慕玄滿頭大汗地掄著斧頭,動作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幾下甚至劈歪了,把木墩磕出深深的白印。
半個時辰前,劉得水紅著眼眶回來收拾包袱,和他告辭下了山。
臨走前,劉得水把上院那邊的結果告訴了他。
陸瑾和蘇白都留下了。
唯獨自己,三一門的長輩連提都沒提。
這到底算怎麼回事?
李慕玄甩了一把臉上的汗珠,順手把大斧靠在牆根,一屁股坐在滿地的碎木屑裡,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劉得水走了,小陸和蘇白成了正式門人。自己就這麼不幹不尬地被晾在下院。
是我哪裡出了問題嗎?
李慕玄咬著嘴唇,開始在腦子裡盤算。
不對。
如果三一門看不上自己,現在肯定早就跟劉得水一樣,捲鋪蓋滾蛋了。
沒趕人,就說明還在猶豫。
對我的考驗還沒結束!
肯定是自己這些日子的表現,讓他們看出了什麼端倪。
這些修道的高人收徒弟,本來就講究因材施教。蘇白、陸瑾、劉得水,他們的底細和秉性肯定是一目瞭然。
只有自己,讓他們拿不準。
至少,目前的表現還能讓自己留在這個院子裡。
李慕玄正寬慰著自己,突然脊背一僵,猛地想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可能。
等等!不能吧!
三一門做事,不至於費這麼大的周章吧!
難不成,他們專門派人去鎮子上,暗中查了自己以前的老底?!
一想到這個,李慕玄差點從地上跳起來。
他在鎮子上那可是出了名的「惡童」。
幹過的混帳事雙手雙腳都數不過來,簡直是人見人嫌。
這要是讓三一門去鎮上一打聽……
天啊。
李慕玄捂著臉,心裡拔涼拔涼的。
鄉親們吶,你們平時怎麼罵我都行,這關口可千萬要嘴下留德呀!
就在李慕玄心裡七上八下的時候。
「吱呀——」
老舊的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李慕玄觸電般轉過頭,瞳孔瞬間收縮。
左若童隻身一人,跨過斑駁的門檻,步履平穩地走進了下院。
李慕玄慌亂了一瞬,趕緊站直身子,兩隻手在衣服上胡亂蹭了蹭,強壓下狂跳的心臟,擺出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
左若童停在幾步外,上下打量著這個渾身緊繃的半大孩子。
「李慕玄。」左若童語氣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你父親是鎮上的李老闆。這些年,你家裡來來往往的能人異士不少。燕武堂也好,全真派也罷,甚至唐門,只要你開口,拜入哪家都不難。」
左若童稍微停頓。
「為什麼非要在三一門耗著?」
李慕玄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這問題不好答。
為什麼?
因為別的門派自己根本看不上眼。
因為打心底裡仰慕這位大盈仙人。
這才是實話。
可實話到了嘴邊,李慕玄硬是給生生嚥了回去。
不行,實話太丟人了!
要是真把這番說辭講出來,顯得自己過於諂媚,完全是一副趨炎附勢的嘴臉。這種話不夠大氣,顯不出自己的追求。
在這位門長面前,必須要表現出純粹的向道之心。
李慕玄腦子飛轉,當即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
「門長!」李慕玄雙手撐在身前,抬起頭,語氣斬釘截鐵,「我想學逆生三重!我想得法!」
安靜。
院子裡除了微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沒有任何回應。
左若童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慕玄,心裡暗自嘆息。
假。
太假了。
真讓蘇白那小子給說準了,這李慕玄,還真就是個不坦誠的性子。
可這種不坦誠,對於修行來說,絕不是什麼好事。
哪怕有些私心,哪怕有些不好意思,也絕不能用這種假大空的話來欺騙別人,更不能欺騙自己。
「李慕玄。」左若童負手而立,「陸瑾、劉得水,還有蘇白,他們三人的結果今日已經落定。只有你前途未卜,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李慕玄搖了搖頭。
「因為你太傲慢了。」
李慕玄頓時愣住,眼睛微微睜大。
傲慢?自己這半個月在下院,劈柴挑水從不埋怨,對誰都是客客氣氣,哪裡沾得上傲慢兩個字?
左若童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繼續往下講。
「傲慢的人,必定不誠。思誠者,人之道。你千方百計要拜入我門下,可事到如今,你連點真東西都不肯給我看。」
這幾句話分量極重。
李慕玄腦子裡「轟」的一聲,徹底慌了。
他現在百分百確定,三一門絕對是把自己的老底給摸清楚了!
「門長!」李慕玄急得滿頭大汗,趕緊連聲解釋,「我沒有不誠!我知道我以前在鎮子上很荒唐,幹了不少混事!所以我下定決心來您這裡時,就已經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了!這大半個月,我的表現絕不是惺惺作態,是真的想在山門好好幹活!」
左若童不為所動,語氣依舊無波無瀾。
「我有說過你以前的作為做錯了什麼?」
李慕玄張開嘴,整個人僵住了。
「我有定過你過去的過錯嗎?既然沒有錯,何談痛改前非?」左若童逼近了一步。
李慕玄只覺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撲面而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左若童看著他的臉,字字句句直指要害。
「你究竟是真心悔過,還是在演?演一個你以為我三一門希望看到的李慕玄?」
這話徹底戳中了李慕玄的軟肋。
他確實在演。
他壓抑著本性,收起滿肚子的機靈,裝出一個規矩聽話的模樣,就是為了能熬過這下院的考驗。
但他絕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自己這半個月的偽裝就全白費了。
「我沒有演!」李慕玄咬著牙,無比認真的說道,「我絕沒有半點不誠和偽作!」
左若童看著李慕玄死扛到底的樣子,心裡再次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真夠擰巴的。
左若童搖了搖頭,沒有再繼續追問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
「今日帶蘇白和陸瑾上山時。」左若童語氣變得隨意起來,「蘇白跟我提起了你。」
李慕玄腦子還沒從剛才的壓力中轉過彎來,猛地聽到這句話,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蘇白說過自己?
說了好話還是壞話?
這大半個月在下院,自己跟蘇白雖然不算親密無間,但也是同吃同住,應該沒得罪他吧?
「門長……」李慕玄乾巴巴地吞了一口唾沫,「蘇白他……說我什麼了?」
左若童轉過頭,看著李慕玄緊繃的側臉。
「蘇白說,你是個傲嬌。」
李慕玄傻眼了。
「傲嬌?那是什麼意思?」
左若童回想著白天蘇白的解釋,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蘇白的原話是,意思就是口是心非,所言和所想不一。死要面子活受罪。心裡明明是一百個願意,想得要命,嘴上偏偏要硬頂著不承認。讓你往東,你非要往西。說出來的答案,永遠跟自己心裡的真實想法對著幹。」
死要面子活受罪。
永遠跟自己真實的想對著幹。
這兩句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李慕玄如遭雷擊。
他整個人呆滯在原地,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啊這……
好像,似乎,也許,是有些像自己啊!
李慕玄迅速回憶了下自己過去。
最後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點點對!
這幾個字簡直把他的行事作風給扒得乾乾淨淨,一點遮掩都沒留下。
這蘇白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半個月的相處他也自問沒流出分毫不對啊!
明明每天懶散地曬太陽,居然把自己給看透到了這種地步?
李慕玄心裡驚濤駭浪,臉上更是青一陣白一陣。
他絕對不想承認!這也太沒面子了!要是順著這話點頭,以後還怎麼抬得起頭?
打死也不能認!
看著李慕玄那副糾結得快要咬碎牙齒的模樣,左若童輕笑出聲。
「李慕玄,你如果真想拜入我門下,傲嬌的話,倒也不是不行。不過修行不只是練功,更是修人之道。連自己的內心都不敢直視,這條路你是走不遠的。希望你能明白。」
左若童背起雙手,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為何非要拜我三一門?」
李慕玄拳頭捏得死緊。
說實話!
趕緊說實話啊!
承認自己仰慕門長有什麼丟人的!
他在心裡瘋狂催促自己。可話到了嘴邊,那股可笑的自尊心又冒了出來。
他死死憋了半天,漲紅著臉,硬是擠出一句廢話。
「就是……就是仰慕三一門的名聲……」
左若童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輕輕搖了搖頭。
「好吧。」
丟下這兩個字,左若童乾脆利落地轉身,邁步走出了院門。
李慕玄愣愣地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院門重新合上。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啪!」
李慕玄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疼得直倒抽涼氣。
「可惡啊!」
「可惡啊啊啊啊!!」
他雙手抓著頭髮,整個人在地上懊惱地打起滾來。
左門長明明都已經把答案揉碎了塞進自己嘴裡了,自己只要順著臺階往下走,這事就成了!
怎麼就非得管不住這張破嘴呢!
「難道我真的是個傲嬌?!我才不是!我絕對不可能是這種性格!」
李慕玄氣急敗壞地捶打著地面,腸子都快悔青了。
錯過這次機會,下次門長再來,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他在地上趴了好一會兒,才大口喘著氣爬起身來,拍打著短褂上的泥土。
不管怎麼說,今天蘇白在門長面前替自己說話,這事絕對是幫了大忙。
要不然,門長根本不會親自來下院給自己這最後一次機會。
「蘇白……」
李慕玄盯著上院的方向,咬了咬牙,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你夠意思。這份人情我記下了,以後必定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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