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是嬴秧經歷的第一個秦國新年。
由於特殊的健康情況, 嬴秧前幾個新年被留在蕙草殿由乳母照看,在明亮的宮殿裡聽留下的乳母和侍從們吃酒耍樂。
古今和地域差異兩相結合,秦國新年習俗與後世新年風俗有許多不同。
首先是沒有春晚, 嬴秧前世是南方人, 對以北方習俗文化為主導的春晚表演興致平平,只是放著電視湊個聲響熱鬧,打牌的時候當背景音樂聽,順便把春晚歌舞作為牌桌上的聊天話題,消遣一二。
秦國新年沒有表演,只有祭祀祖先神明,以祈求來年風調雨順、豐收安康。
就很嚴肅無趣, 一點娛樂也沒有。
嬴秧木著臉混在人群中跪拜嗑頭。
如今的祭祖禮法還沒有經歷“大禮議”,不是人人都有祭祀直系始祖的資格,有資格祭祀始祖的家族只有天子、諸侯和大夫的核心家庭,女性還沒有像後世那樣被使用各種理由踢出門內祭祀者行列。
辛苦、繁瑣、枯燥、冗長的祭祖結束,嬴秧什麼話都不想說, 她想吃點美食撫慰身心, 傅姆端上來一碗麥飯和一碗黃米飯。
嬴秧:“……?”
司馬昔知道小公主對食物的要求, 哄她:“您挑著吃兩粒就行了,這是祖制……”
嬴秧有點崩潰,秦國王室怎麼也有“憶苦思甜”飯啊?!
她先嚐嘗黃米飯, 細軟粘牙, 關鍵是冷的, 她不敢多吃, 用筷子夾了一小口,草草咀嚼嚥下。麥飯也是冷的,好在裡面沒糠, 嬴秧這下真的只挑了兩粒吃,她不敢確認,若是吃多一點冷麥飯,她脆弱的腸胃會不會拉起警報。
累了一天,還要吃這種飯,嬴秧很無力。
更讓她絕望的是夜間的新年宴會,她做的新式菜品一道都沒有上!
全是本土傳統菜餚,珍惜食材管夠,味道你別問,問就是喝湯,喝湯好吧。
難吃的年夜飯過後,嬴秧心情不是很明媚地走到路寢庭。
深夜的寒冷被庭中熊熊燃燒的篝火驅散,深夜的寂靜被庭中站滿的人員打破,燃燒著松枝、柏木、桂枝木等樹材的火堆時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響,飄出由油脂松香、馥郁桂枝香以及其他樹枝合力組成的木質香味。
面對紅通通的火焰,嬴秧抬頭望了望天,一彎新月靜靜地掛在天邊。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曾經背過的古詩以意想不到的的方式迴旋嬴秧的內心,也敲擊了秦王的心扉。
陽滋怎麼了?
新年大祭忙碌,嬴政沒空親自帶孩子,把女兒交給薛美人管——羋夫人要協助華陽太后安排祭祀工作,趙夫人要去侍奉“有恙”的趙太后,把扶蘇、將閭和帶著生母的三公主放在薛美人處,請求照看,嬴秧和其他嬪妃、孩子不熟,也跟薛美人混。
孩子們依傍在薛美人附近,由乳母或宦官們抱著看庭燎。
高度相差不大,嬴政的視線得以觸及女兒略帶憂鬱的臉龐,而不是毛絨絨的後腦勺。
這個孩子,在想念天上。
嬴政有些複雜地意識到女兒的情緒。
起初升起對女兒的憐惜,還沒來得及發展為同情與感傷,趕到嬴政心靈戰場的是緊張——童工太好用,他捨不得放人走哇!
得想點辦法留住女兒的心,別讓她老想著迴天上。
……至少留到統一六國那天!
秦王心思百轉,針對女兒的性情,下了一道恩賞:“夏氏八子鍾祥世族,毓自名門,性秉溫莊,慈著蠡斯,宜為良人。夏氏八子之父母,教女有方,待主有禮,賜黃金百兩、絲絹百匹,賜夏良人兄弟各駿馬二匹。”
口諭的聲音並不大,但只要他開口,身邊必然會安靜下來,因此離得近的人能夠把秦王的口諭聽得一清二楚。
立刻有內侍請筆墨桌案,隨侍尚書朝秦王作揖,退到桌案旁,當場寫了一篇言辭華麗的冊文。
“欸?”
一顆腦袋從秦王腰間長出,抬臉看向親爹。
[怎麼突然給我媽升職啦?發生了森麼?]
秦王輕輕把手放在女兒後腦勺,微笑著說:“好孩子。”
周圍人早就明白秦王為何給夏氏女晉爵,不明白的是為何選在當下,新年是個極有意義的日子,既然選了新年,為什麼又只晉為良人,而不是更高呢?
……怎麼有點用夏氏女的宮爵來激五公主立功的影子?
不能吧?
小公主也沒幹什麼大事啊。
不就做了些小物件,獻了幾樣藥嗎?
又不是開疆拓土的功績,還母憑子貴起來了?
傻啊!開疆拓土輪得到小女娘來?再說,若是她能開疆拓土,夏氏女別說當美人,夫人都當得!
周圍侍立的嬪妃、宗親、官員不言不語,用滿天飛的眼神進行秘密交流。
嬴秧後知後覺悟了親媽升職加薪的緣由,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子,揚起甜甜的笑臉,狂撒諡美讚頌之詞。
她說完,輪到周圍人誇她,讚美父女之情,展望一波未來。
如斯熱鬧至人定時,眾人飲下一杯驅邪的花椒酒,共同祈願新的一年事事順遂,方散去睡覺。
雖說風俗不一,新年裡的人情世故卻是千年不變的。
王室核心家庭內部聚餐玩樂,王室尊長接受近支宗親入宮嗑頭問安,小輩們在新年的場合初次認識或是熟人聯絡感情。遠支宗親則是透過文書問候秦王和太后,然後在家等待宮裡的賞賜。
外戚入宮的日子排在宗親後面,只有兩位的太后的父母是按例入宮,兩位太后的兄弟姐妹及其配偶兒女屬於特殊召見。
除非特意向秦王和太后求恩典,不然嬪妃們只有懷孕的時候能召母親入宮,平常一年見家人極少。新年能不能召母親入宮見一面,有點考驗嬪妃的家世和恩寵。
夏夫人若在宮中,她與嬴秧親媽的父母皆能入宮,可夏夫人不在,夏氏便只有少陽君夫妻入宮問安。
經過新年夜的事情,加上女兒(在他心中)身份特殊,新年又是一個親人團聚的時刻,嬴政沒把女兒丟給其他嬪妃,而是隨身帶著她到處走。
嬴秧對此沒啥特別感受,她就是個掛件。
爹走哪,她跟去哪。爹讓她喊人,她就跟著喊人。
幾天下來,她把血緣較近的嬴氏宗親和外戚認了個遍,近支宗親和外戚也認識了這位最受寵愛的王嗣,琢磨著打聽她的喜好,預備送禮。
嬴秧不知道自己即將迎來一波從天而降的禮物,親爹見人的場合全是男人,幾乎都是在問候身體健康、子嗣數量和素質等情況,聽久了就有些無聊,她和親爹打了聲招呼,縮去偏廳拆書信。
信是在乳舍的親媽寄來的,乳舍離永巷有三個小時的車程,距離路寢殿需要坐四個小時的馬車,和太醫室比較近。
嬴秧本來想去乳舍看望親媽和姨媽,被父母聯手阻止,只好每天透過書信問候親媽阿姨,彙報自己的日常。
嬴政見了,倒沒有嘲笑女兒,相反,他對此有點羨慕。一個是他和母親的關係變得疏遠,這讓他鬱鬱不樂,另一方面則是酸女兒對他不如對母親那樣掛在心上。
“母女二人俱在咸陽宮,還天天寫信。之前出門十二天,怎麼不見你寫畫幾筆給為父?”
嬴秧:“……我以後出宮玩,給您天天寫信行了吧?”
嬴政滿意地說道:“這還差不多。”
哄親爹的回報很充足,秦王大筆一揮,派了個專業的郵人給女兒。專業郵人比普通宦官腿腳麻利多了,母女倆收到信的時間都比以前早。
嬴秧噙著笑開啟今日份信件,親媽在信上寫:她很好,小弟弟也很好,姨媽生了一天一夜,情況有待觀察。乖女送來的肥皂很好用,按照乖女的叮囑,只給產婦和接觸產婦的人用無新增肥皂,沒用香皂。肥皂很好用,清潔能力很強。依舊是按照乖女的叮囑,讓所有和產婦、嬰兒、產褥、襁褓等接觸的人全部用肥皂洗手洗胳膊洗腳,尤其是乳母們,被緊急拉去用肥皂洗了個熱水澡。
親媽在信上誇了又誇,說要不是女兒送來神奇的肥皂,她們還不知道人身上有那麼多髒汙呢!尤其是隨時準備給產婦掏孩子的婦醫穩婆,用肥皂洗完的水居然也是灰色的!
親媽憤怒又慶幸,說姨媽也很後怕,對乖女很是感念,又說小弟弟很健康壯實,是個安靜的好孩子,不怎麼愛哭,將來一定文武雙全。
嬴秧笑著吐槽兩句,接著往下讀信,看著看著,她皺了一下眉,臉上的笑容也淡了。
在對面調墨水,預備幫公主寫一份正經賀辭的司馬昔見公主神色不對,連忙問:“莫非夫人她……”
“不是。”嬴秧把手放在桌上,問道,“宮裡又有關於我的流言?講的什麼?阿母都聽到了……”
親媽在信裡讓她注意飲食,不要太張揚。
原來是這個!
司馬昔恍然,她訕訕一笑,道:“嗐,公主受寵,聲名彰顯,有些人見了眼紅……給您編了些別號,想是乳舍底下人碎嘴,叫良人聽見了……”
“什麼別號?”
“呃……不大好聽……”
“快說與我聽聽!”
公主的反應與司馬昔想的截然不同,司馬昔愕然道:“您不生氣?”
“起綽號而已,這有啥?只要不是如去年那般別有用意,不過戲言耳~”嬴秧催促,“傅姆快講講!我都有些什麼外號?”
司馬昔半信半疑,先丟擲一個比較久遠的“豆子公主”,見公主噗嗤笑出聲,又道出“豆醬公主”“踏碓公主”“養豬公主”幾個綽號。
“就這?”嬴秧眨眨眼,等了半天沒等來更勁爆的內容,失望又疑惑地說,“就為這,阿母寫信專門來說?”
司馬昔震驚道:“您一點兒不生氣麼?這、這是對您不敬呀!”
“唔……”嬴秧想了半天,沒明白這有啥不敬的,“我行事作風本來就比其他人更出格呀,他們給我起外號,說明我做的東西被很多人知曉,傳播廣泛呀~”
司馬昔啞口無言,吶吶幾息後嘟囔:“我算是服了您,您這心胸寬宏得沒邊了。”
阿蓼、阿羅、段輪等近侍掩起嘴,小聲低笑起來。
“信上寫了什麼,這麼高興?”
秦王的臉自分開的珠簾後顯現,眾人忙動身行禮。
嬴政擺擺手,坐在女兒佈置出的偏廳裡的高足椅上,發出愉悅的喟嘆,雙腿自然伸展實在太舒服了~
有內侍搬來高足桌案,佈置在他身前。雖說他被女兒帶得穿新式脛衣,到底不能完全放下二十年來收到的禮儀教育,不併腿坐的時候,心中的羞恥感揮之不去,所以他只有累極了才偶爾坐坐高足圈椅,還要弄個遮擋。不知道為什麼,女兒還誇過他坐高足椅的姿勢很“賢良”??
“說我別號的事呢~”
嬴政社交完,口有點渴,一氣喝下一盞茶,才後知後覺地嘶了一聲,“冬日飲山楂茶作什麼?”
“新年到哪兒都是吃,喝點山楂茶促消化,避免積食呀。”
靜靜等了片刻,才把山楂酸甜生津的勁兒度過去,嬴政呵呵一笑,“知道自己是‘養豬公主’了?”
“阿父早就知道?怎麼不告訴我?”嬴秧一愣,納悶道,“我的名頭如此響亮嗎?別號也能傳到阿父耳朵裡?話說為啥要叫我‘養豬公主’啊?我也沒養豬啊!”
我只是愛吃紅燒肉而已!
嬴政提醒她:“香皂。”
見女兒仍然不解,嬴政不得不多說兩句:“香皂費豬油,宮中香皂用量又大,少府為制香皂,於咸陽、內史地區廣泛買豬收豬,還專門闢立‘養豕’‘牧豕’數職,圈地飼養豚彘。”
油脂珍貴,不僅能用來吃,還能用來製作照明的蠟燭,如今又多了一番妙用,宮廷用油數量蹭蹭上漲。少府負責管理秦王和王室私庫,此次買豬、圈地養豬的花費不走國家公賬,但宮廷驟然多了一項大額花銷,影響廣泛,重臣不免疑問——少府派人出去買豬,這些人買豬的花費和手段有得細說。
他們真的會老老實實花錢、花足夠的錢買庶民手裡的豬嗎?萬一強搶,萬一只給少少的錢,剩下的錢自個兒貪了,搞得咸陽及內史地區過年不安穩呢?
在治理方面,丞相呂不韋確實有一套,他在大是大非上不懼直言,在朝會上當著秦王和同僚的面把少府卿造虎批得臉色棗紅裡透出一股鐵青,罵造虎利慾薰心、忘本亂國。
秦王悶著臉沒吭聲。
呂不韋罵完少府卿,口風一轉,立刻給秦王提補救意見:不要派人去鄉間買豬,改派郵人去各鄉各里,把宮廷收豬的訊息、購買價格和購買期限傳至鄉里。宮裡要豬油,剩下許多豬肉也不能白白扔掉,貴人不吃豬肉,小吏庶民願意吃啊!
假如只買到幾十上百頭豬,那就豬油做香皂,剩下的豬肉給宮裡和咸陽小吏當年節福利。若是趕豬來咸陽的人多,豬也多,那就一邊給咸陽小吏發福利,一邊讓少府麾下的市人支幾個攤位賣豬肉,優先賣給趕豬來咸陽的庶民,價格也可以低一點。
秦王不差這點錢,拿錢給咸陽小吏庶民一點福利,換一波名聲,這是很划算的買賣。
住在咸陽以及咸陽附近的民眾是秦王室統治的基本盤,秦王一想,也樂意出這個錢。
收豬買豬的事宜定下章程,由御史大夫及屬官盯著少府執行。
咸陽人的熱情出乎秦王和重臣們意料,一聽宮廷要大量收豬,缺油脂,許多大戶和平民都願意趕豬過來,有說要白送的,也有老老實實想來賣一波高價的。
上千頭豬在西市門排出幾十裡,來來往往人數眾多,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會生事,也會聊天。
聊著聊著,他們就說起“為啥宮裡缺豬”這件事兒。
王室和少府沒想著隱瞞訊息,買豬的時候,高層和執行的打工人都是很自豪地對外說:“五公主蒙仙人神恩,造出一樣潔體巧物,名為‘香皂’,要用許多豚膏!”
他們繪聲繪色地說起‘香皂’的妙用,什麼只要略微搓一搓香皂,身上的灰塵泥土簌簌往下掉,什麼香皂裡還能放香料藥材,能當外用藥來用,尤其是加了黃檗和荊芥的香皂,能解瘡疽痛癢,不信你去問老宗正!
圍觀眾人跟聽天書似的,聽得一愣一愣的,有人不信,當怪談故事一般,聽了就算了,還要甩手說一句“編得也太離譜了,四歲小女孩能幹啥?”
有些村裡得了踏碓的人立刻就信了,打聽起香皂的價錢,問什麼時候能買到?軍隊會供應香皂嗎?
少府收豬的小吏乜了那些人一眼,哼道:“想啥呢,宮裡都缺香皂,有你花錢的地方?”
好吧,既然一時半會兒見不到、用不到香皂,務實的庶民便沒有給五公主取“香皂公主”的綽號,而是嘀嘀咕咕、鬼鬼祟祟地給叫起“養豬公主”“豚彘公主”這種不是很好聽的別號。
因為五公主,宮裡又是要自己養殖豚彘,又是大肆購豬,從而促進咸陽周邊地區掀起一股“養豬潮”。
不少人因此得了進賬,能過一個好年,還有許多人期待著未來也能賣一波豬,他們打聽過了,宮裡每天都要用香皂,少府日日都要用油做香皂。
不少平民羨慕得流口水,羨慕完又喜滋滋地放下心,轉身想辦法去弄一兩頭小豬回家養著。等到小豬養大,可以把豬賣給宮廷,得一筆賣豬錢,還能咬牙用低價買點肉給家人添點油水。
五公主要用豬,大家就養豬,從養豬裡面得好處,所以傳著傳著就叫“養豬公主”了~
嬴秧想到曾經大義凜然給親爹說的養豬業發展,又囧又好笑。
我這算啥?
曲線救國?
作者有話說:
來了,五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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