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水洗石涅?”
嬴秧聽到司馬無澤小聲嘀咕。
窸窸窣窣的, 司馬無澤湊過來,仰著臉和馬兒上的主君說話,他把司馬家在冶鐵衙署攢下的經驗與認知倒得一乾二淨, 謙卑地表示自己絕不是無理的質疑。
嬴秧揚了揚木策, 道:“按我說的做便是。不許軍中司空、上黨郡工匠插手。正經建個工坊,洗煤廢水不要亂倒,否則河水有毒、土地草木不生。”
司馬無澤嚇了一跳,這麼嚴重?!
他是個聰明人,瞬間想到從前某些冶鐵工匠和官吏好像有中毒而亡的跡象,再聯想之前君侯透露冶金工匠易受水銀毒氣影響……
“臣一定遵循禁令!”司馬無澤肅然一揖。
知道主君最近忙得天天騎馬在各處跑,司馬無澤不敢耽誤, 道出表弟白纓從上郡來了。
白纓是趕來拜年道賀的,臨近十月一日秦國新年了,他這樣親密的家臣肯定要往上黨郡走一趟。
嬴秧有些意外,“你怎麼沒回咸陽和司馬師傅過年?”
司馬昔作為她在咸陽宮外的代言人,坐鎮渭陽君府, 負責傳遞聯絡咸陽大事, 為她籌集錢糧布匹、肥皂藥材等物。
白纓說:“君侯初來上黨, 家母遠在咸陽,十分想念,再三命臣趕來上黨, 給您送些體己。再者, 不是自己人送這些精貴東西, 家母與臣不放心!”
嬴秧笑著和他寒暄兩句, 簡單地翻看物品清單。
白纓送來的米糧布帛和其他食物雜物總數量是一個非常富裕,但若是要用在自家以外的人身上又很不夠的數字。
她又去看馬,白纓帶來四匹馬, 二大二小,均是棕褐色,性格溫順,聽話乖巧。
嬴秧很滿意,她有適合的工作馬兒換乘了。
她留了白纓兩日,把給咸陽親友的厚厚家書交給他,還有給老師荀子、師兄李斯寫的“企劃書”——她把上黨和軍中的人事風俗告知己方知識分子,請他們幫忙編寫比較普適的歌訣,要辭句通順、朗朗上口,還需要考慮上黨這邊受魏趙方言影響,用詞文字的不同。
白纓他前腳剛走,後腳就帶著四匹全身白色無一絲雜毛、高大漂亮的駿馬和五十頭牛羊來到上黨。
好漂亮的馬兒!好多健康的牛羊!
就連那群上黨郡治的大戶們也不免為之震動,上黨不是雁門那邊,與草原相距沒那麼近,他們可沒見過這麼多牛羊和如此神駿。
四匹白馬他們是不敢肖想了,那些牛羊能不能……
唉,這些也是渭陽君的呀!
大戶們訕訕退縮,他們可不敢和渭陽君爭搶東西,誰嫌自家命長呢?
退縮歸退縮,大戶們還是盯著渭陽君那邊的,身份尊貴者的一舉一動本就引人注目,何況這位君侯十分愛搞事?
別說大戶們愛看,向來不關注己身以外事情的小民們也愛討論渭陽君,不過小民們更關心的是渭陽君今天還招工嗎?明天還招工嗎?招工的條件還是包吃住嗎?渭陽君會在過年、冬至的時候再去鄉里辦祭祀嗎?弘農學院還收入嗎?這麼多牛羊,君侯會不會需要請人幫忙宰殺?我/我的熟人有沒有機會蹭上這麼好的差事?
被大戶和小民們集體羨慕的嬴秧正在對著被眾人覺得極為謙恭的烏氏倮皺眉。
“戎君一直是大秦最忠誠的臣子!他願意奉上五百匹戰馬和四匹種馬,只為求一瓶治療疽瘡的的神藥。”烏氏倮垂著腦袋,很恭敬,很卑微地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白馬和牛羊你都帶回去罷。”嬴秧表示沒得談。
開什麼玩笑,她怎麼可能把大蒜素和複方黃檗藥液給戎人。
烏氏倮哀求道:“秦軍中最普通計程車卒也有幸得到您的恩賜,烏氏戎君這樣的貴人忍受了多年痛苦,願意奉上大量財寶,求求您發發慈悲!”
“可笑。”
嬴秧抬手製止自己特意召來陪伴護衛的羌瘣、王賁和羌狼等人。
“烏氏倮,孤本來以為你是個聰明人,但你終究受戎人觀念所限。”上首清越冷淡的女聲說,“你居然認為烏氏戎君比為大秦攻城掠戰計程車卒更配使用神藥,真是荒唐。”
羌瘣和羌狼眨了眨眼睛,一臉錯愕,這不對嗎?
務實的王賁立刻就懂了渭陽君的意思。
有些話由堂堂封君來說不合適,但由王賁來說就屁事沒有。
“吾輩祖先為大秦拼命時,烏氏戎的人在哪兒?吾等的兒孫將來會為大秦走上戰場,烏氏戎人的子孫會嗎?”王賁平穩的話砸向烏氏倮,“豈有馬匹貨物性命換得貴人性命爵位的道理?”
“以血換血,以公戰換軍功。”嬴秧總結道,“這是大秦的治國方式,亦是大秦的賞罰之道。”
“烏氏倮,你為大秦帶來大量馬匹牛羊交易,只要你不犯下大罪,大秦始終有你的位置,君父會記住你、許你高額賞賜待遇,但如果你始終是商人行事,你的榮耀不會等於你家族、你兒孫的榮耀。”
烏氏倮聽蒙了,再怎麼聰明,他也只是個年青的異族商人,天生經商靈光,擅長社交,但他沒有受過正經教育、沒有受過政治浸染,自然也就沒有政治遠見,或者說,一點政治見地都沒有。
他腦袋亂亂的,但他待人接物的本能沒丟,告退前,他說:“從未有人這樣為臣著想,願意教導奴婢,今日您的一番話勝於千金!臣聽聞華夏有一句話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嬴秧等人:“………………”
羌瘣和羌狼大驚:“你這賊子,休想佔君侯便宜!”
哇靠!哪能叫這個烏氏戎的小子混上渭陽君義子的待遇!明明是我先來的!
王賁隱忍地說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師’!”
烏氏倮其實沒聽懂這句陌生的夏語,他唯唯諾諾地說:“白馬和牛羊是我對君侯賜教的謝禮,請您一定收下。”
“不必。”嬴秧輕笑一聲,“以你的天資和生意大小,最遲十五年後,你靠自己也能悟得這番道理。”
十五年後自己才會懂的道理!
烏氏倮更加敬畏了,他缺少的是政治經驗,並非全無政治才能,即使現在他沒想通,但他長於爭鬥、追逐利益的潛意識足以讓他感受到,上首大秦貴人對他的告誡屬於真正有用的智者之言。
於是,烏氏倮保持謙卑地換了個說法:“戎人信仰天神,白馬和牛羊是臣在天神前發誓獻給您的禮物,若是收回,恐有不吉之事發生在臣和臣的家人身上,求您一定收下。”
末了,他又小心翼翼地說:“您是再大方善良、仁慈憐憫不過的貴人,臣厚顏,想再蒙受您的恩典。”
“……你可以問一個問題。”
烏氏倮磕了個頭,真情實感述說疑惑:“臣眼下不能明白您說的道理,是因為什麼呢?”
嬴秧讓烏氏倮抬頭去看羌瘣和羌狼。
三人面面相覷,烏氏倮依然不解。
嬴秧問兩個羌族混血:“羌人君王與我父,你們更忠於誰?”
羌瘣和羌狼露出被侮辱了一般的委屈表情,“臣對大王的忠誠日月可鑑!為大秦而死,無恨!”
嬴秧說:“烏氏倮,你明白了,這就是你不能像羌司馬、羌百將一般獲得真正的榮耀的原因。”
烏氏倮有點明白了。
烏氏倮覺得有點不舒服。
後世的人會說他在被PUA。
烏氏倮說不清,道不明,最重要的是,他有點慌。
他害怕自己的愚蠢導致錯失真正的、能流傳子孫後代的榮耀。
“現在的你體悟不到。”嬴秧用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眼神看了眼烏氏倮,“你還年輕,經歷不夠多,眼界不夠寬闊,偏又沒讀過一點書……”她故意大聲嘆了口氣。
烏氏倮臉有點熱。
他不甘心地小聲問:“兩位羌將軍認得夏字嗎?”
羌瘣和羌狼驕傲地挺起胸膛,“不通文書,怎當得司馬、百將軍職?”
烏氏倮有些較真地說:“大秦的貴人不是有長史、主簿輔佐嗎?”
羌瘣嫌棄地說:“主官要是半點不通庶務,下屬造……反叛都不知道!指不定哪天就被害死了!誰這麼蠢?”
烏氏倮沉默地磕了個頭,心事重重地走了。
戎人走後,王賁有些憂慮地說:“西邊諸戎比起大王,更加信服部族戎君,唯有以利益金帛安撫戎君,底下的戎人才能安分。”
長期以來,秦國對西邊諸位戎的政策不會動搖。
但那是統一前的事情,嬴秧笑而不語。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西戎和匈奴,未來一定要打,要征服。
烏氏倮現在還信仰信服戎君,這一點也不要緊,他現在也就是個不重要的商人,他當前的年齡階段目標就是把生意做大做穩。等他生意做到足夠大後,他自然而然萌生出對於地位、官爵的渴望,這是基本的人性,也是聰明人一定會懂得的生存規則——靠山再好,最好自己家能當官,自己保護自己才是最穩妥的!
現在秦國只是七國中最強的國家,不是統一的大帝國,烏氏倮更加傾向出身的部族君長很正常。
十五年後,秦國成為天下唯一主人的趨勢勢不可擋,烏氏倮要是還不明悟自己該跪舔秦王,他早就被蠢死了。
以上皆是寶貴的、需要保密的資訊,嬴秧沒和王賁、羌瘣等人透露。
她擺出渾不在意的笑容,說:“一個商人而已,他到底忠誠於哪位君主,能有什麼影響?反正四匹白馬和五十頭牛羊,孤沒花一分錢。”
“嘿嘿!”
作者有話說:
就這個白嫖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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