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慶功宴之後, 嬴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空出來的一些鄴縣好房子改造成醫院,將最新受傷計程車兵安置在醫院裡,調撥醫工、藥工和從屯留招募的民夫民婦過來治療、照顧傷兵。
每一日都有士兵沒抗過來, 僵硬著被抬走, 但數量只有零星幾個,絕大多數進了醫院計程車兵忍受著身體上的痛苦,但懵懵的活了下來。
新兵躺在點了炭火的屋子裡,喝著鹹鹹甜甜辣辣的水,興高采烈地和病友說:“原來傅籍參軍的日子這麼好!怎麼以前沒聽人說過?”
同屋裡的老兵聞言,白了他一眼:“傻小子!是你命好,我也命好, 這回遇上貴人了!這種日子以前沒有,以後……也未必再有了!”
“為啥?”新兵傻乎乎地問,“貴人一直都會打仗的呀,咱們現在跟著王將軍,以後也容易被分到王將軍營裡。”
老兵和屋子裡訊息比較靈通的病友們就七嘴八舌地給新兵科普, 堅持要給他們騰房子住、給他們病房送炭火、喂蔥姜鹽糖水的人不是軍隊的貴人, 是大王的公主, 渭陽君。
新兵就撓著頭問:“渭陽君以後帶人打仗嗎?”
“咋可能!你想啥呢?”
“欸你們說,渭陽君以後會不會有封地呀?就像文信侯那樣?我希望渭陽君能管我們那兒!我有個同鄉在王二五百主麾下,負責去屯留護送藥材, 他說屯留現在變了個大模樣!”
“這才幾日?能變啥大模樣?田裡還能在這個時節長出稻子不成?”
“稻子沒有, 豆苗有。”
“九月的田裡能發豆苗?!”
同屋的傷兵們翻身的翻身, 扭頭的扭頭。
“咱們君侯是仙童, 有法力的呀!肯定是她變的!”
“真的假的?”
“應該是真的吧,我同鄉說,屯留人個個都在田裡、溝裡, 老人和小孩都出門幹活了。”
“這個天氣,出門幹活??他們受得了?這得凍死餓死多少人吶!”
“聽說渭陽君叫人幹活會給飯給錢,屯留家家戶戶都搶活幹呢,而且除了壯勞力要去修水渠、作坊、廁所,其他婦孺要乾的活就是把豆子撒在自家田裡或是泡在水裡啥的。”
“她們給自家幹活,渭陽君也給飯給錢?”
“給的!說是什麼……低溫補貼?咱們傷兵吃用的東西也叫補貼。”
病房內有片刻的沉默。
半晌後,有人呢喃道:“渭陽君真有錢!”
立刻有人接話:“我希望君侯一直有錢!”
病房外,嬴秧帶著羌瘣、羌狼、成叔武離開。
走開一段距離後,嬴秧無奈地說:“羌司馬,難為你特意編排了這場戲請我看,你這是臊我呢?”
羌瘣連忙擺手,“冤枉啊!此乃士卒肺腑之言,並非臣等刻意安排!”
羌狼小聲說:“士卒們深感君侯隆恩呢!”
嬴秧鎮定自若地說:“是天子的恩典。”
羌瘣、羌狼:“是是是,大王的恩典!”
走出傷兵營,嬴秧在馮毋疑的幫助下坐上小棕馬,在寬敞的縣道上慢慢溜馬。
“鄴縣的地理縣誌,羌司馬看過了嗎?”
馬兒踢踢噠噠,嬴秧和落後半個馬身的羌瘣聊起政事。
羌瘣有點尷尬地說:“在、在看了……”
他有點委屈地嘟噥:“臣沒有您的記憶本事,幾天哪兒看得完一個縣的地理水文、縣誌大事、大戶譜系……”
“你看了、記了多少?”嬴秧隨口問了幾個與鄴縣有關的問題。
地理水文、城防箭塔方面,羌瘣對答如流,鄴縣歷史、大戶人情等,他支支吾吾。
“羌司馬忠於軍職吶,會打仗。”嬴秧挑著優點誇。
沒被罵!沒被嘲笑!
羌瘣就很高興,嘿嘿一笑,覷著輕鬆駕馭比她高大幾倍的馬匹的半個少女臉色,表忠心:“臣是個武人,讀書不多,您來了,鄴縣除了由您做主,還能有別人不成?您勤政愛民、任賢用能、處事公道,臣下都盼著為您效命呢!”
嬴秧有些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初見時羌瘣桀驁不馴,帶著一點自卑的自亢,有武人男性常帶的霸道驕橫之氣,如今怎麼……這麼諂媚?
羌瘣笑得特別燦爛。
那不是之前他不知道渭陽君的厲害麼?
在渭陽君來之前,他們第一次攻打鄴縣失敗,秦軍直接陣亡了七百二十三個士兵和民夫,帶著傷回到後方計程車兵和民夫有近八百人,八百傷員中只有二百餘幸運兒熬了過來。後面攻打九個縣城,他們打得輕鬆,不代表無人傷亡,有些只是被砍了一道傷口,夜裡便發了高熱,撐不住,死了。
渭陽君來之後,除非特別重大的傷,比如捅穿肚子、脖子被割、燒傷等,其他的箭傷、劈砍傷士兵幾乎全都救回來了!
親眼見證同袍得到良好的施救,知道生出腐肉的有名勇士得到了生機,原就敢打敢拼、悍不畏死的精銳士卒攻城先登時愈發奮不顧身,他們異常的血勇嚇慘了鄴縣的守城吏民,戰鬥結束得比往常快幾倍。
以往艱苦的攻城戰勝利後,底層士卒心裡憋著一股氣,將領少不得對士卒的放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此,在王翦等將領收到渭陽君“不許侵擾城中婦孺”“不許趁機虐殺掠奪財物”的命令時,他們是不滿且為難的。
他們打算陽奉陰違來著。
結果渭陽君說,她會派人和軍法官言明此事,誰被查出不法,她就扣誰帳下的醫療補貼,從將到卒,都扣。
恆將軍那個倒黴蛋,麾下有個五百主出了岔子,被渭陽君派出的人正好撞到,還惱羞成怒想殺渭陽君的使者,此事鬧出,不僅本人及其下屬被軍法處置,五百主所有受傷的屬下被收回醫療救治,送回軍營,五百主的四個上司(二五百主、司馬、副將恆齮和主將王翦)均被削了一半神藥額度。
將領們很惱火,這不是赤.裸.裸的威脅人嗎?
這群拿刀子的武人受過上司的逼迫、權貴的欺壓、敵人的侮辱,他們心裡的坎兒想著想著就能通——努力向上爬,比對手強,有朝一日報復回去!
然而他們今次面對的威脅是自掏腰包為他們治傷救命的秦王女……
先不說他們真的會有比她強大的一日嗎?
最重要的是……可惡!這怎麼報復啊!?
人家只是不滿他們行事不法,不想助紂為虐!
將領們鬱悶地在軍營裡宣佈將會嚴格執行某些禁律和觸犯禁律的下場,出人意料的是,小軍官們和士卒雖有抱怨,卻沒有斥罵嘲笑渭陽君天真的聲音,許多士兵都說:“君侯就是這樣的仁人君子呀!不然哪會出錢給咱們這些小卒治傷?君侯在,這話我聽!”
將領們咂舌,回到營裡與至親心腹交談時不免說兩句不恭不敬的話。
“君侯不是男兒,對大王和長公子來說是一大幸事啊……”
王翦、羌瘣這等從底層爬上來的將領對此感受更加深刻。
因此,當羌瘣聽到渭陽君謙虛地詢問時:“讓士卒們冬日墾田做工,他們會不會譁變?”
他可以輕鬆地保證:“只要您能發口糧和寒衣,別讓他們用手去刨地,士卒們很樂意為您效力。”
那就行。
嬴秧滿意地點點頭。
出了縣城主要街道,百騎人煙稀疏的嬴秧循著記憶中的地圖,調轉馬頭,往左邊奔去。
鄴縣地理位置優越,西邊是太行山,高大厚重的城牆關隘便建立在此處,由於鄴縣一直需要防備西邊秦軍的襲擊,所以縣衙位置偏西。鄴縣東邊是黃河,北邊有滏水與漳水,南邊有洹水與淇水,水系發達,聯通南北,地形是肥沃的平原。
鄴縣漳水畔,嬴秧坐在白馬上,越是沿著河道水渠跑馬,她臉上的凝重越深。
“漳水十二渠怎麼堵成這個樣子?”
當初西門豹治鄴,根據鄴縣地理位置因地制宜,圍繞漳水修建十二條水渠,從此大片土地被氾濫的漳水灌溉,成為旱澇保收的良田。
馮毋疑說:“不是每個鄴令都有西門豹和史起的遠見、仁心和能耐。前任鄴令魏跕忠誠恤民,但才幹平平,於稼穡之道有所荒廢。”
西門豹後來為奸人所害,鄴縣令人員更疊,漳水十二渠也荒廢過,後來被史起重新疏通。
嬴秧用木策點了點漳水十二渠,“這裡便是大秦治理鄴縣的起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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