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名‘香皂’!”
在樸實名字和精緻名字之間, 嬴秧的近侍一致倒向後者,定下肥皂的對外稱呼。
為了展示肥皂功效,嬴秧喊一名侍女打一盆水來, 然後請她提著專門剪出孔洞的小布袋。把米白色的肥皂塞入網孔小布袋, 嬴秧先浸溼雙手,再搓一搓網孔小布袋,白色的細膩泡沫瞬間發起膨脹。
按照七步洗手法,嬴秧把手掌、手指、手背、手指縫洗得乾乾淨淨,然後舉起雙手,認真道:“洗手要七步到位,才算乾淨。”
“阿父, 曾祖王母,曾祖從父,叔祖,你們想試哪種香皂?”嬴秧熱情地詢問,“有沒加任何香料也有淡淡香味的原初之皂, 還有羊奶香皂、艾草香皂、生薑香皂、檸檬香皂、黃檗香皂、荊芥香皂, 甚至人參香皂噢!”
普通豬油肥皂一般是米白色或淡黃色, 顏色越白越考驗豬油純度,需要提煉。米白色的肥皂塊細膩溫潤,外觀和香味讓嬴秧很是懷念。
不過呈給頂尖貴族看, 普通豬油肥皂少了點花裡胡哨的格調。
往肥皂上雕花是一項提升逼格的方式, 不過時間上來不及, 肥皂是一項新材料, 看似堅硬,實則容易軟化,如今的雕刻技術人員偏向木雕、石雕、玉雕, 擅長在硬物上作花。還有雕刻工具的差異等其他因素影響,不如新增香料和中藥來得簡單。
嬴政和華陽太后等人津津有味地聽賞眼前一幕,就算是表演,那也是別開生面的新奇表演,他們以前沒見過~
“這麼多香味呀,有何分別?”華陽太后積極地加入試用大隊。
公子嫪也問香皂區別,宗正嬴築最關心人參香皂。
嬴政一時間難以決斷,他想每個都要,每個都用。
嬴秧連忙阻止,“香皂清潔能力強,使用過多會帶走人體皮膚表面的油脂,導致皮膚乾燥發癢。您今天先試用一兩款吧,用完香皂最好擦點面脂潤一潤手,現在是秋冬了。”
[差點忘了親爹是個收集狂了……]
嬴政:“……”
他有點小小的羞惱,又有點得意。
也不知道在得意什麼。
想了想,嬴秧誠實地說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家人,我不欺瞞家人:這些香皂最大、最根本的功效就是清潔去汙。往裡面加的香料、中藥,只起一個錦上添花的作用,並無神乎其神的效用。”
“顏色、香氣多樣不同,給尊貴的家人們帶來不一般的感受,也是我小小的虛榮,我不希望香皂被輕視,於是把香皂做得好看些,想讓各位更加看重,願意把它當回事,不至於嫌棄它。”
宗正嬴築失望地說:“往裡面新增的藥材當真一點效用沒有?”
“有一點,但不多。香料和藥材主要還是針對皮膚,往裡面新增牛奶、羊奶可以增加香皂滋潤度;加生薑、艾草有一點鎮靜舒緩皮膚的作用;加檸檬純粹是因為清新好聞。黃檗、荊芥有止癢、清瘡的效果,兩種香皂可以輕微緩解皮膚幹癢。”
嬴築猛地一拍大腿,“加藥材還是有用的嘛!”他轉頭,埋怨似的和華陽太后說,“五娘這孩子也太謙虛了!”
“確實。”華陽太后和公子嫪加入贊同大隊。
嬴秧:“??”
[沒有啊!我沒有謙虛!]
嬴政忍笑,他是在場唯一一個懂得雙方意思的人。
女兒一番話屬實是發自內心的懇切之言,但她不明白的是,她口中的“輕微”藥效,於凡人而言,已經是了不得的作用。
嬴秧拎著小木箱,上前“兜售”香皂。
“唔……我先試試檸檬香皂吧。”華陽太后一聽檸檬是楚國來物,立刻拋棄艾草和生薑香皂,“有橘子香皂嗎?”
嬴秧搖頭。
橘子香皂要用植物油做基底,還需要橘子精油揮發氣味,比豬油肥皂難度大多了。她手上的也不是正經檸檬香皂,只是加入了檸檬皮磨成的粉而已。
“為防過敏,諸位請先用耳背後區域試用香皂。”嬴秧已經能預判眾人心理,不問自答,解釋起‘過敏’原理和緣由,再談及香皂原料。
一聽過敏會導致溼疹紅癢,嚴重的會喘不過氣導致死亡,非常怕死的一群人僵住了。
沉默半晌後,秦王最先反應過來,拿起一塊女兒同款的原初肥皂。
“我吃過紅燒肉,並無大礙。”
過敏是人體把某些物質識別為敵人,從而產生過度反應。豬肉豬油對於嬴政來說,已歸屬安全物質範疇。
華陽太后謹慎地看了檸檬香皂一眼,迴歸艾草香皂的安全區。
公子嫪做出同樣的選擇,想了想,又換了一塊生薑香皂。
宗正嬴築目標明確,拿起黃檗香皂、荊芥香皂和人參香皂。
姬太夫人坐在原地,等著小公主來勸她。
小小的腳步在姬太夫人面前頓了一下,然後假裝沒看見人,嬴秧低頭轉身。
姬太夫人:?!
她憤怒又委屈地看向上首,希冀有人能替她出頭做主,制止小公主的不遜行為。
沒人理她。
每個人都沉浸在使用新東西的喜悅當中。
姬太夫人剜了堂下兩個瑟縮成一團的廢物太醫一眼,哼,來之前信誓旦旦說什麼李家醫術高明無雙,一定能駁倒年幼無知還大膽的五公主,結果到了現場,他倆展現的醫術知識還不如一個四歲小女孩!
從政治利益和個人利益的角度,姬太夫人都不能再抓著“五公主巫蠱”一事不放。說到底,這種詭譎的大案會不會被定罪,是寬大處理還是從嚴徹查,全看至尊意願。
很明顯,這場“巫蠱案”今天成立不了。
還可能反噬……
姬太夫人心裡堵了塊石頭,也顧不上被小輩公然無視的屈辱了,青著臉思考待會如何請罪、脫罪,不牽連兒子,還有小女孩所說的兒子身體情況……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委屈,姬太夫人臉上滾下兩行淚。
嬴秧:“……”悄悄瞅一眼親爹和其他長輩。
所有人都頓了一下,然後流暢地繼續手上動作,假裝沒看見。
“嗚……”姬太夫人發出啜泣的聲響,不僅哭,還開始摘脫簪珥。
這動靜就大了,所有人不能再無視了。
嬴秧圓潤地滾到一邊,把舞臺中心留給姬太夫人。
姬太夫人哭得淚眼朦朧,也不耽誤她透過溼潤的睫毛去觀察秦王、華陽太后、宗正和趙太后使者的面色表情。
這一看,她心裡的石頭下墜得更加厲害,恐懼愈演愈烈,淚水洶湧而出。
“砰砰砰——”
嬴秧目瞪口呆。
[哇塞,嗑這麼狠?]
姬太夫人幾乎是以砸的力度在磕頭,沒過三下,她雪白的額頭已是一片通紅。
及至她嗑得額頭都破了,鮮血汩汩流淌。
華陽太后才淡淡說:“韓氏,可知罪。”
有人遞話頭就好,姬太夫人立刻抓住,泣聲帶顫,字字哽咽:“妾因心憂王室聲譽,惶懼宮闈流言,更憂心大王太后安康,一時不慎,為小人所趁,矇蔽雙眼,險些犯下大錯。妾有罪!妾昏聵!”
她姿態卑微,血淚淋漓的模樣看上去悲慘可憐,可惜在場的人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兒子。
此番作態,無法引起任何一個人的同情。
嬴秧眉頭微微蹙起,不去看她。
[姬太夫人的認錯很有水平啊。]
她雖然是認錯,但是話裡話外都在為自己開脫:罪過在於“昏聵”與“小人”,而非出於己心。
殿中眾人面色俱是平靜,內心想法各異。
秦王心中冷笑,好一條擅於巧辯的舌頭!
出於王者本心,他想姬太夫人死。
姬太夫人幾次三番挑釁秦王,切入點是王權逆鱗之‘天命’‘天象’‘巫蠱’。
但是……這個決定不能由他來下,他畢竟沒有親政,不好處死大弟弟的生母,韓國的宗女嬪妃。
秦王看向公子嫪,這個叔叔不清白,但叔叔目前會站在他這一邊。
公子嫪微微朝秦王點了點頭,將腹中擬好的稿子吐露出來:“敢言於太后,下臣覓得人證物證,可以證實姬太夫人所言並非為真。”
“太夫人自稱心憂,將禍心推給小人,此言荒謬!若真心憂懼,當謹慎行事,私下告知大王、太后,秘密行事,力求保全王室顏面。可太夫人卻大張旗鼓宣揚此事,更不顧禮法,親自帶領兩個太醫逼迫大王、太后審理此事。豈有憂而亂宮規,忠而敗禮法的道理?”
姬太夫人豁然抬頭:“!”
公子嫪拍了拍手,幾個被捆縛的人被帶上來,還有一些竹簡。
“先王韓氏妃嬪,早生禍心,意圖禍亂宮闈,行大逆不道之事!”公子嫪用詞尖銳,“韓氏窺探神器,幾度三番中傷大王聲譽。三月、四月、五月花費重金,於宮中宣揚彗星異象,今番更是大膽到栽贓公主巫蠱,全為顛覆王位,倒行國家!其人心思歹毒,鮮少懿德,應當賜死!”
“長安君成蟜也牽涉其中……”公子嫪冷冷道。
“這些人並非長安君門客臣屬,只是宮中宦官。”秦王說道。
公子嫪皺了皺眉,“母子一體,姬太夫人乃內宮嬪妃,並無封邑收入,也無出賣妝奩珍寶之舉,賄賂宮使的重金從何而來?正是宮外長安君所給!”
聽著叔侄二人的對話,姬太夫人忽地慘笑出聲,“大王何必在此假惺惺?今日你們是不會放過我,定要我死了!成蟜和這些事沒關係!大王,他是你親弟弟,你還能不知道他的性情嗎?他從小優柔寡斷,稍微大一些的決定就要旁人推著他、催著他去做。成蟜視大王為兄長,他不敢做這樣的事!”
“是我!是我瞞著他,是我不甘心,才做下錯事嗚嗚。”
[跪得這麼快?]
嬴秧有些吃驚。
[不再掙扎一下嗎?這些證據都是真噠?鐵證如山那種?]
嬴政垂下眼瞼。
證據當然是真的,而且是夏太后親手交付的,為的就是防範韓氏在她身後還不知悔改,挑釁大位。
老太后臨終前只有一個要求和一個懇求:當一個好王;友愛弟妹宗親。
這些人證物證原先被夏太后隱藏,如今重現天日,只有一個作用——讓姬太夫人認清現實,不會再有人寬宥她的作死行徑。
囂張的姬太夫人不知道,在她邁入這座宮殿時,她的結局已經註定。
華陽太后嘆了口氣,說道:“韓姬罪行昭昭,廢除韓姬夫人之位,免為庶人,賜白綾。”
“拉下去。”
姬太夫人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大聲叫道:“成蟜!我想見成蟜最後一面!求求您,求求太后!大王!宗正!”
她甚至喊了一聲“公主”。
嬴秧被她提醒了一下,猶豫地看向親爹。
嬴政一愣,不知道要不要允許女兒開口。
[她還沒給我道歉呢。]
嬴政面上閃過一絲極為淺淡的笑意。
“陽滋,你想對庶人韓姬說什麼?”
韓姬眼睛亮得出奇,小公主一定是為她求情的!
哈哈,她就知道,她不會死在這裡,死在今天!
五公主和成蟜關係親密,況且五公主是個心腸軟和的人,憐憫老幼,憐惜苦弱,善良的五公主肯定不會忍心看到叔叔的生母被賜死!
“太夫人,請向我道歉。”
韓姬愣住了,華陽太后、嬴築、公子嫪以及侍從們都愣住了。
嬴秧一臉認真地說道:“您不覺得您很過分嗎?你明明知道我在行醫治病,卻栽贓我一個四歲小孩搞巫蠱,踐踏我的性命、尊嚴、名譽,你應該向我道歉。”
韓姬氣笑了,“我都要死了!你還要我向你道歉?!”
“欸欸欸,你這話說得不對啊。”嬴秧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太夫人你要死是因為你自己作死,你輕視人命,意圖製造宮廷血案,這是第一樁罪。你喪心病狂,連四歲小孩和病人都不放過,這是第二樁罪。險些害天下人不得驅蟲,耽誤百萬人性命,這是第三樁罪。”
“太夫人,你死得不冤枉啊。”
“你犯的這些錯,在地上只是死一回,在地下,呵呵。”
韓姬破防了,“你胡說什麼?我到地下要如何?你說啊!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心狠吶!對一個將死之人還要求這麼多!”
華陽太后和嬴築悄悄捏緊雙手,地下?什麼地下?五娘在地下也有人脈,啊不,仙脈神脈嗎?
“哼。”嬴秧氣得踱步,忽然,她想到一個好主意,停下腳步,朝目光閃動的韓姬陰險一笑。
“不道歉是吧?”
“不道歉,我就要寫告狀表咯~”
“我要稟告后土大神、泰山府君、碧霞元君、西王母、三聖母、十殿閻羅,你不是好人,你做了很多惡事,還死不悔改!”嬴秧一口氣把自己知道的可能與死亡神職有關的神明念出來,桀桀桀笑起來,“你必不能瞞騙大神們,你的罪行會在孽鏡臺統統顯露!”
“你會下油鍋、滾刀片、烤火柱!”
[哇咔咔咔!嚇不死你!]
嬴政:“………………”
怎麼辦,女兒說的好像是真的!
人死後還要經受這麼恐怖的事情嗎?!
“這,韓姬畢竟有韓王室血統,就算不能昇天,也不該在死後遭受如此嚴酷的刑罰……”嬴政乾巴巴地說道
嬴秧:“……?”
[蛤?]
[爹你站哪一邊的?]
嬴政:“……”有點心虛地移開眼睛。
和女兒清亮的譴責目光對上,莫名壓力有點大。
迷信的華陽太后顫抖了,她沒栽贓過人巫蠱,但她宮鬥、政鬥殺掉的人也不少哇。
“人、人死後不是乘龍昇天嗎——”華陽太后有點破音了。
嬴秧看了看秦時親人們的臉色,有些牙疼地嘶了一聲。
口嗨一時爽,補設火葬場!
作者有話說:
今天準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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