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倏然起身, 面色沉鬱。
眾人心裡一驚,以為他要斥責五公主。
嬴秧被親爹又一次舉了起來,面對面那種。
“……”
不得不說, 平視的視角很新鮮, 比仰視更能看清真面細節。
親爹瘦了,目光比從前多了幾分晦暗,令他看上去陰沉不好惹,配上他那逐漸毛茸茸的鬍子,他看起來不像二十一歲的小青年,形象上已經接近前世課本上的帝王圖。
唔,差別可能在肚子上。
嬴秧的目光不由飄向親爹的腰腹。
[還好還好, 這會兒還沒有大肚腩。]
被女兒一番話激得心情翻湧,恨不得抓著她共謀大事的秦王:“?”
女兒總有改變他原有思路情緒的本事,經過這一打岔,嬴政的心安定許多。
如果能知曉預言,人就會立刻深信不疑嗎?
不一定。
如果知道自己未來將會到達何等高點, 一路以來的坎坷就能平靜接受, 順其自然嗎?
不會。
女兒的勸諫正好觸到嬴政心底最柔軟的一隅, 他才二十一歲,雖歷經磨礪,在許多場合仍缺乏足夠的應對老練, 心靈不可避免地要承受撕扯與煎熬。
得知母親將有叛亂之舉後, 嬴政的心理經歷了幾個階段:
首先是否認, 他拒絕相信這則預言, 否認母親叛亂將要來臨。
過了一段時間,他透過觀察和查探,隱隱有感“預言或成真”, 巨大的憤怒和不滿湧上心頭,那些天咸陽宮拉下去不少人。
在甘泉宮聽聞嬰兒啼哭聲,查到母親有了新兒子後,嬴政不得不接受母親背叛的現實,他陷入失落、悲傷、甚至產生了絕望的情緒。
至親至愛的母親忽然變了個人,要殺掉他!
這讓嬴政如何不痛苦絕望?
若他從未擁有過母愛,他可以冷笑,可以嗤之以鼻,把“母親”和“母愛”當成冷冰冰的名號。
然而嬴政真正擁有過母親和母愛。
趙姬不是一個完美的母親,但她曾經確實盡己所能地愛護兒子。
“阿元,記住,除了阿母,任何人叫你都不要出門,外面很危險!”
“君子!君子!我兒還是個稚子,他什麼都不知道啊!求求您了!求您放過他吧!要殺就殺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您放過我的孩子……”
“噓,噓,阿元是好孩子對不對?不要哭,不要喊,阿母帶你去找外翁,找到你外翁舅舅,咱們就安全了。”
……
“阿元,快來吃肉!肉怎麼來的?嗐,你這孩子,咱們在你舅家呢,還能少了你肉吃?什麼?你偷看到了?折辱?沒有的事!你阿母生得美,能歌善舞,他們叫我過去說說話、唱唱歌罷了。你這孩子,我不是說過叫你不要出現在人前嗎?萬一被發現了,你會被打死的!”
……
“看阿母帶了什麼回來?黑乎乎的很髒?你個沒見識的小崽子!這可是黑餳!用櫱最多的好東西,可珍貴了!你阿母當年可是……的時候才吃到呢!快吃,我不要!大人都吃膩了!”
……
“你阿父?你阿父是個極尊貴的人!別聽那些小畜生瞎講!咱們阿元又高又壯又聰明,阿父可喜歡你了!你看,這是他給你留的玉佩,是希望你成為一個君子……”
“不會的!你阿父一定回到了秦國,他沒有死!他也沒有忘了我們,他一定會回來接我們回秦國的!到時候,咱們娘倆風風光光地,從那些畜牲的面前仰著脖子、斜眼看他們走咯咯咯……”
……
回憶不斷衝擊著嬴政的身心,母愛在嬴政心中並非虛幻的存在,而是血肉中最真實的依賴。他曾擁有過天底下最豐盛圓滿的溫情,曾從中汲取過安慰與勇氣。
然後他被告知,在他不知道的時間縫隙裡,他成了母愛“負翁”,他賬上的母愛餘額即將清零。
當他被母親背叛的鐵證甩在臉上時,冰冷徹骨的空洞感覆蓋了他。
他流連後宮,努力播種,希望擁有更多的孩子,他喜歡和有孩子的嬪妃待在一起,沉醉於旁的母子親密互動,想要藉此找回從前的溫暖,卻收效甚微。
身邊的人察覺他心緒極度不佳,竭力想尋些輕巧法子逗他寬懷,然而那些淺薄的取悅無法撬開他的心扉。
直至女兒不經意的一句話,回答了他心底最深處的迷茫與憤恨——青史上許多帝王功成名就,也不需要犧牲母子親情吶!母親一定要和他決裂,深深地傷害他麼?
是了是了,他會完成超越三皇五帝的偉業。
他的事業有多宏大,他就要經受相應難度的磨鍊。
秦王靜靜地飲下一杯酒,終於在此刻完成情感的轉變,再度想起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時,他心中湧起的不再是脈脈溫情,而是彎彎繞繞的計謀與成算。
他想試試能不能從仙童處獲得更多與叛亂有關的訊息,於是他生疏地將女兒安置在自己臂彎上,形成單手抱娃的姿勢。
眾人瞳孔驟縮,大為震愕。
王嗣們又驚又羨,心頭酸澀;夏氏姊妹倆暗暗生出竊喜,其餘嬪妃心生妒意;宦官宮女則飛快將此情此景記在心底。
在貴族階層中,即使是至親父子,彼此之間也應當恪守尊卑,舉止有度,過於親近的行為會被歸為“狎暱”的範疇,會被認為不合禮儀,不被人所贊同。
然而此刻,秦王公然無視陳規,將五公主攬在懷中。
嬴政抱著嬴秧,徑直向庭中欒樹下走去,眾人會意,自覺保持距離,遠遠隨行。
“阿父?”嬴秧伸手接住一朵正好飄下來的欒樹花,捏著花朵對親爹左看右看,試圖找個位置插花,“我答得不好嗎?”
“明知故問。”嬴政淡淡道,“你答得好極了。”
嬴秧手指微動,燈籠似的花左右旋轉,發出叮鈴的清脆響聲,“可惜,孩兒的答案未能讓阿父開懷。”
嬴政否定了女兒的自謙,“怎會?吾心甚慰。”
“啊?”
“你……你做什麼?!”
嬴政略顯狼狽地後仰腦袋,震驚地看著女兒。
無辜地眨眨眼睛,嬴秧收回捏過秦始皇年青嫩臉的手,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阿父,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對秦國的未來有信心。”
秦王沉默片刻,道:“你如何知曉寡人心中所想?”
嬴秧一臉詫異,“這很好猜呀,您心情不佳定有原因,至於什麼原因……南宮和長信侯這兩個月伸長手臂不是什麼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嬴政怔怔看著女兒,心口像被什麼戳中。
她看似散漫無常,卻偏偏能直擊他最深處的念頭,那些他不敢與任何臣子言說、甚至不願讓自己多想的念頭。
一時間,他分不清心中湧上的究竟應該是驚駭和警惕,還是寬慰。
“……寡人喜怒果真如此明顯?”秦王聲音低沉,似有幾分自嘲。
嬴秧搖頭,認真道:“不是明顯,而是您負擔太重了。孩兒只是恰好看見一點罷了。”
嬴政沉默良久,胸腔起伏,忽而輕聲嘆息。
他抬手覆在女兒的後腦,將她額角壓在自己肩頭,聲音沙啞卻前所未有的柔和:“有你在,寡人甚是心安。”
她對於他的前路實在太篤定了,只要與她就此交談,她小小的身軀就能輕而易舉地散發出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這一句話,既是無意識的袒露,也是對女兒方才勸解的回應。
與此同時,他眼底的陰霾被衝散幾分,面容多了耀目的光彩。
心情一轉,嬴政不再沉浸在沉重的政事裡,順勢跳到家常頻道,與女兒閒談。
嬴秧一邊和父親聊天,一邊觀察他,確認他真的擺脫了抑鬱的心境,才長舒了一口氣。
[這才對嘛,秦始皇就該這樣!]
普通人和有所成就者很大一項區別在於“抗壓能力”,成就偉業的人也會因生活困境而沉悶抑鬱,他們想辦法在心緒翻湧之餘想辦法讓自己獲得平靜,脫離壓力的思考環境,給自己注入積極的能量,儲存對付困境的心力。
嬴政笑了笑,目光落在庭中幾株被秋日照得擁有光暈的欒樹上,彷彿連陽光都在為他照亮心境。
“你最近在忙些什麼?”
“唔~”嬴秧小小的調皮一下,“先保密~等我做出來再給阿父揭開謎底~”
“無非是什麼吃食。”嬴政故意這麼說,帶著挑釁的笑意,“寡人什麼好東西沒吃過?也值得你藏著掖著。”
“哼!阿父之前也沒吃過豆腐豆漿紅燒肉呀!”嬴秧立刻反駁。
嬴政模仿她的哼哼聲,跟著發出不屑的鼻音,“王侯食用柘漿數百年,你還能變出什麼?”
順著女兒製作新菜的思路,嬴政驚道:“莫非你要點柘漿為膏油?”
[啊哈!沒猜到!]
嬴秧放下提著的那口氣,得意洋洋地說:“哼哼,阿父猜得不對!”
害怕再多說下去被親爹套出話,嬴秧趕忙轉移話題,提起一個人:“阿父,我前幾日遇到一個有名將資質的少年小吏!”
“有名將潛力的少年?”
這個話題直戳秦王心底的敏感神經,他立刻拋開對女兒的調侃與惡趣味,認真詢問起這件事來。
幾天前,嬴秧派人找少府要甘蔗和柘幾,少府派了太官令屬下的果丞和一個文書小吏來聽令記錄。
用於製糖的甘蔗最好經過挑揀,選出糖分含量高的品種。
嬴秧便將二人宣進內室,打算盯著文書小吏寫字。
看著看著,嬴秧突然覺得這個小吏與眾不同。她狠狠眨了幾次眼,狐疑地打量額上冒冷汗的小吏,眉頭微蹙。
分明還是那張不長不短的黃臉,眉毛不濃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圓,嘴唇不薄不厚,身材也是中等。
若論外貌,毫無特別之處。
但他平凡的外表下透著一份讓人安心的氣度,哪怕他很年輕,也不會讓人覺得不可靠。
嬴秧當時就停下講述甘蔗小知識,問起少年小吏的來歷。
名字叫啥?家鄉是哪裡?親爹和爺爺叫啥?有什麼官職?目前他任什麼官職?有什麼技能?讀過什麼書?
不問不得了,一問才知道,這名少年小吏居然是日後的大秦救火員——章邯!
嬴秧大為振奮,對他更感興趣了,快把章邯和章家的老底問穿了。
未來能成事的人在少年時代便會展現出某些方面的超常特質,章邯一開始很慌,滿臉冷汗,隨著問題逐漸增多、深入,他居然很快冷靜下來,不驕不躁地回答問題,偶爾還能打打太極。
把一旁的果丞——章邯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看傻了。
唯一讓嬴秧不滿意的是,少年章邯居然不讀兵書!
那怎麼行?
嬴秧讓段輪記下章家地址,說要送去兩卷兵法,讓章邯務必研讀,還說這兩卷讀完了,她那還有別的兵書!
把章邯笑得快哭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嬴政聽完女兒和未來名將的相處事蹟,樂不可支地大笑起來。
見父親笑得如此開心,嬴秧撇撇嘴,而後也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
“阿父,孩兒說的可是實話呢。章邯將來一定能成大事!”
嬴政笑聲漸漸收斂,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嗯,寡人已記下他的名字。還有嗎?”
“王翦將軍、長安縣令李瑤之子李信、我庖廚的從兄屠睢、馮阿保的弟弟馮毋擇。”嬴秧掰著手指頭道,“文方面,姑祖父馮都尉有丞相之姿,您身邊那個字寫得特別好的尚書郎李斯也很有才華,能夠輔佐您成就大業!別看李斯出身一般,他其實也是荀子的弟子哦!”
嬴政一一認真記下。
若說女兒之前的回答點破他的迷茫,給予他的信心比較虛無,如今女兒提供的良臣將相名單就是在給他注入具體的力量。
父女二人湊在一起,低聲討論名單上人的家世與能力,氣氛親密而充滿活力。
此刻的嬴秧沒有想到,有些人的心眼小到不能容忍一個小女孩的話。
幾日後,少年章邯一臉惴惴不安地前來稟報,說少府出事了,五公主要的甘蔗恐怕不能足數供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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