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責問?為什麼?”阿鶥不敢置信, “公主兩箭都射死了賊首欸!太后貴人不誇她,還罵她?她唔唔唔!”
李褒捂住阿鶥的嘴,低聲道:“太后是公主大母, 你想想咱家大母罵你的時候……”
阿鶥安靜下來,白眼快翻到天上。
扒拉下李褒的汗手,阿鶥嫌棄地用袖子抹了抹嘴,還呸呸兩聲,李褒苦笑,李褒身後的族弟臉都綠了。
“阿兄好意勸導你,你這是什麼作態?!”
“我有說過我不聽嗎?”阿鶥斜著翻了個白眼,而後平靜道, “我想求公主收我為奴。”
周圍的李氏子弟露出驚愕的神色,“你不是、你不是一直不肯承認自己是奴隸嗎?”
阿鶥一臉毫不在乎的樣子,“李氏的你們和奴隸也差不多了,我給公主當奴隸不正好?憑我的本事和機智,肯定很受公主寵愛!到時候說不定能把你們弄成隴西的官兒呢。”她翹起下巴, 一副提前得志的模樣。
只有李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阿鶥, 想說什麼,又沉默下來。
……
“紅糖已經送給你了,你想怎麼處置都可以。”嬴秧笑著對阿鶥說。
阿鶥鄭重的道謝與小心翼翼的詢問, 讓嬴秧心頭溫熱。她與她所制之物被人如此珍視, 這份認可, 比任何讚譽都更暖人心扉。
“那個匣子也隨你處置, 你可以拿去賣錢換糧。”嬴秧招手叫來東濟和屈文,給雙方介紹,“屯留民若有難處, 可以尋他二人相幫。”
公主如此親善,阿鶥鼓起勇氣,小聲說出請求。
第一聲過於細微,嬴秧未曾聽清,待她重複一遍,嬴秧卻陷入了沉默。
屈文、東濟以及近旁的宦者侍女,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阿鶥,隨即又悄悄瞥向侍立在公主身側的阿蓼。
阿鶥一臉茫然,不明所以。
阿蓼沒管那些看好戲的人,低聲為公主講述阿鶥的想法:“她阿母撐不到隴西了,她想憑藉公主奴隸的身份,庇護她阿母留在咸陽休養。”
嬴秧微微蹙起的眉頭舒展開來,明白了阿鶥的意圖後,她心中反倒添了幾分沉重。
她思忖片刻,決定坦誠以告:“我始終覺得,屯留人於我有恩,不該以收你為奴作為報答。我必竭盡全力向君父懇求。無需擔憂‘質日’之期,渡口叛逆事關重大,你等行止皆需大王親裁,其餘官吏不敢催促你們離開咸陽。”
阿鶥頓時眉開眼笑,她最怕的便是母親剛見起色就被迫上路,那樣定然凶多吉少!
“謝謝您!您是天底下最美最心善最強壯的女人!您簡直就是羿神再世!”
“噗——!”
“咳咳咳!”
四周眾人皆面露驚愕地看著阿鶥,這讚譽實在有些……不知所謂!五公主尚在稚齡,何以稱“女人”?而且最強壯的女人是什麼鬼?!
嬴秧也有些囧地笑起來,“希望我能如你祝願一般,未來長得強壯哈哈,多謝你,小阿鶥。”
“呃……”阿鶥抓了抓頭髮,困惑地說,“公主年紀比我小,為啥喚我小阿鶥?”
“公主想怎麼喊就怎麼喊,哪有你置喙的餘地!”立刻有人呵斥道。
嬴秧忙忙舉起手製止段輪,問阿鶥想要怎麼稱呼。
阿鶥抱著匣子,愣怔片刻,果斷跪地嗑頭,大聲道:“我從此便是您的人了,您想怎麼喚我就喚我。”
“咦?公主收下她了?什麼時候的事兒?”
“你個蠢豬!公主沒答應收她,是她耍賴貼上來!哼!就仗著公主心善……”
旁觀者說得並不小聲,嬴秧和阿鶥能聽得一清二楚。
嬴秧能看見阿鶥偷偷投過來的眼神裡明顯的忐忑不安。
她嘆了口氣,阿鶥眼睛迸發出光彩。
嬴秧溫聲道:“阿鶥,去把紅糖給鄉親們吧。”
阿鶥眼睛重歸黯淡,她抿起嘴唇,吸了吸鼻子,帶著一點哭腔地說:“諾!您的恩典,我永遠記得,您救了我阿母。”她磕了個頭,起身走向屯留人的營地。
不一會兒,喜極而泣的聲音、歡呼雀躍的聲音接連響起,不少閉著眼睛奄奄一息的人在服用紅糖和紅糖水之後多了幾分活力,又有了希望。
也有些人無力迴天,紅糖的高熱量無法治療他們的病症,他們到底還是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們的家人親故止不住的哭泣,互相攙扶著“抱怨”說他們沒福氣,怎麼在好日子的前夕走了……
不論紅糖有沒有救回人命,他們的家屬都對嬴秧千恩萬謝。
只待了一會兒,嬴秧就有點受不了,想離開渡口。
她對屯留人的感謝愧不能受,。
嬴秧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在回收完弩箭、叛兵將官屍首後,她起身,預備離開。
讓那名太僕府小吏負責攜帶自己,嬴秧最後深深地看了眼在死傷後努力生活的屯留人。
“走,與太后會和。”
屯留人或哭或笑的聲音被馳騁的馬兒拋在腦後。
說是馳騁,其實是馬蹄得得小跑。
嬴秧人小腿短,坐不穩馬,所有人都讓她坐車,她搖頭,要把車讓給馮毋疑等傷員。
兩箭之後,她在剩下這群近侍前的已經大不相同,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旁人不敢違逆,語氣稍微重一點,其餘人就溫順地低頭,乖乖去完成她的指令。
‘如臂指使’,嬴秧腦海裡突然閃過這四個字,人是否真心順服,對於上位者來說真的有很大的差別。
可是這些順服以許多鮮血為代價。
嬴秧想到死去的近侍、墨者、漕運官吏和屯留鄉民,心中湧起淡淡的感傷。
這麼多人死了,換來的卻是她的權威。
意識到這點,嬴秧忽然感到有些……空白。
她好像想了什麼,又好像沒想,最後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事情上。
轉移得不怎麼成功,她對自己產生了別的疑問——
‘我殺了兩個人誒,為什麼我沒有絲毫愧疚和後悔,反而有一絲莫名的興奮戰慄?’
‘我該不會是反社會了嗎?還是被嚇出精神病了?’
她趕緊呼喚系統來個心理疏導。
【系統提示:宿主狀態檢測——正常。】
【宿主是在遠處射箭,沒有近距離觀看死者的慘狀,所以心理並未受到嚴重影響。】
嬴秧放下心,愉快地接受了系統的診療結果,心中頓時輕鬆不少。
“公主,前方有大寺人於路口等候。”
嬴秧身後的太僕府小吏出聲提醒。
二千石宦官身上的絲綢質地屬於頂尖之流,在陽光下顯得柔軟發亮,憑衣服就能被人認出身份。
“來者當是甘泉詹事。”
認出來人身份後,嬴秧調整呼吸與神色,把心底的興奮收斂起來,換上擔憂與焦急的表情。
“詹事!大母阿兄、夫人如何?轉危為安否?”
“公主!奴婢可找到您了!”
甘泉宮詹事跳下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到地上,用哭腔大聲訴說自己尋人的艱難、迷路的痛苦、焦心的擔憂。
“奴婢恨不能代公主太后受苦哇!!”
嬴秧瞥了眼他狼狽卻稱得上在場所有人中最體面的一身,淡淡說了句:“好了,知道你忠心,勿要哭泣作態。太后、長公子在何處?”
詹事見過大風大浪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在……您的別院。”
嬴秧:“?”
“啥?”她以為詹事口胡說錯,或是自己聽錯了。
詹事小小聲地說道:“太后、太后憂心宮中有逆賊同黨,不敢回宮……”
沒錯,趙太后被情人的變臉和架在脖子上的劍嚇破了膽子,她左思右想,唯恐小命不保,回宮是羊入虎口,因此下令繞過宮城,透過橫橋回渭北,最後在咸陽宮和宮外住宅之間選擇了嬴秧的別院。
只有孫女的小院子才能給她帶來一點安全感,不過到底神奇的孫女不在身邊,她還是不放心,連下幾道命令派人去尋找引路。
嬴秧步履匆匆地回到別院時,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她的別院門匾寫著‘夏主宅’三個字,用以標識宅院所有者的身份。不過,雖然真正的所有者是她,負責打造改善院落的人卻是張義娥和夏毋急。
兩口子都喜歡讀書,審美線上,喜好低調奢華、清幽正氣的住宅裝飾,嬴秧讀過嫡外婆遞交的院落改造方案,深感滿意,放手讓兩口子去做,從此這座別院變成了嬴秧寄託“文藝情節”的小住之地。
而今,它門前卻亂作一團——
宅門外聚著許多身穿華袍的中年婦人與青壯子弟,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神色緊張,似在打聽訊息,又不敢高聲議論。
遠遠見到寶馬香車駛來,立刻有男子迎上前,大聲通報家門,還要追問宮使情形。
這些人多是的近畿豪貴,要麼是宗親勳舊,要麼是重臣家屬,身份不低,嬴秧不便粗暴斥退,卻也沒心思應付。她坐在馬上,面色冷淡:“諸君各回府宅,守好門戶,不得隨意外出。”
門前的豪貴交換了一個隱蔽的興奮眼神,紛紛嚷道:“我等世食秦祿,一心報國,還請公主放心交待我等!”
“讓開。”嬴秧沉著臉道,“誰敢再阻攔我見太后,與逆賊同論!”
她渾身灰塵泥血,模樣狼狽,嗓音裡仍帶著一絲稚氣。這一聲呵斥,在某些人耳中,反倒更像賭氣的撒嬌。
“公主已經到了咸陽最安全的地方,不必強裝大人啦!”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可憐公主本是金尊玉貴之身,吃了苦,情緒失常,也是常理。”另一人假意寬慰,滿是輕佻。
御馬小吏雙目一寒,左手輕提韁繩,馬蹄驟響。緊接著,右手一抖,木策疾揮而出——
“啪——!”
“啊——痛!”
“嗷!”
“兒啊——!”
“叔叔——!”
頃刻間,宅門前亂成一團。
一名貴婦心疼地抱住兒子,哭道:“我兒不過問一句,公主不領情也罷,為何還縱奴傷人!”
“都說五公主仁善心慈,今日一見,才知盛名之下乃虛言!”一個被打的鬍鬚男子大聲道,“縱使大王見了我等,也需以禮相待,五公主竟如此跋扈!我要上奏!上奏!”
嬴秧淡淡地掃他一眼,冷聲吐出一個字:“滾。”
御馬小吏立刻高呼:“公主降臨,爾等速速閃開!阻擋者——死!”
“阻擋者死!”殘餘的宦官與侍女們齊聲高喊,聲浪震耳。
他們的眼神冷厲,氣勢凌人,逼得那群華服貴人紛紛讓路,不敢再言。
嬴秧下馬入門。眾人卻這才注意到——
在她身後,數名宦官正牽著幾條粗繩,繩尾拴著滿身血汙的兇兵。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兇兵竟也昂著頭,氣勢十足,與侍從們一同高呼:
“阻擋公主者死!”
“五公主,天下無雙!”
圍觀的華服男女面面相覷,瞠目結舌。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說:
終於修完了s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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