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次藺氏大名鼎鼎, 蓋因出了個藺相如。
藺相如的才智風度不僅征服趙國上下,其餘諸侯也心生敬佩。
這樣的氏族是秦國統一過程盡力拉攏的物件,居然有人蠢到在榆次搶掠藺相如的後人!?
嬴秧的第一反應是懷疑, 王是個大姓, 軍隊裡姓王又能稱一聲將軍的基本都是王賁的同宗兄弟,他們都不是這麼蠢的人啊?
“蓋君,你還知道什麼嗎?請詳細說來,此事需慎重嚴謹地檢查一番。”
蓋聶搖頭,“在下並非受人之託,而是在市井中聽見傳聞,便匆匆來尋渭陽君。”
王賁沉著臉說:“依照秦律, 誣告者反坐(誣告者故意陷害他人,若被揭發,將以所誣陷的罪名和刑罰處罰誣告者)。”
蓋聶苦澀地抿抿嘴,說:“還請君侯遣人儘快查明此事,平息市井議論。藺氏受人敬重, 若是此言愈演愈烈, 恐怕傷及君侯大義。”
嬴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蓋聶拱手道:“君侯治軍嚴明, 聶等遊俠欽佩不已,願君侯能持恆此道,小民如聶, 銘感五內。壽陽、和順二縣亦願開城門, 簞食壺漿迎君侯王師。”
王賁立即閉嘴, 腦殼有點暈。
秦趙是生死仇讎之敵欸!趙人骨頭硬著呢!
居然有趙國縣城主動給渭陽君開城門……
雖然這倆是沒有勇將守衛的小縣城啦……
王賁還是感覺很魔幻。
有兩個縣在前面吊著, 王賁猶豫了一下,沒有阻攔此次查案。
“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 處死者難。藺上卿智勇兼有,名重太山。孤欲祭掃藺上卿之墓。”
嬴秧一句話放出,藺家族長主動帶領子弟前來拜訪指路。
一頭烤全羊,一頭烤好小乳豬,兩隻烤雞,棗、李、慄、柿、桃五種乾果鮮果各一碟,另有一碟紅糖、一壺酒、一個精美的香爐和三支又細又長的線香。
藺家族長心想:她還是忘不了帶貨。
這就是渭陽君富甲天下的原因嗎?
越有錢越不忘賺錢,祭掃都不忘帶貨。
“此乃珍珠緞,是鄴郡特產,秦國新貢品。”
嬴秧說著,就要把這匹散發著柔和光澤的精美布料燒卻,聊以祭祀。
所有人都露出心疼的神色!
藺家族長不禁道:“渭陽君禮重了!這、這不合周禮呀!”
對不起,曾祖!
但是這麼好緞子也不是陪葬下去的,燒了你也穿不上吧!
不如給我穿穿!自己不穿,拿來當寶貝,留作他用也好啊!
藺家族長開了口,其餘族老立馬跟團,哼哼唧唧地拉扯起來。
這時,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說了一句:“渭陽君若用珍珠緞祭祀藺上卿,叫趙王和郭相國知道了,恐怕藺氏要遭殃。”
藺家在場的人都僵住了。
在嬴秧刻意的宣揚和控制下,浮光錦。珍珠緞已經成了天下有名的奢侈品。
對六國重臣施以賄賂時,珍珠緞當作黃金一樣“免費”送。
六國王庭購買時,鄴郡要價十五萬一匹,還限購,還指定要求用黃金或珍惜書籍付款。
即使如此,也擋不住六國王公貴族的熱情,黑市的珍珠緞能賣到二十萬一匹。
假如讓趙國豪貴知道渭陽君給藺家一匹珍珠緞,他們才不管是有沒有真的燒了,他們只關注一點——藺家肯定還有珍珠緞!不然你家怎麼捨得燒?快拿出來!
那些豪貴看在藺相如的面子上,開頭好聲好氣地說,藺家一直不拿出他們要的東西,他們就要使出野蠻手段了!
藺相如已經死了!藺家在趙國頂級豪貴面前算個啥?
趙太后的母家還曾經是顯貴宗室呢,一二十年後,沒少和嬴政母子一起被真正的頂級豪貴霸凌。
藺家族長一想到珍珠緞可能惹來的禍事,撲通就跪在藺相如墓碑前,嚎啕大哭:“曾祖!孫兒不肖!未能教導宗族後生,孫兒慚愧啊——”
他嗚嗚咽咽但口齒清晰地把藺家女和太原王“將軍”的事兒當眾說清楚了:藺家族長有個堂弟是混賬敗家子,沉迷金石,族老們勸也勸了,罵也罵了,沒用。元配生孩子難產的時候,這個藺家男在賭石,元配陪嫁有幾塊好玉,他扣下來不準陪葬,惹得元配父母兄弟大怒,把女兒搶回家安葬。後來他續娶了一個小官家的女兒,二人生有三男一女,女兒美麗賢惠,素有美名,有許多好人家求娶。
親爹卻放言:價高者得!有奇石珍玉者得!
此話一出,正經想結親的人就退了,女娘雖好,架不住有個一言難盡的外舅啊!藺小娘子傷心得日夜流淚,消瘦得臥床不起,她的母親和哥哥跪求丈夫父親做個人吧!
藺家男卻對女兒說:“你要是死了或者敢自殘,賣不出價格,讓我賠錢,我就讓你母親和哥哥替你還債。”
所有人都傻了。
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同情藺小娘子五人,但誰都沒辦法阻止、干涉這件事,因為此人實在對自己的妻子兒女行使夫權父權,別說宗族了,就是此人親生父母在世,也沒法在法理上阻止此人做這麼混帳的事情。
除非他的親生父母告他大不孝,請官府或宗族處死他。
“所以,沒有什麼王將軍欺凌藺氏女的事情?”嬴秧淡淡道,“是你們想救人,編故事哄我?”
“不不不!”年青的蓋聶鑽出來,忙道,“前些日子,有位青年將軍登上藺家門,自敘出身頻陽王氏,願以珍珠緞為聘,求娶藺小娘子為妾。太原有珍珠緞的貴人除了渭陽君,就是二王,加之那人又說祖籍頻陽……榆次人懼怕聲威,城中流言四起,在下才斗膽拜見,請君侯查明此事,早日安定榆次。”
“這是實話。”嬴秧唔了一聲,招招手。
身穿甲冑的秦銳士讓開,露出身後捆縛跪地的幾個當事人。
王賁與王離神色大變!
“涑兄!”
“涑兄”
跪在最前頭的人扎著秦人的髮辮,滿臉冷汗,眼神哀求地看著王賁、王離。
王離顫聲道:“這!”
名‘涑’者乃王賁之乳兄,二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上陣,比親兄弟也不差。
嬴秧將那匹無數人爭搶的珍珠緞擲於地上,柔軟平滑的布料滾滾攤開,露出血跡斑斑的後半截。
圍觀者不由一悚。
嬴秧讓藺家人和榆次遊俠離遠點,不要聽到她和王家父子的私話。
“假扮盜匪劫殺鄴郡商人四十九人,盜取軍中糧草五萬石、布帛千匹、藥材兩車,盜取一萬箭支鍊銅,疑似與代郡李氏有往來。”
王離脫口而出:“涑叔絕不可能通李!”
被點名的涑露出委屈不忿的神色,嗚嗚示意想獲得機會辯解。
嬴秧嘲諷地笑了:“他確實不是故意告知代郡李氏情報,出賣秦國,他只是恰好納了個北邊逃難來的美婦人為妾,那個美婦人又特別賢良,為他相看張羅其他美人。榆次藺家未婚的小娘子算什麼?他連同袍的妻妾都能勾搭!劫殺鄴郡的商隊算什麼?他甚至在打聽鄴郡畢業生上晉的時間路程!他想幹什麼!”
越說越生氣,嬴秧把一沓紙啪地按在王賁手上,“看看是不是你乳兄的手筆!是不是他的私印!”
王賁青著臉翻閱證據,王離探頭看了兩眼,出了一身白毛汗。
渭陽君說的疑似通敵是非常客氣的說法!
他涑叔在信裡抱怨自己的軍需官一職被撤,抱怨自己對王家忠心卻被辜負,希望能在為趙國、為李牧將軍立功後,能混個上卿噹噹。
王離氣得拔劍。
“蠢貨!住手!”嬴秧喝道,“你想害死你父祖嗎!”
“什麼?!”
“蠢材!滾到一邊去,這裡沒有你說話做事的份!”王賁呵斥兒子。
嬴秧冷淡道:“老王和小王將軍皆是忠於秦國的名將,孤不欲傷王氏名聲,王氏自行清理門戶。不要完全悄悄的,掩蓋一件大事最好的方式是用相似卻輕佻的事情將其扭曲。”
王賁道:“謝君侯賜教。”
當著王家父子的面,嬴秧用藺相如墓前的香火點燃那些信件。
“王小明,把火盆拿過來。”
王離彎腰端盆,悶悶道:“君侯,我的字是明,不是小明。”
王賁說:“你以後就字小明瞭!”
王離難受:“咋這樣?”
嬴秧掏掏袖子,抽出一袋黃紙,“今天拿藺上卿的墓前當舞臺,演了一齣戲,實在對不住。這是我特意給您做的賠禮!黃紙疊的金元寶!可以在地下當錢用的!您不止是趙國的上卿,也是築造了華夏燦爛文明的先賢,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們三個計較哈,對趙國而言,我們是仇敵,但誰叫趙國不爭氣呢?華夏註定統一,必須統一,六國沒這個本事,註定滅亡。藺上卿在地下要是還沒投胎轉世的話,能不能給李牧將軍託夢勸一勸,投秦啊?”
王離忘記難受了,王賁也忘記了叛徒,震驚地看著她。
“君侯,你認真的嗎?”王離繃不住了。
他蹲在地上,斜著眼睛看親爹:爹你看我有時候還是比渭陽君聰明的!
“當然——是做夢的。”嬴秧把疊好的金元寶扔在火盆裡燒,聲線冷沉,“李牧不會降,他必須死!”
王離撇撇嘴,“去歲,我大父敗於李牧將軍。最近恆齮領兵攻趙國南長城,情況看著嗷!”
“軍規都忘光了嗎?!”王賁快被蠢兒子氣死了,“怎敢言洩我軍士氣?!”
嬴秧扔下最後一個金元寶,有些煩躁:“王將軍,你說恆齮能不能將李牧擋於宜安、平陽之外?”
王賁謹慎,沒說話。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秦王政十六年四月,恆齮率十萬大軍進攻趙國南長城,大敗於李牧。
恆齮於戰中失蹤,生死不明。
李牧攜趙國邊軍、邯鄲中央軍南下攻鄴。
鄴郡郡守馮扶勉強支應,無奈之下,馮扶起用黃城縣令李彤為主將、滏陽縣尉彭越為副將,前者負責團結軍民指揮守城,後者負責游擊戰術,襲擾李牧軍。
李牧攻圍宜安第七日,渭陽君遵照王令,千里奔襲趕至鄴郡。
作者有話說:
二更成功||ヽ(* ̄▽ ̄*)ノミ|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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