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太后回咸陽之日, 秦王攜重臣親自迎出城外二十里恭候母親。
“母親!陽滋!”
見到母親和女兒久違的面容,嬴政感動地叫出聲,眼眶有些發熱。
趙太后的目光本能地變得柔和, 下一瞬, 她逼自己移開眼睛,緊抿唇角,撇過頭去,一副冷淡的模樣。
察覺母親生硬的態度變化,嬴政有些失落。
周圍的人低著頭,不敢出聲。
“阿父!我好想你呀!”
許久未見親爹,嬴秧甜甜地撲上去, 抓著親爹的手輕輕搖晃。
脆嫩的聲音極大程度上緩解了冰冷的尷尬,所有人都為此感到鬆口氣。
嬴政憐惜地用大拇指輕輕蹭了蹭女兒的面頰,“黑了,瘦了,辛苦了。”
[嘿嘿, 還好啦~]
嬴秧彎著月牙般的眼睛, “為阿父, 為秦國,孩兒不覺辛苦~”
“我今番回咸陽,不為別的, 只為督促朝臣明辨功賞之道。”趙太后忽然開口, “渭陽君年齒尚幼, 立下莫大功勞, 我已命詹事擬詔宣讀——益封渭陽君千戶。”
秦王和他身後的重臣們一愣,而後齊齊露出鬱悶的神情,還有人嘴角向下撇, 心中不忿。
但無人敢當面反駁好不容易願意回咸陽的母太后之命——千戶就千戶唄,你們老嬴家樂意,咱也不說啥,要是渭陽君的功績真的是真的,益封千戶其實也不算多……
嬴秧輕輕拉了拉奶奶的袖子。
[嗨呀,明明每次咸陽來信,你都會偷偷打聽爹的身體健康情況,好不容易見面了,何必在當著所有人的面強行找藉口呢?]
在意識到之前,嬴政的嘴角上揚得非常明顯——母親願意回咸陽過年,使他顏面保全,使他無須再思親,此為一喜;母親忍著芥蒂也要回咸陽,是因為意識到陽滋的價值,護住陽滋就是在幫助他穩固王位,此為二喜;原來母親始終關心他,並未與他徹底離心,此為三喜。
“母親放心。”嬴政抖了抖袖子,無視禮儀規矩,當著眾人的面彎腰抱起女兒,“朝廷諸卿明白輕重。”
“哼!”趙姬冷笑道,“我看不見得!不然去歲封爵何必爭執?”
有性情剛直的御史抬起頭。
四面八方伸出手把他按住。
趙太后昂著頭,當著一群重臣的面毫不客氣地說:“有老婦在,你們別想一分錢不花就拉渭陽君賣力氣!”亮明態度,警告朝臣後,趙太后又裝模做樣地擦了擦眼角,“可憐我的小乖孫,頭髮還沒留呢,日日朝乾夕惕,奔波于田間學室,叫人心疼!”
秦王說:“兒謹受命。”
嬴秧坐在親爹結實的小臂上,左看看,右看看。
[咦?怎麼感覺怪怪的?]
嬴政神色不變,將女兒一路抱至金根車。
父女二人在路上只聊家常,許多不便寫於書信的日常由嬴秧活潑輕快的小嘴巴一一道出。
二十里不遠,一行人於晡時前抵達咸陽,過渭水橫橋,入南宮。
嬴秧有些迷糊地問:“咋不回咸陽宮?”
“咸陽宮老舊逼仄,當翻修一二。”嬴政道,“吾已搬至章臺宮理政居住,離信宮和兩宮太后也近,方便行孝。”
“啊!那阿母她們……”
“自然是跟著我一起住。”
嬴秧撅起的嘴瞬間平復,嬴政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
“長君和美人都很思念你。”
“我也很想念阿父阿母、姨母、姊妹兄弟們~”
“既然想念,為何久不歸家?”
當父親的輕輕埋怨。
做女兒的用理所當然的態度說:“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呀!您別罵我啦,我回來會多陪陪您和阿母的~不會再輕易出去啦~”
“那不行。”秦王立刻說。
“耶?”嬴秧眨眨眼。
嬴政視線微微想上移,“寡人已經安排了明日的朝參集議。”
“嗯嗯?”
[然後捏?]
“議題與你、農本有關,你須出席。”
嬴秧:“……”
[?不是說覺得我很辛苦,很想我回家嗎?]
[合著盼我回家是為了幹活?一天都不讓我歇?]
[真把我當廉價童工啦??]
‘廉價童工’四個字砸在嬴政心裡,讓他怪不是滋味的。
“農時不可拖延,朝廷欲儘快定下章程,以助明年耕種。”
良心痛歸痛,喊女兒明天開會的決議不會輕易動搖。
嬴政試圖補償:“少府新打了一批首飾金器……”
[我又不缺這些玩意兒,庫裡再多,平日也就只能用幾套啊。]
秦王看著女兒發呆。
[啊!那個!]
嬴秧忽然想起一件事,“阿父,我想在身邊養只貓,可以嗎?”
“貓?”祖母是個喜愛珍奇獸類的人,嬴政因此認識不少動物,“那物野性難馴,等你大一些再養。”
“是西邊傳進來的貓!不是咱們本土的豹貓!”嬴秧趕緊解釋道,“元元很乖的!它有銀色的漂亮毛髮、黑色的斑紋、杏仁一樣的聰明眼睛,眼睛顏色是淺淺的縹碧……”
後面的話,嬴政一概沒聽清,他強忍怒氣,沉聲道:“你給一隻貓取名叫元元?”
“不準!”
“為什麼?!”嬴秧不滿又委屈。
[我只是想養只貓而已,這都不給?]
眼見女兒含起兩泡淚,嬴政不得不按捺被冒犯的憤怒,好聲好氣地解釋道:“寡人乳名阿元,你給一隻貓取名叫……”
[原來是這樣!]
嬴秧一秒收起眼淚,“多謝阿父允我養湯圓~”
嬴政無語:“……”
“你嘴巴倒快。”
[奇怪,奶咋不提醒我爹乳名叫阿元?]
嬴政下頜微收,也有些不解和悶氣。
阿母怎麼能允許一隻玩物與他重名?
……
“阿母!”
“我的兒!”
見到母親的第一眼,嬴秧提起下裙,徑直撲向母親,緊緊擁抱,感受熟悉的溫暖和香氣,旅途的疲憊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夏美人忘卻了禮儀,蹲下跪地,環住女兒,雙手觸碰到女兒的瞬間,她淚如雨下,情緒幾乎無法自控。
母女倆抱頭痛哭。
旁人紛紛安慰勸解,過了許久,才將二人安撫下來。
夏美人哭得忘神,受了堂姐幾肘才暈乎乎地意識到大王在此。
“妾失儀有罪……”她羞愧地伏拜在地。
“母子許久未見,此番表現也是人之常情。”秦王笑著扶起姬妾,“美人不必羞恥感懷。”
事實上,他對夏美人的愛女之心很滿意。
有些寶物,他在成長的過程中漸漸遺失,他希望他的孩子能夠幸運地擁有它們。
……
母太后回宮,宮廷照例舉行家宴,一方面是彰顯家庭權力地位的流程,同時也方便晚輩集中拜見問候。
嬴秧看到許久未見的兄弟姊妹們。
長姐大公主和長兄扶蘇對她露出有些複雜的微笑。
二哥將閭是純粹的高興,興奮地朝嬴秧抖動眉眼,他身側是又有身孕的趙夫人。
三公主靦腆地衝嬴秧笑笑,眼睛裡是單純的喜悅和思念。
四公子高和同母妹妹六公主坐在一塊兒,席間還多了幾個陌生的小臉龐,那些是長大了一些的其他弟弟妹妹。
無論是經久重逢的親人,還是陌生的嬪妃,懂得一些事情的人時不時向嬴秧所在的方向投去關注探究的目光。
沐浴在各色目光中,嬴秧從容品嚐有所進步的宮廷廚師手藝,今天的烤肉做得不錯,香嫩入味,油脂豐富。
家宴只敘話親情,不談政事,熱鬧一場後,眾人散席。
秦王的去處成為新的關注焦點。
按理來說,大王會臨幸南蕙殿,畢竟渭陽君回來了嘛。
但要是有個萬一呢……
嬴政低頭牽起女兒的手,“夜露深重,五娘與我一同乘輦,以免受涼。”
夏夫人與夏美人姐妹對視一眼,推拒道:“大王,這不合禮儀……”
羋夫人猶豫半晌,沒開口。
她如今對五公主、渭陽君的存在有些嘀咕,不敢輕易置喙。
懷著身孕的趙夫人早已提前離席,其他嬪妃自詡地位不夠,不敢插嘴。
秦王道:“無妨。”
“有些規矩,不適用於渭陽君。”他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個讓許多人睡不著的答案。
夏氏姊妹倆抿唇,左臉同時暈出小小的梨渦。
羋夫人握住兒子的手驟然用力,她看向理應懂事“卻輦”的女童。
嬴秧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聲音軟糯道:“好睏……”她兩隻眼睛快眯成一條線。
秦王再次當著公眾的面抱起女兒,徑直踏入寬敞豪華的轎輦。
吃飽喝足之後,嬴秧是真的困了,窩在親爹懷裡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在女兒之外,嬴政並未親手帶過孩子,他有些笨拙且粗暴地將睡沉的女兒往上提,不知道是哪裡出了錯,女兒腳上的圓履被蹭掉。嬴政彎腰去撿絲履,想給女兒把鞋子套上,結果攬著女兒肩膀的手不小心卸了力。
嬴政:“?!”
啪的一聲摔醒時,嬴秧是懵逼的。
她捂著額頭,被親爹拉起。
[咋回事啊?]
“我睡相有這麼差嗎?”她小聲嘟囔。
嬴政低頭看了看左手上的金藍色雲紋絲履,若無其事把它放回地上,道:“你是不是把轎輦當床了?”
“啊!”嬴秧呆呆地說,“有可能喱……對不起阿父……”說著說著,她又打了個哈欠。
嬴政凝眉,“你為何睏倦至此?”
嬴秧迷迷濛濛的聲音接近呢喃:“可能是……回家……就鬆懈了精神……”她眼睛再度闔上,腦袋直不了多久又開始往下栽。
“……辛苦了,孩子。”嬴政輕柔地扶著女兒只留了羈發的腦袋,“安心睡吧。”
“阿父守著你呢。”
作者有話說:
求讀者意見,假如文名改成《被讀心後成為嬴政接班人》,小天使們感覺咋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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