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陽太后要是能聽見羋夫人的心聲, 恐怕會毫不留情地斥責羋夫人:與大位無關的人蹦躂得再高又如何,你的精力就這麼淺薄易得了?
看不到甘泉宮正在起勢?看不到昭陽殿逐漸升起的威脅?看不到暗處滋生的危機?
在夏太后贈產這場風波中,最沉穩自若的嬪妃, 當屬趙夫人。
緣由何在?
很簡單——趙夫人的姑母兼婆婆, 趙太后接掌了夏太后留下的全部權柄,成了當下秦國權勢最大的人。
什麼?不是說秦國繼承律令規定,未成年戶主的祖母繼承權、掌事權大於未成年戶主的母親嗎?
照理說,夏太后去世,秦國太后權柄的排序應該是華陽太后>趙太后?
怎會輪到趙太后接掌最重的權柄,成了新的話事人?
答案也很簡單——華陽太后與當今秦王不存在血緣關係。
秦人雖然沒總結出“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這種金句,但每個政治素養合格的人都在親身實踐這一句話。
第一回合, 趙太后VS夏太后,秦王生母VS秦王親生祖母,兩人皆與秦王有血緣聯絡,那就看誰手上的牌更硬。
勢力經營起步晚了十年的趙太后對上羽翼豐滿的夏太后,沒什麼還手之力。
在政治勢力和能力名望這一塊, 夏氏, 或者說韓系外戚在秦國經營發展百年, 秦國不少宗室、重臣、良將與韓國有關,天然親近夏太后。
那時,趙氏的政治支援大多出自呂不韋, 可呂不韋既非趙人, 亦非外戚, 他扶持趙太后更多出於政治平衡而做出的保護措施, 而非爭權之意。他自詡“重臣”而非“親家”。
於是,趙太后第一回合含恨敗退。
夏太后去世,秦國統治者第二回合角力開始。
趙太后VS華陽太后, 秦王生母VS秦王養祖母。
以華陽太后為代表的楚系外戚勢力秦國根深葉茂,培植根基十年的趙太后也不再形單影隻。
十年以來,趙太后中途心灰意冷過,可她依然發展了一股不小的勢力——
引進趙國名將李曇一系,壯大秦國騎兵實力與勢力,趙太后成功在秦國軍隊安下支持者;
不僅助力甘羅出使趙國,趙太后及其在邯鄲的父兄家族還幫助甘羅說服趙王,幫秦國兵不血刃獲得城池土地,交好文臣,表達對秦國的忠心;
與趙女所生的先王兄弟公子僇交好,拉攏宗室。
好似春筍一般,不過幾個雨夜,趙太后一系的功績與勢力便突突直長。
一時之間,朝廷上下都在流傳:這個家不能沒有趙太后啊~
楚趙二位太后都有外戚勢力支援,楚系勢力還強些,真正讓趙太后勝出的是中間派官吏。
中間派官吏真正效忠、關心的是秦王和秦國,他們只想平穩地度過秦王親政前的兩年,基於這項理由,以呂不韋為首的中間派更傾向趙太后——趙太后只有秦王一個親兒子,她之後肯定會願意還政的呀!
不像華陽太后,現任秦王不是她親生的,那她要是掌權久了,戀棧權勢,不想還政,她和其他公子達成政治交易,改捧其他公子上位怎麼辦?
秦國豈不是又要生亂?那還統不統一六國了?我們這些打工人的小命還可能不保欸!
所以,就支援趙太后了!
華陽太后等楚系外戚暗惱,卻又無可奈何。
和趙太后無關的朝臣,華陽太后都爭取不過來,更別提秦王了,秦王肯定更親近自己的親生母親。
“也罷。”發現爭不過的華陽太后放棄念想,“離大王親政也就那麼些日子。真叫我掌權二年,我家與底下的人定會驕縱,大王日後豈不清算?我不是親生的,大王不會對你們留情的。”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矣。”華陽太后這樣對親人屬下說,“咱們受三代秦王恩情,以後一心一意輔佐大王,才不算有負恩義。”
……
華陽太后是想通了,輪到秦王鬱悶了。
秦王能自然接受任何人的變化,唯有一人例外——他的母親。
由於夏太后去世,趙太后回咸陽之後便沒有離開,停留在咸陽處理事情。
君姑離世,趙太后更是忙亂。
要守孝,要養胎,還要接手權柄。
在權力體系中,每個位置需要做的事情、應該負的責任是不同的,隨著位置等級的上升,需要處理的問題數量和難度不是做加法,而是呈倍數上升。
此前三位太后和秦王的權力分配不是而是。
重新洗牌後,華陽太后、趙太后、秦王掌握的權力配比是。
趙太后起初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拿這麼多權力,經過情人提醒催促,趙太后才帶著些迷糊,趁亂趕快抓牌發牌——
任命公子僇為太僕,掌秦王及宮廷車馬牲畜之事;
趙太后之兄趙竭任衛尉,趙太后之從弟趙肆為內史;
名將李曇之子、騎兵都尉李崇升為隴西郡守,李崇之子李瑤入宮為郎官;
另有佐弋、中大夫令等官職由趙太后蓋璽任命。
王畿與宮廷的軍事守衛力量迎來大換血。
說實話,接到命書訊息的人都有點懵,趙太后做事這麼雷厲風行嗎?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一般來說三年無改父道,雖說夏太后不是趙太后的爹,但好歹也是君姑,夏太后前腳剛下葬,趙太后後腳就把韓系外戚在軍隊中的人手拔除大半,這效率高得讓人有點害怕……
不少人悄悄嘀咕:王上對夏氏藏了這麼多不滿啊?
夏氏不僅嘀咕,還很慌。
上半年,少陽君還老當益壯要強娶公乘之女當小妾,下半年就縮著脖子,撲在秦王腳底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請罪。
少陽君夏無忌雖然和信陵君同名,才幹膽識方面卻比不上同名者的萬分之一,他只是個被姐姐帶飛的幸運兒罷了。
“臣於秦無功,忝為封君,還請大王收回臣的爵位食邑!”
祖母剛死,就廢除祖母弟弟的爵位食邑,叫外人看了怎麼想?秦王是不是坐不住,馬上要朝所有韓系勢力動手哇?
無論出於私人情感,還是處於政治影響,秦王都不能、也不會這樣做。
秦王親自扶起舅公,安撫一番,關切地問:“舅公何出此言?可是有人對您不敬?”
老舅公哼哼唧唧,可憐地說自家哪些子弟被罷官。
秦王聽著聽著,悄悄攥緊拳頭。
舅公口中的人事任免皆與高階官職有關,而他竟然全不知情!
當著少陽君的面,秦王不能透露半點痕跡,他不接少陽君的茬兒,反而提起另外幾件重要的事情。
先莊襄王活下來的子嗣不多,男五女四,年紀都不大。
嬴政最大的弟弟是長安君成蟜,十七歲,最大的妹妹十六歲,目前都沒到婚嫁的年齡。
先莊襄王在時,就在為兒女相看生母與嫡母家族中的孩子,還為夏氏與華陽太后出身的陽氏牽線聯姻。
貴族男女的婚嫁大多早早由長輩定下婚約,嬴異人任太子時,猶豫長男的妻子出自陽氏還是夏氏,這場無形的拉鋸終止於突然的繼位。陽氏和夏氏能夠為秦國太子帶來的利益有限,嬴政就這麼擱置下來。
太子選定後不會輕易更改,為了補償兩個母親的家族,嬴異人分別為次男、三男、四男選了陽泉君的孫女、長陽君的孫女、少陽君的孫女作為妻子,最小兒子的婚事交由正室趙姬未來處置。
關於四個女兒的婚事,嬴異人也用心地端水。
長女下嫁夏氏,次女、三女下嫁陽氏或其他楚系外戚家族,幼女婚事由趙姬決定。
嬴政含笑提起夏氏未來幾年最重大的三樁婚事,問夏氏準備好了沒。
第一件是秦王大妹妹嬴成昫與長陽君曾孫的婚事,差輩份但沒辦法,誰讓嬴異人生孩子比同齡人晚。
一年後,嬴成昫出孝,算得好日子,六禮等儀式就要走起來了,夏氏準備好了嗎?
這便是沒有厭棄夏氏的意思。
夏無忌安心地喏喏點頭,說回家一定召集兩家子孫,著手準備婚事。
就在夏無忌開心地準備拉著甥孫拉家常時,秦王淡淡說了一句:“舅公若是有空閒,多往姑父處走走。”
夏無忌一僵。
秦王繼續不客氣地說:“男子漢,大丈夫,有手有腳有家世,何不出門建立一番功業,要躺在姑姑的餘蔭下做一輩子懶漢嗎?把姑姑的兒子也教壞了!以後姑姑的祭祀怎麼辦?”
夏無忌冷汗著告退。
……
委婉訓斥出了一口氣,嬴政心裡還是不好受,沉著臉往甘泉宮行去。
入了甘泉宮,見宮人侍婢神色匆匆,嬴政頓時心中一緊,“阿母有恙?!”
有些陌生的面孔堆著迎上前來,“奴婢拜見大王,大王長——”
擺手打斷行禮,揮之不去的異樣情緒盈滿心頭,嬴政儘量平靜問道:“你是何人?詹事嫪毐何在?”
“敢言於大王,詹事嫪毐因故被太后遣回雍城,太后命奴婢暫代詹事一職。”
宦官解下腰間盤囊,掏出一方蓋著太后印璽的任命帛書。
只要太后願意,士人宦官都能做她的詹事,有印璽在,任命做不得假,嬴政勉強放他過關,復而問起太后身體。
無姓氏,單名一個‘卯’字的宦官低下頭,聲音緊繃地說道:“太后偶感風邪,有些不適,已請太醫看診。太后怕給大王染了病氣,因此閉門。”
既是擔憂,也是生了疑心,嬴政細細盤問起母親的病情。
卯詹事起初有些緊張,二三句後,回答愈發流利。
此閹有兩分膽識,嬴政看在眼裡,微微滿意,放心離去。
“去蕙草殿。”嬴政吩咐道。
好久沒見五娘,還真有些想念。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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