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情從來沒有選擇一說, 答案只有一個。
六個男子,朝廷全要了,拉去各個衙署當掾史。
十五個女子得到了一些財帛賞賜作為嘉獎, 她們和她們的父母、家族、未婚夫的家族以此為傲, 未婚夫早夭了的女子有了更好、更多的結親機會。
嬴秧給她們加了賞賜,放她們回家。
她知道,有些人不會再回來了,她們會選擇結婚生子。
沒辦法呀,她們只有一條路能走。
一件皮毛大氅溫柔地蓋在嬴秧肩上,嬴秧轉過頭,“回來啦?家裡怎麼樣?”
範蓼穩穩道:“奴婢同家裡說了, 我要招贅婿,不嫁人。家裡人以為是您的安排,哭泣但不敢說話。”
“你有爵位,如今又有了來之不易的舍人官職,不要再自稱奴婢了。”
“奴婢永遠是公主的奴婢。”
“你可以永遠是我的人, 不要永遠是我的奴婢。”
“奴婢、臣……”範蓼忍不住哽咽道, “您以後怎麼辦吶?”
庭院裡對練的馬福和李彤分開, 收起木槍,像兩個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蹭過來。
“你哭什麼呀?”嬴秧替範蓼拭去淚水。
範蓼抽抽噎噎地說:“那些老君子、他們、他們欺負君侯!”
她的主人被欺負了,還不能哭, 不能表現得傷心!
“我一點兒也不傷心。”嬴秧微笑著說, “我早知道會這樣, 別哭了, 阿蓼,招贅婿的事情,你也再好好想想, 事關終生呢。”
範蓼有些迷茫地看著她,馬福心直口快地問出來:“君侯不是要給義女君招贅婿麼?怎地又不允範阿姊招?”
李彤拉了一下馬福的衣袖,笨蛋!說話太不敬了!
嬴秧耐心地引導她們:“義芍和阿蓼情況不一樣。義芍醉心醫術,從小看到許多人事,她想要個能老實照顧家裡、讓她能安心精進醫術的男人,且她性子外柔內剛,她招贅,不會被贅婿篡奪家主權。再者,她要傳承我的絕學,她的親友鄰里因此贊成她招贅,不會同情她的贅婿,反而覺得贅婿能跟著義芍,是天大的福分——義芍年紀越大,越是有地位的神醫,她認識的人、感激她的人會越來越多,如此,義芍絕不會被贅婿欺負、壓制。”
反觀範蓼呢?
首先,她不是出身大家族,其次,她家人不贊同她招贅,不認同範蓼作為女人/妻子的主體權,不給她撐腰,最後,範蓼性情柔順,習慣聽從一個權威。
讓一個沒有家庭支援的傳統女人招贅是沒用的,她依然會被丈夫壓制,她依然是“媳婦”,而不是“一家之主”。
“你有喜歡的人嗎?或是覺得孤單?”嬴秧問範蓼。
範蓼搖了搖頭,又遲疑著、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而後又快速搖頭。
“我跟著君侯做事,不孤單。”
嬴秧思考幾息,懂了範蓼的想法。
人需要愛,需要情感支援與陪伴,親情、愛情、友情啥的都可以,總要有個寄託。親情和愛情是特殊的,或者說,血緣關係與生出雙方血脈結晶的婚姻關係是特殊的。
血緣,剪不斷,打不斷,生來死去,不論再如何交惡,客觀上都存在聯絡。
這種關係有時成為人的噩夢、不幸的來源,大多數時候是令大多數人感到安全、感到在人世間有真實感的情感寄託。
嬴秧的父母、兩個舅舅、外公、兩個外婆都確確實實地愛著她,可能愛的程度、愛的表現沒有達到理想情況,但他們的愛依然能讓嬴秧在這個世上感受到溫暖踏實,讓她的心靈不空虛。
範蓼的悲慘、不安和心靈空洞源於一點:家人的日子因她而改善,但先天的愛之投放殘疾加上她長久不在家,家人對她的愛越來越稀薄,越來越像一塊抹布。
臭且破爛。
但在範蓼組建一個健康有愛的家庭之前,她會一直需要這塊抹布。
“所以,我該……生個孩子?”範蓼起初有些呆,很快豁然開朗地說。
嬴秧笑著說:“如果你想生的話。”
“那、君侯怎麼辦?”範蓼很快又意識到現實問題,“我生了孩子,還能伺候您嗎?”
“為什麼不能?”嬴秧理所當然地說道,“只要你生完孩子之後,還願意為我工作。”
“願意的!”範蓼急忙說。
李彤冷不丁插嘴了:“到時候恐怕是範阿姊捨不得小娃娃吧?喂.奶什麼的,範阿姊放心別人?總不能帶著孩子幹活兒吧?府裡不是田間、草原,府裡將就體面,一個女人時不時要喂.奶,孩子時不時哭起來,怎麼辦?”
馮毋疑給出解決方案:“請乳孃。請母親、君姑、同族幫忙照看。休養好了,就馬上回府工作。至於實在捨不得孩子,不想回府工作什麼的……”她帶著一點戲謔地說,“範母、贅婿和君姑會苦勸阿蓼,讓她不要想不開的。”
開玩笑!渭陽君身邊的位置是那麼好靠近的嗎?範蓼能比外邊那些名門士女更厲害多少?可她得到的比那些名門士女多多了!
爵位,土地,她甚至得了一個舍人的官職!
一切都是因為她是渭陽君的心腹元從而來!
範蓼低下頭想了想,很快下定決心:“君侯,臣想一邊培養阿羅,一邊做些外邊的事情。我這個性子……要出去練練,練成了,我在鄴郡招個贅婿,生個孩子,就算到時候他不肯跟我走,孩子能跟著我走。”
只有招贅,她生的孩子才能屬於她。正常嫁娶的話,她生的孩子是男人的孩子,她沒有權利帶走。
她有些惆悵地說:“我知道家裡在想什麼,無非是想著,生育有風險,所以不如我給君侯工作,到時候爵位和財產傳給侄子。呵,若是我不幸,兩條路都要傳給家人,那我也認了。不搏一把,我不甘心。”
誰會甘心奮鬥一生的成果傳給關係不好的親戚呢?
但凡有點成就的人,想傳承的話,都想傳給自己的血脈。
嬴秧握了握範蓼的肩膀,鼓勵道:“我把產育、婦科經書傳給公乘卓、義芍了,她們在培養更多醫工,工坊還做出來了有效降低難產死亡率地‘產鉗’在鄴郡醫院生產的孕婦成活率有六成!我不信你運氣這麼差!”
“生個健康孩子出來,好好養大,以後拱衛我的孩子。”
嬴秧目光深邃地看三個未婚女子一眼,而後笑道:“你們先立功立業,再成家。等著,我叫人給你們好好挑人。放心,肯定是年青端正的男子!”
範蓼和李彤有些臉紅地點頭,馬福賊眉鼠眼地看了眼主君,大膽發問:“只能要一個嗎?”
嬴秧:“……你有娶幾個的家底嗎?”
馬福嚴肅地應了:“阿鶥,練功了!咱倆之後必須立功!”
嬴秧與女孩子們告別,換了身赤紅上衫、靛藍下裙,外罩赤紅狐貍毛比甲。
“段輪。”她輕飄飄地喊。
段輪從陰影中邁出來,“奴婢在。”
“你弟弟幾歲了?”
段輪忍著激動和喜悅,柔順地穩著嗓音說:“奴婢的弟弟不成器,已有廿二歲,去年成了親,年初新婦生了個男兒。”
“在做事情麼?”
“蒙君侯的恩典,在刻印工坊裡做個小管事。”
“新婦是誰家的女孩子?我認識麼?”
“郭君子家許先生做的媒,舍弟娶的是郭家女。”
“他人在哪?”
“就住咸陽城!奴婢派人喊他?”
不!
段輪求道:“奴婢不放心,想親自去尋。”
“去吧。”嬴秧溫聲道,“不急。我瞧著,這事兒只能落在你弟弟頭上。”
段輪欣喜且疑惑地應了,在府裡登記領了一匹馬,急切地往弟弟住的里巷趕去。
魏明等宦官嫉妒地看著段輪離去的方向,平復心情後,堆起笑臉湊到渭陽君身邊。
嬴秧正在修改鄴郡的年終報告,把產鉗和醫院成果加進去。
宦官們殷切地給她添水加墨,盼著她累了歇口氣,和他們聊聊天。
讓他們失望的是,年幼的渭陽君像個無情的政務處理機器,她專注地批閱一份又一份文書,每過五刻鐘就站起來走走,眺望遠處,或是閉目養神,休息完一刻鐘,她繼續工作,直到段輪帶著他弟弟段負純衝回渭陽君府。
兄弟二人見面後,激動得熱淚盈眶,弟弟還在感動呢,哥哥就推著他把家裡最體面的衣服鞋子換上,然後又問附近哪裡有租馬的地方。
段輪的妹妹忙說季兄不會騎馬。
段輪鬱悶,返程的時候只好兄弟坐車,他仔細幫親弟弟分析貴人可能問的問題、派下來的差事,然後教弟弟不同的應對話術。
進了豪華深邃的封君府邸,段輪弟弟的膽氣越來越小,被引至燈火明亮的內室時,他頭都不敢抬。
……他緊張得把兄長教的東西全忘光了!
死腦子,快想想啊!
讓眾人疑惑的是,渭陽君問段輪弟弟的問題全部與家庭婚戀相關。
有些問題讓段負純覺得很常見,有些問題讓他大開眼界,不過他都能給出一樁還算妥帖的解法。
貴人的聲音越來越和煦,甚至讚了一句:“段負純,你這名字取得真是好,恰當極了!”
段負純很懵,這名字恰當在哪兒?他生下來的時候,父親恰好受貴人青睞,受賞一匹絲帛,所以給他取‘負純’,希望他沾沾喜氣,健康成長,長大後能一直有絲綢,當個富人。
他沒什麼過人的本事,只是經常無意中把話說到別人心坎裡去,更擅長在合適的時候閉嘴,所以他特別討人喜歡,家人喜歡他,老師友人、上司同僚、妻子外家都喜歡他。
初見的大貴人渭陽君也喜歡上了他,要把讓他當新成立的“知客齋”主理人。
知客齋是幹什麼的?
招待遠方客人、做素食的傳舍麼?
渭陽君說:“不是。知客齋負責的重要差事是給我的義女找合適的贅婿。”
啊?
啊???
屋子裡的人都傻了。
段負純突然意識到,知客齋的齋字……好像不是指齋戒素食……
作者有話說:
寫了兩版,一版是秧自己的內心戲思考,後面看著覺得很單調,而且體現不出範蓼這個人物是秧影子的作用,改到現在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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