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以為先帝威嚴如何?”嬴秧看都不看趙高。
成為郎中令後, 天子寵臣的趙高還是第一次被無視,他心中憤恨,面上依舊笑吟吟, “此一時, 彼一時。安定公……”
“陛下要想立威,為何不捉拿此獠?”嬴秧依舊不看趙高,只盯著胡亥,“陛下從前常常伴駕先帝,可曾見過有臣子敢打斷先帝說話?”
趙高臉色一變,立刻跪下,狀若可憐, “臣擔憂陛下,一時情急……”
雖是皇帝,胡亥卻被兩人你一眼、我一語推拉得不知所措,他分不清誰對誰錯,只能按親近程度來判案。對於此時的他來說, 有救命之恩的姐姐更親。
“老師請先退下。朕與阿姊說說家常, 先帝如何威嚴, 阿姊最清楚。”胡亥對父親還是很有感情的。
嬴秧露出一個驕傲而含蓄的笑容,她生得美貌,束髮戴冠時清俊貴氣, 梳髻簪釵時秀豔凜然。她臉上的笑容並非常見的羞怯、端莊、媚態, 也不鋒利輕蔑, 她展現的是一個高位者、常勝者的從容與自信。
該死的女人!
趙高憤恨地想, 我看你能得意多久!等著,我必滅你滿門!
趙高的親親學生可不這麼想,作為一個前半生沒受過一點繼承人教育、忽然就要接手一個龐大帝國的新皇帝, 胡亥喜悅且惶恐。
胡亥的生存本能告訴他,他需要儘快掌權,需要儘快證明自我的價值和權威。
胡亥的理智也在告訴他,他好像還差得遠,官僚鬥爭、邊境安撫、財政問題……很多奏摺文書他都不懂。
儘管年輕,胡亥也知道,不懂朝政是很危險的,他想要模仿先帝,回憶先帝的音容笑貌與父子相處,胡亥更糊塗了——他的印象裡,自己只需要負責哄父親開心就行了,那些繁難的國事問題,先帝從來沒對他說過,只會和大臣們說、和兄長姐姐討論,尤其是安定阿姊。
姐姐與老師交鋒的“小勝利”與得意笑容瞬間戳中了胡亥的心,是了,是了,他應該先學始皇帝對安定阿姊的信任!姐姐對他有救命之恩,素來仁善,肯定會像保護始皇帝一樣保護他!
嬴秧得以與胡亥單獨聊天,二十歲的胡亥心理實在很好懂,她輕易就能拿捏。
要勸胡亥不殺小媽們,不能請他把那些女人當人,這是胡亥完全不理解的想法。
先帝,先帝,嬴秧哽咽著與年輕的胡亥講始皇帝幼齡即位後的動作,講二十歲的秦始皇如何處理後宮前朝。
她自小有記憶,親媽和姨媽是始皇帝的青梅,無須華麗的辭藻修飾,足夠的細節已經十分動人。
胡亥也哭了,“父親!父親!”
姐弟兩個抱頭痛哭一場,胡亥啞著嗓子說:“阿姊說的是,我應該效仿先帝的做法,善待先帝嬪妃。只是幾千個人……”
嬴秧溫柔地接下任務:“我去請太后主理此事。”
她又說:“皇帝是沒有錯的,您只是被奸人迷惑了。這個主意是誰給您出的?請懲治。”
秦二世愣了,他想說這主意就是他想的,因為他想清理後宮,又不想費很多的心力,就想著全殺了。
“皇帝,是沒有錯的。”秦二世聽見姐姐強調,恍然大悟姐姐在為他找臺階下。
他更親近姐姐了,“多謝阿姊為我著想。”秦二世有點苦惱,要推誰出去送死呢?
嬴秧看出他的煩惱,主動道:“誰最贊同此令?”
“呃……”秦二世眼神閃爍。
“趙郎中令?”嬴秧自若道,“不可能是他呀。”
說完,她似是覺得失言,露出歉意的神色:“臣多嘴了,此事該陛下決斷才是。”她提出告退。
胡亥其實很想她幫他拿個主意,又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這點小事,該他自己做主,姐姐真好。
他投桃報李,趕緊叫人寫了一封詔書,隨手指了身邊最近的一個宦官,說是此人進讒言才導致他被矇蔽,這個宦官該死。
嬴秧拿著詔書,婉拒秦二世的送別,去搬進甘泉宮的夏太后處,一進屋就道:“快!儘快將先帝的嬪妃們送出去,先送南宮、北宮,之後送北坂宮區。”
夏太后把宮令叫來,男女官員共同協作,按照品級、出身、人脈、離家遠近送人出宮。
夏氏不止夏太后和夏夫人,後面也送了一些女子進宮侍奉始皇帝,只是沒有生育。大族皆是如此,她們能回家,於己與親都算一件喜事。
只是,這些女人養尊處優慣了,知道沒有性命之憂後,又開始拖拉,想要帶更多財產奴婢出宮。她們不是天生貪財,而是出於冰冷的現實考量:無兒無女還沒錢的話,回家未必能受到優待。
她們還鬧到夏太后面前來,向來好脾氣的夏太后怒了:“這會兒又不擔心沒命了?要錢不要命就往後頭排,多的是人想盡快出宮!”
沒過兩天,又傳出郎中令在二世皇帝面前詆譭安定公的訊息,說這些嬪妃不安分,還是應該殺掉。
嬪妃們大為驚恐,只求趕緊出宮保命。
大多數嬪妃是有出身、有家族的人,離家近的早早與親人相見,一頓抱頭痛哭,離家遠的先住進行宮,之後安排人送還回家。
有些家族派人來感謝安定公,有些只念叨感謝皇帝的仁慈。
嬴姮有些不忿,宮裡的侍女宦官們也只感恩皇帝的仁慈,半點不提母親的苦心與冒險。
她不敢對母親說,私下找生父抱怨。
女兒開悟了,張良心情很好,為她解惑:“因為他是皇帝。”
費心出力的另有其人又如何,一切榮耀只會歸於皇帝。
嬴姮沉默地重讀史書。
……
除了知道“胡亥就是胡亥,四海列國,千秋萬載,就只一個胡亥”的嬴秧,其他臣子都不覺得秦二世會是一個很壞的皇帝。
年輕人剛上位,肯定想立威嘛,他立威不拿朝政大事練手,拿一群女人,說出去有點欺負人的嫌疑,但也刻意看出二世皇帝有分寸的呀!
二世皇帝只是太敬愛父親了而已!他在處理始皇帝的後世和祭祀上,表現還是很不錯的!
秦二世上位第一個大朝會,就是讓群臣商量如何尊崇始皇帝的廟呢!
既尊先帝廟宇祭品,又加山川神靈祭祀之禮,即使是心有不甘的蒙毅等扶蘇派臣子也覺得新帝好像不錯哦,名分已定,他們當盡職盡力,報效國家才是,不該想一些私心故事。
就在朝臣以為一切向好時,二世皇帝突然下了兩道命令:第一,解除廷尉蒙毅的官職,將其下獄;第二,召回在北邊的長公子扶蘇和將軍蒙恬。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皇帝忌憚長兄有北邊的兵權,忌憚蒙氏與長公子扶蘇走得極近。
有御史斟酌著勸二世皇帝:“或可命人複核查證?”
事關神器之爭,臣子們只敢敲邊鼓。
這個御史被立即處死了。
朝臣心驚。
大將軍馮劫一咬牙,來找安定公,期盼地說:“先帝臨終前對長公子有遺言,是有保全之意,未知安定公能否勸諫皇帝陛下。”
“滿朝公卿丈夫都沒用了?”王斐面露嘲諷,“你們倒是精乖,要冒死就找明公,自己不擔一點風險。”
馮劫要臉,被罵了一句,慚愧離去。
他想上書來著,被馮去疾拉住了。
“父親?”
“長公子還未出事,你現在上書,反倒顯得對皇帝有陰暗猜測。”馮去疾根據兒子的性情勸說,“且慢來。”
馮劫一想,也對,於是忐忑地靜觀朝局變化。
馮家的靜謐理由透過馮毋擇、馮毋疑姐弟傳到嬴秧耳朵裡,“馮相到底老辣啊。”心也更狠。
府裡到了走鋼絲的時刻,又有了共同的孩子,韓信也能參加私密的小會了,韓信覺得馮去疾說得有道理。
“哄孩子的話罷了。”嬴秧喝了口清心茶,“朝堂和軍隊的高階職位就那麼多,蒙氏兄弟一卿一將,要是空出來……”
韓信不理解:“馮氏有一相一將一侯,富貴已極,蒙氏不如馮氏呀。”
“馮氏沒有鬥蒙氏的必要,也沒有救蒙氏的必要。”王斐說的話在韓信聽來十分冷酷,“朝臣將官對蒙氏,大多如此想。”
韓信喃喃:“蒙氏……是忠臣吶?”他情不自禁地看向主君。
“我會保下蒙氏兄弟的。”嬴秧彎了彎眼。
韓信歡呼,對她愈發敬佩依賴。
王斐與張良對視一眼,默契地移開。
蒙恬和蒙毅是真正的忠臣、純臣,她以後要用的,肯定得保。
“阿姊又來說情?”宮裡的秦二世有些不開心,帶著點埋怨地說道,“阿姊老幫外人作什麼?”
嬴秧先是驚訝,然後擠出兩滴眼淚,狀似傷心地說:“陛下竟如此視臣麼?臣真是冤枉吶!”她捂著臉嗚嗚嗚起來。
胡亥登時就急了,“阿姊,阿姊!唉!我不是那個意思!阿姊,是小弟錯了!小弟不該懷疑阿姊!”
“陛下知道為什麼先帝會立您為嗣嗎?”嬴秧一邊抹眼睛,一邊看看左右。
秦二世臉色立刻變了,屏退左右,心思急轉,“難道是阿姊……?”
嬴秧點點頭。
“原來如此!難怪!”胡亥恍然大悟,難怪父親突然立他,原來是因為姐姐的推薦!
秦二世的眼睛立刻變得亮晶晶,嘴裡不斷丟擲不要錢的感激和封賞。
“陛下,臣是為國家請立陛下。”嬴秧一臉懇切地說,“陛下是正當即位的,為何一年未過就要誅殺先帝的愛子愛臣呢?”
“這……郎中令說,蒙毅曾想阻礙我即位,蒙恬有簇擁兄長謀反的意圖……”
“您即位的詔書寫就蓋印時,蒙毅在一旁站著,未有阻攔呀!”
“他質問了!”秦二世眼裡閃爍著冰冷而殘忍的光。
“陛下聽到先帝遺命時,難道沒有疑問嗎?”
“這……”秦二世心裡還是不舒服,“一個廷尉而已,殺了就殺了,國朝難道沒有其他人能頂上嗎?”
“陛下以為,臣子分哪幾種?”
胡亥支支吾吾,“忠臣和不忠的臣子……吧。”
他在趙高剛開始說壞話的時候,曾以蒙恬、蒙毅忠臣為由,拒絕處死問罪,可隨著趙高堅持不懈地對他說蒙氏兄弟的壞話,他漸漸就覺得蒙氏兄弟是不忠的臣子了。
“陛下說得對。”
胡亥是個需要順毛摸的性子,被她柔和的聲音一誇,屬於人的一部分上升了,他有些慚愧地說:“我學問不好,阿姊是眾姊妹中最優秀的,請教我。”
“臣不敢當。”嬴秧連忙起身,狀似惶恐,被皇帝抬手按下,她才淺淺坐下,“陛下要不要找博士們問問,藉此試探眾人才學。”
二世覺得可以,於是召回博士、史官等近臣。
對於人臣之論,博士們各有看法,不過核心還是圍繞著荀子的四種分類“態臣、篡臣、功臣、聖臣”進行評價增刪。
眼看博士們越說越生僻拗口,秦二世連忙喊停,不耐煩地讓他們退下,轉而請教姐姐。
附近的史官、博士等近侍住腳,懇求能聽一聽安定公的高論,她素來有賢名、才名的。
這麼強的姐姐對自己和顏悅色、淳淳教導,胡亥虛榮心爆棚,得意地允許了。
“人臣之論,莫衷一是,陛下可以為參考,不必盡數認同。”嬴秧不緊不慢地說道,“有人將臣子分為六正六邪,有人將臣子分為八類。陛下想聽哪一種?”
“嗯……請阿姊先說六種正臣吧!”
“六正為聖臣、良臣、忠臣、智臣、貞臣、直臣……”
“六邪為具臣、諛臣、奸臣、讒臣、賊臣、亡國之臣……”
“八臣分類為:忠臣與奸臣、能臣與庸臣、諍臣與佞臣、權臣與反臣亂臣……”
二世聽完,自覺大有收穫,連忙道謝。
史官在角落狂記。
嬴秧微笑著說:“先帝以為蒙恬、蒙毅為忠臣,陛下也曾說二人為忠臣,未知他們犯了什麼罪,使得陛下改變了想法呢?”
二世面色尷尬,支支吾吾,答不出來。
趙高正想上前一步,替皇帝解圍,就聽見那個聰明得可怕的女人說:“陛下何不將蒙氏全族貶為庶人呢?”
“啊?”
“陛下殺先帝愛臣,到底有些流言蜚語,可若只是貶斥,留他們一命,朝野都會說陛下寬宏吶!”嬴秧誠懇地說,“蒙氏養尊處優慣了,貶他們為庶人、甚至奴隸,這樣折辱才是真正的出氣呢!”
貶他們為庶人怎麼夠!趙高憤怒地想,他曾經差點被蒙毅處死了啊!別以為他不知道她的想法——以她的身份勢力,蒙氏廢為庶人奴隸後反而能得到保全。
“陛下!”趙高拔高聲音。
“可。”秦二世說,“阿姊要保蒙氏,朕不能不給面子。”
“不過,朕要召兄長回來的事,阿姊不許置喙。”
眾人只見安定公愣了一下,有些悲哀頹唐地低下了頭顱,“謹遵令。”
蒙氏貶為庶人的訊息不脛而走,有人說安定公真是仁義機智,居然與皇帝斡旋成功,把蒙氏兄弟的命保住了,有人很不理解,認為這種操作對皇帝和蒙氏都很不好。
“大將軍有本事,先前為何不去勸陛下收回成命呢?”
面對來質問的馮劫,嬴秧反應冷淡,她的丈夫才是為此暴怒的那個。
“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馮劫氣結,“怎麼能侮辱公卿將相呢?皇帝陛下並不昏庸,安定公卻行詭道!”
嬴秧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馮劫,毫不掩飾對他的輕蔑諷刺:“大將軍對著我,能言善道,怎麼不敢去對皇帝說呢?先帝的嬪妃、先帝的愛臣,該救的,能做的,我不推辭,不是因為我真的被你們哄住了!大將軍不是很會叫喚嗎?我兄長的命就靠你了!”
“大將軍,你頗受先帝愛重啊!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先帝想保護的長男去死嗎?”嬴秧毫不留情地往馮劫心上插刀,“公卿大臣還不出聲,來日有何面目去見先帝?!”
“送客!”
馮劫被趕出了安定公府,宮中收到訊息的秦二世很滿意,陷入選擇的公卿大臣們很為難。
有些人是良心未泯,真心陷入掙扎,有些人是為政治姿態為難——在即位的成年皇帝和失勢的前長公子之間,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前者,但長公子是先帝愛子,最重要的是安定公給他們挖了個名為人臣道德的坑,他們要是冷酷乾脆地要長公子死,就顯得很冷血,容易給自己留下政治把柄,以後被政敵攻訐,所以他們要小心地拿捏尺度,把這一關過了。
咸陽怪異的氣氛和公卿們的嘴臉讓心質相對樸實的韓信、彭越看了難受,兩人帶著家眷來公府喝茶,尋找一點溫暖。
這點溫暖也是奢侈的,冬至前,滿腹委屈的扶蘇抵達渭南口,心生忌憚的秦二世秘密下詔,處死長兄。
皇帝的權勢很可怕,以嬴秧的勢力人脈,也是在事後才獲悉訊息。
在忐忑中等待許久的蒙氏只迎來丈夫的屍身,當場昏厥。
被安置在長安縣的庶人蒙恬、蒙毅知道訊息時,渾身發抖,跪在地上痛哭,說對不起始皇帝的囑託。
當夜,蒙恬、蒙毅欲服毒自殺,被及時發現阻止。
嬴秧攜怒衝到莊園,帶著寒氣的巴掌乾脆利落地摑在蒙恬、蒙毅臉上。
哭泣的蒙家人和她身後的侍從都懵了。
嬴秧換了隻手,賞給蒙氏兄弟對稱的巴掌。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你們此時自刎,是懦夫還是勇士?”
甩下這句話,她就走了,留下泣不成聲的蒙氏全族。
能勸的,一句話就能拉回來,拉不回來的,百句也無用,要硬抗過一個成年皇帝,她壓力也很大的好伐!
她還要辦長兄的葬禮呢!
秦二世只許長兄以庶人身份下葬,嬴秧便只帶了幾個簡單的隨從去參加葬禮,兄弟姊妹中,有人親自來了,有人只派了下人送葬儀。
葬禮結束後,嬴秧把將閭三兄弟和公子高叫過來,冷峻地說:“從此刻起,皇帝若召你們,你們必須儘快派人告訴我,自己機靈些,拖到我來。”
眼眶紅腫的四個兄弟瞬間臉色慘白,將閭喃喃道:“我、我們實無罪,也無反心吶!”
嬴秧淡淡道:“大兄去世,誰居長?”
將閭牙齒打戰。
“你之後,誰為長?”
公子高嘴唇哆嗦。
“將閭若死,同母弟弟難道服氣?”
將閭嚇得握緊兩個弟弟的手。
自此,年長的公子們行事愈加小心謹慎,對待秦二世愈發恭謙。
過了年,二世才改元。過完年,二世皇帝叫來嬴秧和趙高,問自己該如何顯示皇帝的威儀。
趙高說皇帝的威儀就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嬴秧默然。
二世不解:“阿姊怎麼不說話?”
嬴秧嘆了口氣,道:“臣的話不中聽,請陛下不要生氣。”
二世帶著一點撒嬌意味地說:“我與阿姊為同產,怎麼會真的責怪阿姊呢?”
“禮儀、稱呼、衣服、器物……規制到了,陛下的威儀就有了大半。”嬴秧平靜地說,“陛下想要的是實力的威儀,是臣民敬服、政令暢通。”
“對!對!”
秦二世傾身,“朕該如何使萬民真心敬服,命令無有不從呢?”
“學先帝。”嬴秧說,“陛下可以先看先帝初即位時讀過的書、批閱過的奏摺文書……”
史官奮筆疾書,二世的興奮淡了下來。
他確實是想像父親一樣做個厲害皇帝的,他曾經當真被姐姐的話短暫的激勵到,認認真真地讀書學習,可是……學習好難啊,那些艱深的聖人言、含義微妙的奏摺官司,看起來好費神啊!
相較之下,玩耍就很輕鬆。
他是皇帝呀!
皇帝任命大臣處理朝政不就好了?老師就很厲害呀!
姐姐也很厲害,不過姐姐是女人,他怕她收到非議,比較少讓她幫他處理朝政,只是頻頻召見她,與她說話。
唉,姐姐哪裡都好,就是太正經了,為什麼不能一起玩耍呢?為什麼每次見面都要說那些煩人的大道理呢!
他是皇帝呀!
臣子不敬服皇帝,是皇帝實力不夠的錯嗎?肯定不是啊!是臣子的錯!
他是皇帝呀!
比起費心的收攏人心,看不慣的直接殺掉不就好了!
他曾經那麼忌憚長兄和蒙恬,可一道命令下去,曾經堵在他心頭的“龐然大物”轟的倒塌了!
沒有反抗,沒有謾罵,只有一點勸諫聲!
二世驚喜地意識到:這就是皇帝呀!
當皇帝真是太快樂啦!
都當皇帝了,為什麼還要吃苦?
飛速墮落的秦二世定定神,對姐姐說:“先帝常常巡行各地,彰顯強大,威服海內。我要是不巡遊,就顯得我軟弱,不能畜養天下人啊。”
二世邀請姐姐一起去,趙高不樂意姐弟戀關係親密,笑道:“安定公也有了春秋,能經受旅途的辛苦嗎?”
“左相七十多歲的人都受得住,姐姐正值壯年,有什麼受不住?就這麼定了!阿蟾也去!”
秦二世定了主意,趙高也不能勸。
嬴秧問路程安排,二世興奮地說一定要復刻先帝的最後一次東巡路線,然後還想去遼東看看。
“臣想將二孃帶在身邊,讓二孃跟著陛下見見世面。”嬴秧湊近,小聲說,“二孃的生父是廣陽郡守,孩子生下來沒見過生父多少面……”
胡亥立刻允許了。
嬴秧和二世聊了會兒孩子,給二世催生,笑眯眯地調侃二世不知道要選個什麼樣的皇后云云。
鬧得胡亥有些臉紅,脫口而出:“我想娶個和阿姊一樣的!”
嬴秧一愣,詫異地看向他,卻發現胡亥眼神閃爍,有點慌亂、有點小心翼翼地看她。
“……”
這個反應,不大對勁。
正常姐弟應該是大大方方的調侃。
胡亥意識到了錯誤,垂下眼睛,小聲說:“阿母去世得早,我常與阿姊相伴,阿姊救過我,我、我崇拜阿姊的。”
嬴秧已經被噁心得說不出話來,匆匆離宮。
胡亥有些悵然地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看出皇帝對安定公心思的趙高快石化了,他確實不是個好人,但他在權力之外是個正常人,奉養老母、愛護弟弟、把女婿當親生兒子培養安排,皇帝對親姐姐竟然……
趙高毛骨悚然,不是為倫理悖逆,而是他深深地知道,皇帝不可能在喜歡的女人和信任的寵臣之間選擇後者。
不行!絕對不能讓皇帝如願!絕對要讓皇帝轉移注意力。
趙高立刻派人去搜羅美人,轉移二世的心思。
嬴秧不知道政敵竟然主動幫她,知道了她也不會感激,她回府之後臉色很不好,冷冰冰地下令讓僕從為二孃收拾行禮,又叫來司羅、慶軻等老人,讓他們一道跟去。
七歲的嬴陶陶聽說要跟母親、姐姐一道旅遊,雖然不捨父親和張伯,總體還是興奮的,直到晚上母親小聲說之後要把她放在廣陽,與偶爾見過的欒世父生活,嬴陶陶登時就哭了,她是個戀家、戀母、戀姐、戀父的孩子,不能接受分離。
嬴秧抱著女兒哄了一宿,先平復她的情緒,才給女兒講道理。
七歲的貴族小女孩懵懂歸懵懂,耳濡目染下,有些道理一講就通。
她蔫巴地應了,旅途表現不是很好。
胡亥見了,有些擔心,不是擔心嬴陶陶的身體,而是怕孩子因此夭折,姐姐怨恨他。
抵達廣陽時,嬴秧把蔫巴了一路的孩子放在廣陽,胡亥欣然同意。
出於某種微妙的心理,胡亥專門把欒布叫來打量審視一番,說了些讓欒布摸不著頭腦的怪話,才把人放走。
趙高以為給二世皇帝找美人就可以了,他以為二世雖然好糊弄、好引誘,道德底線還是線上的,皇帝在趙高日夜不斷的讒言下堅持了一個多月才下令整治蒙氏兄弟呢!趙高不敢拉著二世往背德的方向走,瘋狂地想把二世拉回“正道”,二世卻是個在“墮落”方面天賦異稟的選手,在意外知道自己的心思後,二世的道德跐溜一下就跳崖了。
趙高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有思考如何“保護”安定公的一天……
天色漸暗時,嬴秧帶著兩個女兒住進郡守府,欒布歡歡喜喜地與兩個孩子聊天,晚上帶著疑惑鑽嬴秧的被窩。
虎口與指尖有繭子的手試探地伸向她,嬴秧反手握住,翻身看他,眼神陰鬱,“此處如何?”
“燕代二地合力,起得十萬精兵。”欒布小聲說,“你怎麼啦?皇帝……”
聽說二世皇帝對安定公頗為敬重啊?
“敬重?”嬴秧冷笑,“放屁!他想睡我!”
欒布:“??!!”
“什麼時候起兵?”欒布手有點抖,“今次?”
“不。明年。”他恐懼而憤怒,嬴秧反而回復了心態,可以冷靜分析胡亥,“他不是諸兒(齊襄公)那般的人,大抵是十三年前我救了他的緣故,他錯認了。”
欒布白著臉說:“他是皇帝……”
“不怕不怕。”嬴秧撫摸他的脊背,哄小孩似的安撫他,“二世雖然殘暴昏惡,卻不好色,別怕。”
欒布默默抱著她,巨大的壓力下,兩人沒心思續前情,恰應和了嬴陶陶生病、二人徹夜照顧應有的疲憊。
外人不疑有他,趙高還藉此隔離二世和嬴秧,道是怕過了病氣給皇帝。
到了遼東,郡守奉上色如紅寶的棗薁酒,二世不喜歡酸味兒,感覺平平。
“這是碧波河那邊的棗薁酒,那兒有一處山谷,薁更甜些,釀出的酒也比其他的甜,餐前用來開胃再好不過了。”嬴秧不能讓二世傳出不喜棗薁酒的名聲,不然很多人都不會買了,要傷本地商貿民生。
二世重新喝了口酒,又吃了點本地的牛肉和魚蝦貝類,裝模做樣地點點頭,誇讚兩句。
不知情的人覺得二世皇帝真是信愛姐姐,二世皇帝還是很有人性的一個人嘛!
唉,只怪長公子命不好!
從遼東回咸陽,已是夏天。
二世行了個家宴,感覺兄長們不尊重他,悶悶不樂,找來趙高,說出擔憂。他還認為朝堂上的大臣是累世勳貴之家,表面服從,心裡不敬。
郎中令趙高說刻意懲治一批有罪的官員,用武力威震天下。
二世欣然同意。
中央和郡縣沒有出身的中小官吏率先遭殃,朝廷公卿沒有說話。
秦二世與趙高的膽子變得更大,他們仔細挑選了六個母家根基薄弱的公子,將他們下獄。
馮劫上了一道勸諫書求情,馮去疾與李斯等人保持靜默。
嬴秧連忙入宮求情,反被軟禁數日,直到七月份時,六個公子被戮死,她才被放出宮。
七月半,二世下令將修完驪山陵的三十萬刑徒調到渭南,繼續建造阿房宮。聽少府章邯說阿房宮面積大,地基還沒打完,二世不快地質問是怎麼回事。
旁邊的嬴秧連忙道:“黔首辛苦,宮室龐大,還請用三十萬刑徒慢慢修建。”
在涉及享樂的事情上,二世不會因為對任何人的些微情感而妥協,“阿姊不必再說,皇帝就是要天下供養的,黔首辛苦是應該的。少府,將原本遣送回家的四十萬民夫叫回來,或是重新徵發四十萬人,不,徵發七十萬人!”
秦二世歡快地說:“差點忘了,朕的陵墓也該修起來了!朕不能超過始皇帝陵墓的規制,就徵發二十五萬人!”
“還有,朕想徵發五萬材士在上林苑習射練武。不要動咸陽三百里以內的糧食,讓他們自帶乾糧。”
嬴秧腦門直跳,向來被強徵的都是苦出身,哪裡能帶這麼多幹糧?這不是要讓他們去搶嗎?
馮去疾和馮劫勸諫道:“關中和淮水南北逐漸多了盜賊,這是由於戍轉、徭役辛苦,賦稅過重的緣故,請減少徵發吧,陛下!”
“盜賊?”二世不以為意,“大秦良將何其多,難道會畏懼貪□□猾的弱民嗎?派兵平叛就好了!”
自以為和二世關係不錯的李斯說:“先帝在時,不過徵發三四十萬人,陛下如今要徵發百萬之眾,已經大大超過了先帝的規制呀!”
嬴秧憋著氣加入勸諫隊伍。
眾人都以為她必能勸諫成功,不想二世態度十分堅定,為此大發脾氣,引用韓非子的話來論證君主就該是天下最尊貴的人,理當享受一切,至於天下為什麼會出現很多盜賊,那都是因為臣子們制止不力!有什麼錯都是臣子們的錯!
群臣愕然。
他們沒想到二世大半年前還是個謙遜的新帝,而今已經有暴君的苗頭。
嬴秧捂著胸口,嚎啕大哭,痛陳自己如何辛苦教育、勸諫二世皇帝,如何想要國家臣民良好運轉,結果才德微薄,竟然不能阻止二世皇帝改正錯誤,她這個安定公當得還有什麼意思!還有什麼意思!
嘎一下,她就暈倒了。
“母親!母親!”嬴姮立刻撲過去,哭著讓侍從一起把人抬下去醫治。
壓力來到將相這邊,二馮一李意識到了不對,接著就聽到二世皇帝將他們下獄的命令。
二相一將懵了。
政治遊戲不是這麼玩兒的呀!
我們是丞相,是大將軍,不是奴僕!我們是為了國家和你的皇位穩固著想才勸諫的!你怎麼能因此認為是我們的錯,要將我們下獄!
就算要查我們,也該是御史大夫、廷尉來查啊!
被郎官、衛士拖出去的時候,二相一將還在喊冤,進了咸陽獄,他們堅持喊冤。
他們的家人也非富即貴,馮劫的嫡幼子尚了一位公主,李斯四個兒媳都是公主、三個女兒是公子妻,八個女人撲到安定公府來求救。
嬴秧披髮素服,哭得雙眼通紅,張口閉口就是對不起國朝、對不起先帝,當著姊妹連襟的面含淚寫求情文書。
李斯的長女忍不住道:“明公何不入宮陳情?”
“咱們一塊兒去。”嬴秧啞著嗓子道。
眾女覺得有理,想著這麼多親戚一起跟皇帝哭,他總要顧及兩份情面吧!
秦二世鳥都不鳥她們,他無所謂地說:“罪人的親屬也是罪人。左右,將馮去疾、馮劫、李斯之妻、子、孫收入監牢!”
八個女人呆呆地看著秦二世。
六公主恐懼而憤怒地說:“我們是始皇帝的女兒!您的姊姊!”
九公主還嚷了一句:“我們也有同母兄弟——”
“將她們的同母兄弟一併收監問罪。”秦二世指著她們說。
六公主尖叫道:“您不能這樣!”
“陛下——!”嬴秧動用畢生的演技,哭著跪行至秦二世身前,哽咽得幾度不能言,“陛下——!”
對於救命之恩,胡亥多少還是念著一點兒的,他既覺得從前勝利在握的姐姐跪倒在腳下的姿態令他愉悅,又有些心疼她。
“安定姊姊不一樣。”秦二世從始至終都用一副誠懇的姿態說,“只要阿姊遣散……男寵,從此搬進宮裡,朕就不計較阿姊一家,如何?”
哭泣的公主們、公子妻們驚呆了,悚懼、擔憂和同情的目光投向僵直的安定公。
“嬴胡亥!你還是人嗎!”六公主爆發出一聲尖叫,“你、你竟然如此悖逆人倫!你就不怕——”
“嬴都都!你閉嘴!”
六公主呆呆地看著姐姐,卻見姐姐一臉痛苦地看回她!六公主打了個激靈。
秦二世愉悅地說:“六公主直呼朕名,是為大不敬,李氏全族、公子高全家打入咸陽獄。”
“這幾個公子家,也抄了。”秦二世平淡地點了點幾個嚇壞的李氏女。
“不——!”她們嚇得瘋狂叩首,泣求秦二世放她們的丈夫孩子一馬。“李氏下獄,公子們能坐視不管麼?必是要反我的。”秦二世道。
即使有心理準備,嬴秧依然為胡亥的殘暴冷酷所震撼:她沒能阻止扶蘇的死,想起來時會自責難過,胡亥居然能眼睛都不眨地說出處死一群兄姐全家的話!
這個人,真的沒有心嗎?
半真半假的,嬴秧泣不成聲地為兄弟姊妹們求情。
胡亥坐著發了會兒呆,忽然說道:“不如姐姐假死,做我的皇后吧!”
“…………………………”
寂靜,宮廷上下、內外全是一片寂靜。
附近的郎中令趙高、中車府令趙成一臉呆滯地看著皇帝。
嬴秧做出“驚訝過頭反而冷靜下來”的表情,沙啞著問:“若使妾一身換親人性命……”
“阿姊做我的皇后,我不殺阿蟾她們,唔,原姊丈和其他人也不殺。”秦二世有些靦腆地笑了笑,“至於其他人,阿姊就不要管啦!好不好?阿姊成了皇后,所有朝政就交給你處理!我只用享受就好啦!”
治理朝政好辛苦,交給能幹可信的人就好,胡亥美滋滋地想,皇后是一個女人最尊貴的身份,阿姊當了皇后,肯定會高興的,他與阿姊就成了最牢固的關係!
趙高發出尖銳爆鳴:“這怎麼行!?”
秦二世沉下臉,“朕是皇帝,還是郎中令為皇帝?”
“…………”
嬴秧冷冰冰道:“陛下今日敢殺這麼多兄弟姊妹,我不敢信陛下。”
“啊……”
“陛下不是說要我當輔政皇后嗎?”嬴秧抹了抹臉,露出嫵媚的笑容,“那就請將符璽交給我保管。”
趙高抖著聲音,提醒秦二世別忘了始皇帝臨終前的遺言。
“哈哈哈!老師言重了!”秦二世發出爽朗的大笑,“天下哪有讓女子掌家的?先帝這樣說,不過是激勵我罷了!”
趙高嘴角抽搐,你亂.倫啊!你要殺這麼多兄弟姊妹啊!你能不能心裡有點數!
以安定公的武力值,你說不定會被她殺死在床上啊!
趙高決定私下接觸旁的宗親,始皇帝的子嗣是不行了,肯定恨他,他扶持旁系宗親上位就不一定了,他是有功的……
混亂的一天後,嬴秧被秦二世軟禁在宮裡,拿著皇帝六璽批閱奏摺文書。
其餘公子公主被下獄,有意識到不對的決定起兵反擊,被咸陽令閻樂指揮部分新換上的中尉軍擊敗。
從六月到十月,秦國中樞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百萬民夫從各地被強徵,哭聲遍野:“怎麼忽然就這樣了!皇帝陛下怎麼忽然就變了!”
“先帝在時,沒有這樣的呀!”
“我們家已經交了錢、服了役,我只有一個兒子了呀!還要徵發!”
敢勸諫的官員全部被判有罪,於是朝中無人敢發一言。
這一日,郎中令在二世皇帝面前說西武侯的壞話,二世想到西武侯沒有家族根基,心中一動。
有內侍趕緊報給軟禁中的安定公,嬴秧鎮定地寫了一封手書,蓋上皇帝的印璽,請內侍儘快送出宮。
寫完手書,嬴秧沒事人似的繼續批閱奏摺。
在宮裡得用的內侍輕輕上前為她研墨,他總是研得恰到好處,還識字,“多年不見,你長進許多,阿保。”
內侍一愣,“安定公記得奴婢?”
“小珍珠。”嬴秧笑著說,“段輪已經上了年紀,我正愁身邊沒有可靠的宦官呢,上天就將你送到我身邊,可見你我有緣。”
對於常年受到欺負的宦官來說,貴人稍微和善一點就足以讓他們感激涕零了,阿保抹了抹眼睛,“明公要奴婢做什麼,奴婢萬死不辭!”
“陛下不是說要封我做皇后嗎?讓我住在長秋殿嗎?”嬴秧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我雖然沒被正式冊封,封個將行的權力總是有的。你原本有姓氏嗎?”
阿保呆呆地搖頭。
“那你姓馮吧,算我保母的義子。將行不好聽,改為大長秋,秩祿二千石。”嬴秧幾筆寫完兩道詔令,啪地蓋上皇帝印璽,“替我同皇帝說一聲。”
馮保捧著兩張紙的手瘋狂哆嗦,一旁的宦官連忙推他,“兄啊!快謝恩吶!”
“奴婢、奴婢誓死效忠皇、明公!”
馮保抱著死也值了的心情去覲見二世,被安排來的女子男子圍著二世尋歡作樂,聽完馮保的話,二世不僅沒有為被越權而生氣,還欣喜道:“好!好!我就知道阿姊會願意的!對了,諸公子公主的處決日定了嗎?”
皇帝冷酷的話語澆醒馮保的沾沾自喜,馮保恭謹地說:“皇后殿下將日子定在九月最後一日。陛下,咸陽獄裡的馮右相和馮大將軍……自盡了。”
“他們倒識趣。”二世不在意地說,“那就放過馮家其他人。李斯呢?他自殺沒有?沒有的話就跟公子、公主們一起斬了。”
馮保正欲退下,卻聽二世又補了一句:“到時叫阿姊替朕監斬。”
乍然富貴的喜悅已經被二世皇帝嚇得剩不多了,馮保同情地看了眼僵硬恐懼的美人男女和奏樂的樂師們,退下回去給主子覆命。
主子閱讀寫字都很快,每日能處理大量文書,長秋殿儼然成了帝國運轉的真正中心,幾百名男女官員被安定公與世子安排得井井有條,每個人都有點驚訝被分到的工作正是自己所擅長的,工作流程是清晰的,辛勤工作是有獎勵的。
嬴秧處理的文書太多太快,以至於想要轄制她的趙高很難插手,他安排人進來探查她是否趁機聯絡軍士、密謀造反,結果拿人完全不能接觸核心崗位,問就是能力不足,被同僚排擠、被工作量壓垮、被上司訓斥,天天想哭。
宮外。
韓信手持蓋有皇帝印璽的手書,揹著女兒往西邊跑。
張良和王斐跑不了,王斐帶著張良往王氏雙侯府邸躲,張良的弟弟帶著老母親跑回潁川老家。
中尉府。
酈商悄悄潛進中尉趙嬰家的小門,二人密謀。
趙嬰以及許多中尉部將曾經是忠心的,但二世皇帝也太荒唐了!竟然要殺所有的兄姐!殺兄長,人還能勉強理解,殺姐妹?瘋了吧!
一個連自己兄姐都不愛的皇帝已經不在正常人的效忠範圍內,太可怕了!忠於這種人能有好下場嗎!
底下的人也想換個正常老闆,奈何人微言輕,不敢說出來。
酈商帶著密令來與中尉軍談話,在趙嬰家裡的都是親信中的親信,絕不可能背叛。
有部將發問:“事後擁立哪位公子呢?”
“此乃先帝遺言。”酈商把蓋了皇帝印璽、李斯相印、馮劫大將軍印、蒙毅廷尉印的始皇帝遺命交給趙嬰等人。
“……可自取。”
“勿使國朝傾覆……”
“勿使先帝祭祀斷絕……”
趙嬰等幾個武將讀完詔書,長淚沾溼衣襟,“先帝何等英主!身後子嗣竟然——”
“西武侯已經返回西邊,可用三十萬人。”酈商無視武將們複雜的神色,明牌實力差距,“燕代可發十萬精兵。諸位,莫忘了是誰六國滅五國!”
“皇帝要徵發五萬材士,你們猜是用來代替誰的?”
趙嬰等人咬牙,這是促使他們密探的重大原因。
酈商冷而硬地說:“你們不要想著向皇帝告密。”他目含諷刺,“安定公之所以在宮中沒有訊息傳來,是因為當今皇帝欲令公假死,立親姐為後!現在國朝政事全是明公在理,天子六印全在明公手上。”
啊???
趙嬰等人傻了,窒息了。
皇帝不僅荒唐,還是個大蠢貨,那還跟個屁啊!其他公子也不行!你們還是男兒呢!全在獄裡,要是安定公沒成功,他們也活不了!那還說啥,跟著安定公衝就完事兒了!
“這……當今是不是妖魔化身啊?”趙嬰繃不住了,“咱們明公是神女降世,就是為了斬妖除魔來的吧!”
他一臉開悟的表情,“咱們就要像祈福觀故事裡說的那樣,為神女護法,守護正道!”
幾個武將點頭說對對對。
中尉軍高層簽下了血誓盟書。
秦二世元年九月最後一日,嬴秧早早出宮,抵達監斬地點。
韓信帶著偽裝潛入的三百西軍精銳在市場等候她的到來,趙嬰的中尉軍五百精銳和酈商、馬福帶領的二百近衛精銳也在場,合計一千人。
她讓中尉軍分出二百軍士留在市場保護、照顧悽慘的兄弟姊妹們,被扶起來的公子公主們露出期望的目光,嗚咽大哭起來。
趙嬰遲疑道:“這,人數會不會太少了點?”
嬴秧脫下宮裝,披上軟甲,“八百人,足矣。”
“子房,子豹,你們倆去接應世子,我安排了人護著她從西門出宮。”
張良、王斐與她擁抱。
“千萬小心!”
“會贏的。”
嬴秧平靜地扶了扶劍,利索上馬。
韓信、酈商、趙嬰等人帶領軍士跟著她往前衝。
出乎將士們的意料,前期一路暢通,壓根沒人攔住他們,與他們血戰。
安定公的旗幟一打出來,宮門口的衛將就指揮士卒開門。
入內廷時,嬴秧帶領的軍隊才和皇帝的貼身禁衛真正交手。
趙高、趙成的親信拼死抵抗,出身勳貴的郎官們拔劍。
嬴秧讓馮保等人舉著始皇帝的“遺詔”大喊,郎官們被一聲聲“勿使始皇帝祭祀斷絕”和“市場的二十三位公子公主性命無憂”所震懾,一個個放下武器。
有不服的,被當場殺死。
嬴秧騎在馬上,居高臨下,俯視流血的宮廷戰場。
韓信帶著人衝進正殿,將一身酒氣的秦二世拖出來。
看到披甲的姐姐和周圍沉默冷硬的陌生士卒,胡亥眼神瞬間變得清澈,小聲說:“朕、朕是皇帝!你、你們不能這樣!”
馮保舉著“遺詔”衝到胡亥面前,大聲宣讀。
“不是!不是的!”胡亥無措地說,“先帝只是想激勵我而已!他沒有立姐姐的意思!他沒有!”
“你、你們這是亂命!亂臣!叛逆!”
嬴秧下馬,拔劍,雪亮的劍刃指著一年就變得浮腫邪氣的弟弟,簡短地說:“不殺你,我來日沒有顏面見先帝。”
劍鋒劃過,鮮血噴出,胡亥倒在地上,結束了短暫但遺臭萬年的一生。
……
秦二世死了,嬴秧還不能立即登基,流程還沒走完。
眼看她一劍刺死胡亥,趙高、趙成等人嚇得崩潰了:“陛下!陛下!”
胡亥是個畜牲,可他也是她曾經和睦相處過的弟弟,她一直刻意在心靈上與他保持距離,但終歸是常年見面的姐弟,殺了胡亥之後,眼淚不由自主地從嬴秧的眼眶裡冒出來。
“趙高陰謀弒君,孤奉先帝遺詔入宮平叛,請太后主事。”
嬴秧眼前的景色被淚水模糊,思維卻沒有為悲傷所迷,一道又一道有條理的命令經她之口說出,處於震驚和緊繃中的人們找到主心骨,稍微放鬆了些精神,順從地執行她的命令。
首先是處死趙高等人。
不論趙高如何不甘,如何試圖鼓動郎官們反抗,郎官們都沒有撿起武器,他們沉默地站在一邊,憎惡地瞪視趙高。
假如二世皇帝還活著,假如二世皇帝臨死前下令,部分郎官可能還會猶豫、會為了忠君而死戰,可二世皇帝死了,二世皇帝死得非常迅速,甚至來不及給嬴秧挖坑埋雷。
……也是因為二世皇帝沒有這個腦子。很多人不理解,二世皇帝怎麼會愚蠢到放心把一應軍國政務和天子六印交給他戰功卓絕的姐姐,直到臨死前被拖出來,被刀兵相向,二世都沒有醒悟過來——有兵權的人不會因為性別而淪為玩物,他姐姐有充足的資本選擇不當他的“假爹”而名正言順地掌權。
有些苦是成大事者一定要吃的,胡亥不願意吃,只想理所當然地享受。無人可以限制的貪暴享樂之慾膨脹,胡亥成了極為可怕的怪物。
嬴秧對著胡亥的屍體哭了一會兒,口齒清晰地總結胡亥身死的原因,為自己披上合法合情的外衣。
周圍許多出身勳貴良家的郎官、衛士知道秦二世不靠譜,但他是皇帝!他們依然為君父的去世而哭泣。
沒有人覺得安定公的流淚是“聖母”,是“假惺惺”,她哭,她展現作為人、有親情的一面,原本忠於二世皇帝的人、忠於她的人、雖然幫她但心中還有猶豫的人更加安心了。
主君做個人就好,千萬不要再來一個滅自家滿門都眼睛不眨的“狠人”了,太嚇人了!
收到訊息的呂雉帶著夏太后狂奔而來,皇帝死了,太后就是名正言順的天下話事人。
氣喘吁吁的夏太后被呂雉扶下轎輿,腿和聲音都有點發抖,眼前血腥的場面、熟悉又陌生的女兒和即將由她口中宣佈的大事,一切的一切對於深宮婦人來說還是太刺激了。夏太后的膝蓋先於意識軟了下去,如果不是呂雉和夏夫人從腋下死死架住,夏太后整個人就要滑到地上了。
“太后,請主天下。”嬴秧將親媽請到正殿。
呂雉捏了捏夏太后的手,夏太后坐在草草清出來的寶座上,虛虛問道:“我、我只是個深宮婦人,安定公是宗室爵位最高者,是國朝的功臣,請你做主朝政。”
旁邊的夏夫人忍不住道:“二世皇帝崩了,國朝要交給哪位公子呢?”已經做了祖母、有健康男孫的夏夫人眼睛亮得驚人。
“阿姊!”夏太后詫異地低聲喊道。
天大的利益在前,夏夫人不可能不動心,她試著爭取:“十公子素來仁孝,若安定公相助,願尊公為攝政王,永世……”
韓信、彭越、酈商等人臉上閃過怒色,想說什麼,被嬴秧抬手止住。
夏太后蹭的一下站起來,怒道:“榮祿是個痴兒!國家大事怎麼能交給一個痴兒!我才德微薄,從前並不受寵,這是人盡皆知的!先帝臨終前忽然要冊我為太后,難道不是為了幫助真正配享天下的主人掃清道路嗎!”
夏仙蒔素來柔和內向,聽從姐的話,今天為了女兒的利益,急得不顧情面與從姐對簿公堂,不惜撕下十公子榮祿的遮羞布。
夏長君被妹妹一反常態的激烈表現驚呆了,她張了張嘴,臉上的驚愕漸漸化為一種複雜的苦澀和釋然。
她愛她的孩子,妹妹也如此。
為了守護自己孩子的利益,母親會變成兇猛的野獸。
夏太后努力克服不適應,用力地掃視階下眾人,強調道:“朕是先帝親封的皇太后,朕的話才是正統!先帝遺命昭昭,不容篡改!國朝到了危急時刻……”她慢慢背出呂雉教的話,“當選成年之君、英明之主,早日穩定社稷,平息紛爭,還天下太平。”
韓信帶頭下跪,“臣,謹遵先帝遺詔,遵皇太后敕令!”
武將們叮呤哐啷跪下,宦官侍女們拜伏,只有三人站著。
嬴秧扶著劍,平靜地看著姨母,動了動腳。
她只是一個輕輕的動作,夏夫人忽然打了一個激靈,想起二世皇帝與一地叛臣的屍體,她終於從幻夢中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她不後悔,有些事沒爭取過,會成為一輩子的遺憾,明明白白的失敗反而能讓人死心。
夏夫人也跪了,夏太后才踉蹌一下,被呂雉扶著坐下。
將姨母多變的神態收入眼底,嬴秧扶著劍向親媽行禮,知道親媽膽小容易緊張,她安撫地笑了笑,開始走程序。
“我德薄,不足以承天命,請從宗室中另選賢能。”
夏太后就要重複女兒的功績和始皇帝的遺命,給予女兒攝理朝政的合法性,她安心地坐在原地當個會蓋章的吉祥物。
嬴秧借太后之名釋出命令:“拜西武侯韓信為大將軍,統領京師三軍,即刻返回西部安撫邊境,不使西域異動。拜酈商為郎中令,拜倫侯武平侯彭越為衛尉,原中尉趙嬰封倫侯與三百戶食邑。”
“二世皇帝昏聵無道,為逆臣趙高所弒,太后深感痛心,夷趙高三族。”
“宗室嬴子嬰明知趙高悖逆,仍與其暗通款曲,謀害二世皇帝,其罪與逆同,當誅。太后不欲嬴氏動盪,只除嬴子嬰夫妻與其男兒性命,其女與孫貶為庶人。”
“二世皇帝雖死,其罪難逃!弒殺無罪兄姐,意圖斷絕先帝血脈,悖逆人倫至極,天地不容!遵皇太后旨意:廢二世為庶人,不以天子之禮葬,不設其宗廟牌位。念其為先帝血脈,可免於曝屍,以一庶民棺槨斂之,葬於咸陽城外,不立碑、不封土、不設守陵、不得祭祀。”
廢皇帝為庶人,自三代以來,從未有過,但沒有人出聲反對。
不是不敢,是不想。
庶人胡亥在位一年,殺的宗室、勳貴、大臣、黔首比尋常君主在位一輩子都多!
晦氣玩意兒!誰要替他求情,瘋了不成!
來送物資的是章邯的親弟弟章平,章平對王斐說:“臣親自檢查過一應食水用具,保證乾淨安全。”
章氏是妥妥的新君派,章邯以為藉著舊主的人脈得到始皇帝青眼,四十多歲出任少府,已經是最大的富貴了,萬萬沒想到還有從龍之功、潛邸舊臣這種潑天大喜哈哈哈哈哈哈!
新君即位之前還有流程要走,她的兄弟姊妹萬萬不能出差錯,新君本人更不能出差錯,章邯親自去盯宮內的用度了,將親弟弟章平派來照顧未來的皇后和先帝子嗣。
大將軍韓信親自檢查巡視咸陽四門及宮中各處要隘,同時派人接管馳道關卡,嚴查進出咸陽之人,防止宗室中有異動者趁亂逃離。
衛尉彭越接管皇宮宿衛,負責宮城九門及後宮安全,肅清宮禁。
郎中令酈商緊密排查宮廷內的隱患,新任中郎將馮馬福帶著一群女兵和潛邸親衛時刻著甲,護衛在嬴秧身側。
新晉倫侯、中尉趙嬰帶著中尉軍守衛各大衙署,嚴控咸陽城內交通要道。
除此之外,還有一項重任是嬴秧交給趙嬰的考驗:好生安撫、遣散那些被庶人胡亥徵召來的材士,不能讓他們淪為盜匪,禍害吏民,危害國朝安全。
五萬個有武藝的青壯!光是餵飽他們就是一件大麻煩!
趙嬰要是有這個本事,之前哪裡只會當個中左丞哦!他思來想去,決定保住侯爵要緊,進一步很艱難,路上難免犯錯,可能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倫侯丟掉,還是乖乖認慫為好……
對於趙嬰的識相和認慫,嬴秧不禁皺了皺眉,眼下事務繁雜,她本來期望趙嬰有點大用,不曾想趙嬰這麼吃不起壓力。
趙嬰羞愧地說:“臣無能。”
“罷了。”嬴秧叫他起來,“派一支你最信任、騎術最好、速度最快的隊伍,去漁陽郡傳太后詔令。”
嗯嗯嗯,是要接回二公子吧!趙嬰快速擬了幾個人選,正慶幸自己讓女兒學了騎馬呢,就聽到命令的後半句。
“……拜漁陽郡守蕭何為右相,請他儘快進京,為國朝分憂。”
……啊?
內心呆滯歸內心,趙嬰已經反射性說唯唯。
“陛、明公,”趙嬰忍不住問道,“二公子……”不接回來嗎?
“替我與廣陽郡守說一聲,讓他安撫二孃,等侯訊息。當務之急是請蕭子載來幫我主持百萬黔首回鄉之事!”嬴秧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趙嬰,蕭丞相是社稷之器、股肱之臣,不容半點閃失!汝若不能將蕭丞相完好帶回——”
她的用詞遠超一般評價,趙嬰雖不明白漁陽郡守到底哪裡厲害了,但他能聽懂主君對此人的異常看重,很知趣地重重叩首,“唯死而已!”
趙嬰親信騎士帶著詔書往東疾馳而去的時候,咸陽城防衛也完成了一次換血,將士們是安定公的舊部,許多士卒出身於她的食邑地,是她絕對的擁逬——她才三十四歲,但她已經有爵位食邑三十年,有幾千戶人家從三十年前就開始為她種地!
就算她對那些食邑沒有實際管理權又如何,她既不驕奢淫逸,也不貪暴殘忍,還善於經營財富,因此幾乎沒有增加過食邑地上的租稅,也沒有擄掠男女。只要不壓迫那些人家,他們就覺得她是一位好主人,是一位值得追隨的好人,她還會在鄉下開設低價使用的穀物加工作坊、紡織作坊、定期的醫療看診和固定駐守的農吏,這讓那些人家更加敬服維護她。
從前她滅六國時,就從食邑地抽男女丁口訓練成親衛和女官隨從,滅六國後將他們中最優秀、最忠誠的一批帶入公府,他們的家人被照顧得很好,他們自然是安定公最忠誠的衛士。
後來增加的一萬多封戶人家也給她交了十二年的租稅,已經把她當成絕對的主君,抽來當咸陽守衛。
咸陽基本換防花了六天,韓信確認沒什麼問題後就回西邊安撫人心了,他之前帶著孩子跑回西邊,李彤、酈食其、劉季、灌嬰、李信等人大為吃驚,他暗示了情況,如今大局已定,韓信得將好訊息和被徵發來的西邊民夫帶回去,取消二世那些不合理的命令。
極度縱情聲色的秦二世在位一年內不停要求西部四郡提供大量美玉、香料、名馬,還增加了什麼玉稅、香料稅、馬稅,已經讓很多平民家庭不堪重負,悲慘過日了。
想到此處,韓信不禁暗罵幾句很髒的話,別看庶人胡亥只胡來了一年,他已經成功在這個欣欣向榮的嶄新國家身上捅出很多、很大的傷口了,這個國家十分之一的人口因為庶人胡亥的荒唐命令而被徹底改變命運。
不幸中的萬幸,庶人胡亥是個逆絕人倫的傢伙,不然高層要等到忍無可忍才能舉起反旗……到了那個地步,天下還不知道多慘,主君也不知道能不能上位呢……
嬴氏失道,主君身上的血統反而會成為拖累……
這樣一想,韓信又能少罵庶人胡亥兩句……才怪!狗屎東西!居然想立親姐姐為皇后!呸!
韓信瘋狂唾棄胡亥,罵罵咧咧一路,看到女兒紅潤臉蛋的剎那,冷峻的大將軍立刻綻放出比花還燦爛的笑容:“穰穰~~想不想阿父呀~~”
三歲的嬴穰穰疑惑地看了看親爹,想起來眼前人是誰後,她立刻嗷嗷哭起來:“阿父!阿母!嗷嗷嗷!”
韓信心都快碎了,連忙哄女兒:“快了快了!過年的時候,阿父帶你回阿母身邊!”
把女兒哄睡讓大將軍出了一身汗,他想了想,沒換衣服,徑直去見焦急的同僚舊部們。
“明公大事已定,咱們收拾收拾,準備寫勸進表。”韓信神態輕鬆,轉述蒯徹、張良告訴他的西軍必行步驟。
“當真!?”
原始出身比較低的酈食其、李彤、灌嬰、劉季、爾瑪貞德很高興,是想要再次定心的疑問音調,李信作為資歷最老的舊部,反而是最震驚、最不敢置信的那個。
李信直言:“真的不立公子嗎?”
這就是利益捆綁深度帶來的差別了,李信感受到了其他人的不開心與不友好,但他無法不去想女子即位的不合理之處與高度風險。
“嗤!”劉季大大咧咧地提了提大腿上的衣服,“有成啊,你覺得咱們服哪位公子?始皇帝的兒子哪個爭氣?長公子扶蘇之前在北軍,那兒有三十萬人呢!要說先帝沒有別的意思,是真的貶斥長公子,誰信吶?明眼人都知道先帝有意歷練他、要他掌兵權,結果呢,他怎麼做的?主動離開三十萬北軍,當真乖乖回到咸陽了!唉喲!那可是三十萬人吶!蒙恬是他妻舅哇!”
李信也不理解長公子扶蘇的操作,但他作為關中老牌軍功貴族,對始皇帝改立胡亥、讓安定公輔佐或取代的遺言是抱有疑惑的,“太奇怪了!其實有聲音說是安定公迷惑先帝,篡改了長公子即位的遺詔……”
“如果先帝陛下是提前知道長公子扶蘇軟弱無能、其他公子平庸無能、庶人胡亥荒唐墮落,才故意這麼做的呢?”爾瑪貞德激動地喘著氣,她的秦語因為心情激盪而稍微出現了瑕疵,“義母有神異的事情不是眾所周知嗎?讓田地豐收的秘法、起死回生的醫術、廣授技藝的博大胸懷,能做到這些的義母怎麼會是普通人呢!先帝陛下從未立皇后,臨終前突然冊封我的大母為太后呀!”
李信愣住了,皺著眉陷入沉思。
“以先帝的性子,要是喜歡當今太后,早就封為皇后了,哪用等到臨終前?”劉季小聲說著大不敬的話,“咱們這位太后一路母憑子貴升上來的!”
作為鄰居,向來沉默低調的灌嬰問了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李敦煌欲自立否?”
“怎麼可能!”李信反射性駁斥,“我家深受嬴氏厚恩,不可能做裂土封疆這種事!”
已經把隴西牢牢握在手中的李彤沒有吭聲,隴西是進入關中的門戶,李信如若當真不服,就要承受西海、隴西、張掖三郡的鉗形夾擊。
劉季就要吐槽李信了:“你真是被明公寵壞了,一路平順,在她的庇護下沒吃過敗仗苦頭。像個小孩兒似的,明明不可能反、不可能轉投其他人,你非要多這一嘴幹嘛?你啊你!”
韓信暗暗有些高興,有李信比著,他在政事上的處理和認知顯得更清秀了。
他打仗比李信強,政治敏感度也更強,還更年輕,嘻嘻,再也不要回咸陽了老李頭!還不娶正妻,呸!
李信被劉季噴了一遭,無言以對,只能說:“勸進表怎麼寫?”
他看著韓信,韓信看酈食其。
劉季、灌嬰、李彤、爾瑪貞德也看酈食其。
在場唯一的文化人酈食其:“…………”
你們不是有幕僚門客嗎!
韓信耿直地說:“普通文人寫得肯定沒有酈先生好,我想上份不一樣的表。”
其他五個人也嘰嘰喳喳說要寫點不一樣的表,在未來的陛下心裡留點好印象。
酈食其才不要逼自己寫七篇佳作!
他只幫韓信和爾瑪貞德寫,給爾瑪貞德寫是因為羌人的統戰價值,幫韓信寫是因為怕這位大將軍寫一些比起勸進更像討伐檄文或表白情書的東西,不能讓未來的陛下丟臉哇!
雖然不能幫劉季、灌嬰、李彤、李信寫文章,但酈食其貼心地提醒他們可以準備“祥瑞”,並給出“祥瑞”的具體指示。
北方各郡縣得知咸陽訊息比較快,早早開始準備勸進表和祥瑞,踮著腳盼望來自咸陽的訊息。
在咸陽換防完成的那天,夏太后舉行朝會,在朝會上問出經典問題,然後以韓信為首的武將,以叔孫通為首的一些博士儒生聯名上書,道是國家不可一日無君,安定公原本就功蓋天下,今次剷除弒殺君主的逆臣趙高,再次拯救社稷於危亡,非您不能安定四海呀!請即皇帝位!
第一次勸進的範圍比較小,因為在換防的七天內,整個宮廷和皇城的訊息是封鎖的,即使有傳聞,也是隱隱綽綽的訊息,從未得到證實,這次大朝會才是將二世皇帝死因、逆臣身份等宮變的前因後果大致公開。
知情者和利益相關人員勸進得非常流暢,自然有不服、不信的勳貴父老。
“趙高乃二世皇帝親信,為什麼要弒殺二世!”
官復原職的廷尉蒙毅出列,出示證據:“罪人趙高懼怕庶人胡亥立安定公為皇后,於是與嬴成蟜之長男子嬰勾結,陰謀篡位。”
勳貴父老彷彿被掐住脖子的雞鴨一般,集體傻眼了。
“立立立立——”安定公為後!?
勳貴父老虛弱地反駁:“不不不不可能吧?”
一旁的六、七、八、九公主與李氏女出身的公子妻出列作證:“是真的!庶人胡亥暴言時,我們就在現場!”
“嘎——”
有幾個年紀大、性情比較古板的嬴氏宗親氣得當場昏厥。
荒唐!庶人胡亥實在太荒唐了呀!
這群老狐貍,嬴秧暗笑,既不願意痛快勸進,也知道動搖不了她、不敢得罪她,乾脆眼不見為淨,躲事不管了。
她並不強求所有人初期就真心服從,納頭便拜,勸進的流程本身是一個分清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的好時機,是她與各方勢力碰撞試探的過程。
她有軍隊和遺詔在手,並不著急,慢慢來。
這種不緊不慢的姿態在一些沒想通的人眼裡是奇怪的,李斯和一些公子、老牌勳貴原本以為自己會迎來她的拉攏——她即位畢竟不符合宗法禮制,她應該多少有點心虛啊!怎麼不拿好處來收買我呢!怎麼不來拉攏我呢!
他們有點焦急,想串聯起來形成一股能要價還錢的勢力。
老牌勳貴還搞起來一點聲勢,李斯與公子們就完全不行了。
他們下獄幾個月,出獄後一直被軟禁在公府裡,不許見任何外人,壓根沒有串聯成功的機會,但誰做了小動作,都會被伺候的宮人僕從報給嬴秧。
明智的公子公主隱約意識到,他們此時的安分守己程度將影響後續的封賞厚薄,於是特別老實乖巧。看在血緣與共患難的情分上,將閭、公子高、大公主等人委婉勸了兩句,有被提醒後驚悚回過味的,有執迷不悟的,他們也不勸了,反正兄弟也不至於去死……吧?唉,先保住自家為上。
各地陸續送來“祥瑞”之後,第二次勸進開始了。
禮法專業戶的儒生們絞盡腦汁從各個角落找出女子即位的合法性論證,還有乾脆直接編的,嬴秧那七老八十的大師兄潤了潤筆,歷數三代之中的女主歷史,又寫女媧等神明故事。
叔孫通深情地說:“禮法因時而變,功業高於性別,宗室無人能比得上您,百姓如久旱之人盼甘霖!如嬰兒望父母!”
主動或被勸說“主動”的公子公主們上表說先帝的子嗣中數您最賢德,我們遇到困難與危機,只能等待您的救援,怎麼能擔負國家呢?您千萬不要推辭了呀!嗚嗚嗚!
各地郡守送“祥瑞”的舉動本身就是勸進。
灌嬰在張掖郡蒐羅出白鹿,在勸進表裡寫“白鹿見於祁連,食芝草而飲甘露,不驚不畏,若待明主”等吉祥話。
李信有時候腦回路很棒槌,冷靜下來後辦事還是挺智商線上的,他帶著人去隔壁烏孫花重金購買汗血寶馬,閉著眼睛說這不是買的,是上天派過來的天馬,只有聖人才能駕馭。
劉季找人在西海郡鹽湖裡“撈出”一塊寫著“嬴氏當興,女主天下”的玉璧,說是“人主受命之符,大吉大利”云云。
東北的廣陽、漁陽郡在水稻田裡翻“嘉禾”,代地的白蒄在麥田裡找“嘉禾”,鄴郡郡守說有“赤雀銜書”,雒陽令說遇到了“玄龜負圖”,故齊地四郡說有“五色慶雲”,形如華蓋,久久不散,淮北淮南的郡縣說雲夢澤一帶有人聽到鳳凰鳴叫,聲聞數里,看到五彩羽毛的巨鳥飛向西北咸陽方向。
回到北地邊境的蒙恬看著李牧送來的“祥瑞”,沉默地看著他。
王離很震驚:“武安君不是說不為秦臣嗎?”
李牧爽朗一笑,一掃之前被秦二世搞得想造反的嫌惡冷眼,黑瘦得像普通老農的他說:“陰山吏民盼聖主啊!牧也不例外!嚯嚯嚯!活得長就是好啊!真是長見識了!嘖嘖嘖!你們什麼時候入京朝見?我要蹭車!”開啟新世界大門的李牧徹底放飛自我了。
八百年宗法制都要被那位捅破了,兩百年趙國完蛋不是正常的嗎!
王離看著李牧歡快的離去背影,悄悄問蒙恬:“將軍,李老師老糊塗了?”他指指太陽xue。
官復原職的蒙恬比從前更加寡言、勤政、簡樸,看著好似一點沒被二世昏政影響到的副將,蒙恬問了個問題:“武城侯,你對長公子的死……”一點愧疚都沒有嗎?
王離反問:“若使安定公遭遇此難,她會如何?”
蒙恬回想起那兩個巴掌,如實道:“安定公不會去咸陽送死的。”
沉默了一下,他為扶蘇挽回尊嚴,“長公子那時除了應詔,沒有別的辦法。那畢竟是天子下詔……”
“蒙將軍也認為,安定公可以不用應詔吧?”王離笑嘻嘻地說,“安定公有辦法、有意志不應詔,是她的本事。”
蒙恬:“……”
王離似笑非笑:“蒙將軍,那時你只敢勸長公子等一等,請廷尉複核再回咸陽送死,換成安定公,你會以同樣的理由勸說嗎?”
“……不會。”蒙恬有些痛苦地閉了閉眼睛,“肯定有很多偏將、部司馬替安定公罵出聲,明示暗示支援安定公擁兵自重。”
王離笑著往嘴裡扔了顆炒黃豆,“這不就得了?長公子死,是庶人胡亥暴虐,跟我有什麼關係!先帝的遺詔都保不住長公子,我一個臣子有什麼辦法!”
看不慣他沒心沒肺的模樣,蒙恬忍不住刺他一句:“女子稱帝,到底形勢不同,王駙馬未必能成皇后。”
一句話成功讓王離的快樂消失,蒙恬痛快了。
他想:嬴氏社稷得存,先帝祭祀無憂,我何必再煩憂?新君靠自己淌出一條前所未有的天路,我只要專心做她的臣子,為帝國守好北方門戶即可。
想開了的蒙恬寫了一道誠摯感人的勸進表。
第三次勸進發生在十月底,新上任的帝國右相整了個大活——
嬴秧祭祀完始皇爹陵墓,回到咸陽的路上被數萬吏民攔住啦!
咸陽吏民父老跪於道路兩旁,哭著說安定公要是不即位,大秦就要完蛋啦!除了您,沒有人配當大秦皇帝呀!
除了咸陽父老,蕭何還安排六國降君、四方胡人首領來跪迎勸進。
最後是夏太后帶著一堆宗室衝了出來!
公子公主們跪下來哭求安定公即位,太后也作出下拜的姿態!
嬴秧當然不能讓親媽給自己行禮,趕緊扶起來。
拜相的蕭何使勁渾身解數,拿出全部手段,將第三次勸進的紙面和線下人數捏到六萬六千六百六十六人,不能更吉利了!
嬴秧知道後,差點賜蕭何“666”牌匾。
場面搞得這麼大,再推辭就不禮貌了,嬴秧只能勉為其難地接受。
“孤……”她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和哽咽,“孤何德何能,敢當此重任?”
旁邊的蕭何立刻高聲接話:“安定公功蓋天下,德被四海,若不當此位,天下人都不答應!”
話音剛落,周圍的軍士吏民齊聲高呼:“請安定公即皇帝位!請安定公即皇帝位!”
聲浪一波接一波,靠後的黔首小吏為之感染,跟著大聲嚷嚷起來。
嬴秧在心裡默數了二十個數,似乎在掙扎,似乎在思量,又似乎在承受著什麼沉重的使命,覺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點頭:“孤……”
她頓了頓,改了口:“朕,承太后之命,順天下之心,不敢固辭。”
她說完這句話,周圍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陛下!陛下!陛下!”
上萬人齊聲高呼,聲震四野,連渭水中的魚兒都被驚得跳出水面。
夏太后沒忍住,真的哭了,她一邊哭一邊笑,拉著女兒的手,不停地念叨:“好好好,好好好……”
嬴秧扶著她,低聲說了一句只有母女倆能聽見的話:“阿母,別哭了,多謝你。回去歇著吧,剩下的交給我。”
“傻孩子,謝我作什麼?”女兒成功進位皇帝,高興過頭的夏仙蒔有點微醺了,“咱們母子一體,同心同德。”
嬴秧看了眼呂雉,新晉的呂侍中回以瞭然的眼神,扶著夏太后回宮,而後勸說夏太后主動處理夏夫人與十公子榮祿。
聽到“她多做一點,皇帝就少受一點非議”的話,夏太后終於點頭,以先帝之子嬴成蟜無男祭祀為由,過繼十公子榮祿為其嗣子。
夏夫人得知此事後,臉色慘白,“不!不!妹妹不可能這麼對我!不可能這麼對榮祿!定是你們這些小人進讒言!太后、安定公她不會這麼對我們母子的!”
“我要見太后!我要見安定公!”
馮保喝道:“皇帝陛下受萬民之請,已經即位!夫人雖是長者,也該對皇帝陛下奉人臣之禮!”
親自來宣讀詔令的呂雉捲起絹帛,淡淡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夫人敢冒險,就是欺負太后與皇帝陛下心軟。”
“欸,呂侍中。”馮保笑嘻嘻地說道,“咱們皇帝陛下可不就是心軟嗎?換做庶人胡亥那會兒,夫人與十公子的墳頭草都有一丈高了!”
夏夫人瞬間漲紅了臉,一臉屈辱地罵道:“閹人女侍安敢欺我!”
她不知求饒的姿態點燃了呂雉的怒火,年輕位高的侍中不耐煩地說道:“夫人最好安分些,你亂說一句,十公子就要少一成封賞,呵呵!”
夏夫人不敢再說,垂淚啜泣,“怎麼能把榮祿過繼出去……”
“有膽子爭位,沒本事承擔後果,真是……”呂雉嘀咕了一句,“我當初教課,夫人還是優等生呢!”
馮保撇撇嘴,“不能願賭服輸的人多了去了,似侍中這般的豪傑終究是少數呀!”
位高權重的二千石宦官殷切地請秩俸才千石的呂雉先走,嘴裡說著恭維的話:“侍中是皇帝陛下的師妹,前程遠大得很,以後請不要忘了小人呀……”
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帝國高官相攜離去,夏夫人看著寥落的宮廷,忽然捂臉痛哭。
當初為兒孫爭取皇位,她後悔又不後悔。
誰不想兒孫成為皇帝呢!
相伴幾十年的堂姐妹又如何!
皇位之爭,親兄弟姐妹尚不能讓!
長秋殿,嬴秧與嬴姮相對而坐。
“阿母。”嬴姮下意識叫道,隨即按照生父的教導,改口喊道,“陛下。”
已經穿上少府量身定製皇帝袍服的嬴秧眼睫一顫,張開雙手,讓長女來懷裡。
十歲的嬴姮已經有一米六五,只差母親半個頭,她還健壯,縮在母親懷裡的姿勢有點滑稽。
嬴秧吻了吻長女的額頭,然後又貼了貼長女的兩面臉頰,“阿姮,你永遠是我的女兒,你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
“阿母。”嬴姮小聲叫道,“阿母阿母阿母——”
她叫了很多聲,嬴秧不厭其煩地應聲,直到王斐與張良進來,嬴姮避去偏殿捂著臉嘿嘿笑。
成年人之間有事要商量。
嬴秧問王斐、張良想要什麼。
王斐沉默,張良說想回潁川老家。“這是幹什麼?”嬴秧有點傷心,“我不是人啦?”
王斐放低了聲氣,說:“臣只求能在陛下身側有一席之地。”
“唉……”
她無奈的嘆氣讓王斐心一顫。
“我在你們心中成了怪物嗎?還沒登基呢?就與我這麼疏遠?”嬴秧上前拉住兩人的手,先對王斐說,“阿斐會成為皇后,但是封后花錢太多,所以我要先封你為夫人,再晉為後,委屈你了。”
“皇后!”王斐震驚而無措地說,“我?不該是?”
“阿信那邊,我另有安排。”嬴秧鄭重地說,“我是第一個女性皇帝,我的一舉一動會成為後世的典範,所以有些事我要更謹慎。”
王斐整個人都明媚了,只會點頭。
“子房。”嬴秧專注地看向張良,“你要是離開,請為我準備好能夠接替你的人?”
“哈?”張良明知她激將,也不能避免調入陷阱,拔高了聲音質問,“準備什麼接替者?床上的還是朝堂上的?”
“都要,都要。”嬴秧笑嘻嘻地說。
張良氣得要收回手,“你個沒良心的!”
“對對對,你有良心。”嬴秧摸了張良的胸一把,戳了戳,“良,心。”
“你對我的幫助足以封侯,封邑你自己選,不許走。阿姮還小,需要你悉心引導。”
張良悶悶地嗯了一聲。
王斐有些擔憂的地說:“阿貍還沒回來。”
“阿布那邊要交接,阿貍身體沒有那麼好,秋冬上路,讓他們慢慢來,趕在我登基大典前抵達就行。”說著,她又讓張良去寫封賞策書,哪些人該封、該先封,要封什麼等級、封在哪裡,都是需要斟酌的。
王斐得了保證,歡歡喜喜地退下,一如往常那般照顧內宅,讓她得以安心拼搏事業。
張良任勞任怨地拿著筆墨去與蕭何、陳平碰頭商議,小會開到一半,蕭何被叫走。
“朕有件事要請教丞相。”嬴秧拿各地獻禮的事情詢問蕭何,“庶人胡亥遺禍無窮,各地已有盜匪興起,朕已派將士前往招安,若是為籌登基禮而使黔首加負,朕心有不安。”
蕭何說獻禮是必須的,不讓獻禮,底下人會很不安。
“限制禮物額度呢?”皇帝問,“朕不缺這點兒錢,走個過場而已。”
蕭何說可以。
至於禮物額度和通知的事情,就是丞相蕭何的工作範圍了,包括廣陽和漁陽的接替人選也由蕭何選好,嬴秧感受到了一陣輕鬆,這就是頂級輔助在側的爽感啊!她張嘴等吃就行!
蕭何真的太能幹了,她得以有空安撫歸來的小女兒,帶著兩個孩子經常與夏太后說話,緩解夏太后撕掉一大塊肉的痛苦與孤單,後面忙起來,更是直接把兩個女兒交給夏太后和王斐輪流帶。
趕在冬至前,欒布帶著嬴陶陶來到咸陽。
嬴陶陶對自己稱呼和待遇的改變稍微適應了幾天就接受了,她如名字那般是個樂天知命的孩子,在廣陽待久了就與生父、父系親戚甚至許多廣陽人建立起感情,一路旅行,稍微待多幾天,她就會戀戀不捨,然後轉身迅速投入對新地方的期待。
對於嬴陶陶來說,這趟是回家之旅,一路全是歡欣。
對於欒布等成年人來說卻非如此,他們一路都很謹慎,因為車隊裡有帝國的二公子,這是皇帝唯三的子嗣,皇帝已經三十四歲了,未來不一定再有生育,生下來不一定能養到這麼大,所以每個孩子的安危都受到極大的重視。
除了任務重要、不容閃失,還有對於未來的期望壓力,欒布也不例外。
若論關係親密,他與皇帝有孩子,按理說他不該忐忑的,可……就是不一樣了。
當她成為皇帝,欒布再也無法用少年情感與忠貞來安慰自己不要患得患失。
他年紀也大了,這麼多年在廣陽風吹日曬,即使小心保養,也有了皺紋……他原本就不算美貌……皇帝還會喜歡他嗎?皇帝若是不喜歡他了,他該怎麼辦呢?陶陶會不會受影響呢?皇帝會滿意他在廣陽做的一切嗎?會還記得他在廣陽的經營嗎?皇帝會不會怪他沒能像西武侯那樣直接領兵來為她解圍?會不會覺得他沒用?
紛紛擾擾的思緒纏繞在欒布心頭,他把女兒帶回咸陽,見到她的當晚就忍不住哭了。
“陛下!陛下嗚嗚嗚——”素來以‘沉穩豪邁’聞名的廣陽郡守抱著皇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嬴秧哭笑不得,心疼地安慰他:“好了好了,這次回來就不分別了,你以後就在我身邊當官,陪著我和陶陶。”
欒布驚喜不已:“多謝陛下!”
因嫌二世之年晦氣不祥,新帝特將登基大典定於新年正月初一。各地吏民、商人紛至沓來,湧入咸陽,欲共睹這舉世無雙的喜慶盛況。
幸賴始皇帝改制,嬴秧只需身著袀玄,赴極廟行告廟及三代祭祀之禮,再於郊外高土壇上祭告天地,便算禮成。
新帝登基,百官朝拜,齊聲高呼:“皇帝陛下長樂未央,長生無極——”
肅穆井然的大殿之上,新帝嬴秧下令改元,年號元貞。
作者有話說:
史記原文:“先帝巡行郡縣,以示強,威服海內。今晏然不巡行,即見弱,毋以臣畜天下。”
燃盡了……!本來以為可以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地正文完結,結果一覺醒來發現重複了一萬三,蠢作者發出尖銳爆鳴,連滾帶爬到電腦前開始碼字。
明天要回老家看望老人,也是休息一段時間,醞釀番外。
讀者朋友想看的番外我會記下來的嗷!會盡量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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