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爺, 您得先在外候一會,殿下現在召的是阿菱姑娘。”
兩人彼此遠遠對視一眼,又像是彼此燙到一般都移開了視線, 墨白卻全然沒有發現二人間不似初見的暗流湧動。
他們二人方才是一同往這裡走的,隔得很遠, 雖是並肩,中間卻好像還能再塞下一個人。
太子殿下……對自己上次的反應,大抵是有許多不滿在的吧。
姜菱獨自一人往內殿走去, 殿內有著很重的血腥味,安靜極了,一絲聲音都沒有,連她也忍不住放輕了自己的呼吸聲。
珠簾之內, 濃重的藥味不斷向外面撲來,趙珣側臥在榻上, 身子蜷著,肋下的繃帶滲出大片血跡,叫人看了心驚。
珠簾被一截皓白的手腕掀開, 傳來一聲男子的輕笑:“還在躲著孤麼。”
姜菱被那聲音嚇得輕微顫了顫,她竟然從他那乾涸的嗓音裡聽出了一絲縱容和親近。
趙珣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蒼白的笑來, 但周身的氣質仍舊是從容不迫, 方才他因為疼痛而微躬著的脊背好像是姜菱花了眼。
“方才墨白進來告訴孤, 永州賑災的事,仍舊是由孤來經手, 你這幾日好好收拾收拾, 孤打算帶你一同去。”趙珣到底是受了傷,說話的語速也變得慢了下來,沒了那麼強的壓迫感。
“是, 奴婢遵命。”姜菱跪下規規矩矩行禮……上次殿下,便是因為她不肯改口,總是自稱奴婢生氣的,但如今姜菱始終不知道住在殿下心中的那個女子是何種身份、何種品貌,她也不知該如何去模仿。
殿下對她有再造之恩,不過是滿足殿下心中的念想,她該願意才對。
殿下心裡,一定很鍾情那個女子吧。姜菱心中默默想到,有情人卻不能長相廝守,她心底不由泛起了一陣憐惜意。
“殿下,陛下送了位神醫來,說是來看看殿下的傷。”門扉被墨白輕敲幾下,“便是成王舉薦的那位。”
趙珣淡淡回了聲好,眼底泛著幾層陰翳。
那周太醫配藥的手一頓,和姜菱一道出去了。
“小侯爺!”姜菱微微屈膝,聞謹頷首點頭。
“殿下方才同我說,要我隨行一同去永州去,小侯爺也會去嗎?”一見到聞謹,姜菱的腳步有慢了下了,站定行完禮後,又悠悠開口道。
聞謹臉上浮現出些緊張神色,永州如今災民肆意,官府也難管得很。
“我會去的,”兩人已說了許多話,關係也不自覺親近了,“你……到時候跟著我就好。”
“好!”姜菱聽到聞謹那句“我會去的”,心裡也不覺安定了幾分,原本被纏繞著的心事也很快消散。
看見墨白走出來的身影,姜菱幾乎是一瞬間就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把自己重新縮回了婢女的殼子裡,連頭也低了幾分。
“阿菱姑娘,方才殿下吩咐了,以後你不必同其他婢女住在一起。”墨白本沒有說完的話,在看見遲遲沒有離開的聞謹後先噤了聲。
聞謹好像並不在意被晾在一旁許久,神情恭順,仍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著殿下的吩咐,說不定還在焦心著殿下的傷勢。
墨白想到這些,對小侯爺的印象又好了幾分。原以為是林家找來的繡花架子,沒想到他竟是日後能成為左膀右臂的肱股之臣。
“小侯爺,今日真是有勞您了,方才皇上遣了位宮外的神醫來為殿下看傷,怕是沒辦法見您了,不如王府派馬車送你回去?”
聞謹的視線隨著墨白說話的方向看去,那人生得不像個大夫,至少不像他腦海中那種鶴髮童顏、仙風道骨。
那是一張,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儘管臉上覆了面紗。
那人眼尾卻微微上挑,帶了幾分說不清的昳麗,瞳色極淡,是一種極乾淨的、雌雄莫辨的好看,縱使聞謹是個粗人,初看那神醫的第一眼都有些愣神。
他眼睫閃爍,轉回眼神對墨白淡淡道:“不必了,多謝殿下,那豎子如今被抓著,臣放心不下,不如先審上一審。”
墨白行禮,恭送顧小侯爺。
聞謹目光最後一次落在姜菱身上,藏著一絲被打斷的不悅,轉身離去。
“阿菱姑娘,方才殿下是要說”墨白送走了顧小侯爺,對姜菱道,“以後您不必與婢女住在一處,太子如今傷著,需要人來換藥處理傷口,您以後也一同歇在內殿就好。”
姜菱的臉幾乎是“唰”一下就好了,紅得好像要往外冒熱氣,墨白就看著因為自己這一句話,姜菱恨不得被煮熟了的樣子,連忙繼續解釋:“阿菱姑娘放心,殿下平日裡起居不習慣旁人伺候,只是換藥而已。”
姜菱只怪自己臉上的緋紅會替自己說話,她從沒有誤會,只是那句“歇在內殿”很難不讓她想入非非。
若是殿下又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夢中情人該怎麼辦?到時候她豈不是喊破喉嚨也沒人來救她嗎?
“小侄女,你做人可不能這樣!你要我現在往永州那窮鄉僻壤的地方去,還讓我去認太子身邊的一個婢女做女兒?”
“你這樣子老夫我可是不認的……”林隨雲面前坐著一個鬚髮盡白的小老頭,一面吹鼻瞪眼的氣氛模樣。
“大伯,這件事你就幫我一次吧,我實在不敢去求我父親。”
少女愁容與一顰一笑,都與她那樣相似。林隨雲今日特地穿了素色的衣裳,拿著絲帕輕輕拭去眼角的水潤,神態動作更是相似。
林隨雲的大伯,名喚林又彬,是個年近五十還未娶親的怪人。
原本林隨雲也不懂為何自己的大伯年歲大了還是孑然一身,不懂他為什麼每每看見自己就眼眶溼潤,不懂為什麼他總是愛就那樣看著她的臉,扯出幾個難看的笑,卻又不說話。
直到小時候有一次,她一個人誤跑入了大伯的書房,在抽屜裡看見一副畫像,畫像上的人,正是她的母親。
原來自己是畫本子裡常愛寫的,故人之子。
林又彬聽著隨雲的懇求,神色有些鬆動,他這個侄女還從未這樣向他求過什麼東西呢,不就是去趟永州認個女兒嗎?又不是什麼大事……
就算是大事他也未必不願意做。
“你先說說是為什麼吧,這個總能同我講吧。”
卿卿的這個孩子,自小性子就倔強,什麼都想要最好的,和卿卿當年是一般的模樣……
本來這孩子與成王的感情是極好的,誰知道後來陛下會立趙珣做太子呢?林又彬當時不知道嘆息了多少次,甚至還勸過隨雲,但隨雲就默默聽著,也不同他說話。
如今孩子好不容易有事求自己。
“太子殿下喜歡那個小宮女,也想給她一個最好的身份。”林隨雲囁嚅了片刻,還是講了出來,“太子這個人,還怪好的……”
“傻孩子!”林又彬聽了後急得直跳腳,眼睛眉毛幾乎要擰在一起。
“大伯,我不糊塗的。”林隨雲好像真的在思考著什麼似的,“我知道殿下喜歡我,不過是因為我的家世,不過是為了將來林家的助力。”
“他大可以直接不聲不響納了那個女子,左不過只是個身如浮萍的婢女,可因為他喜歡,所以他不希望委屈了她。”
“他也大可以瞞著我這一切,等娶了我以後再冷落我,但他親口問了我,願不願意過那樣的日子,有情無愛,讓我自己選擇……”
林隨雲的聲音輕柔和緩,好像真的把自己說進去了,語氣裡都帶著幾分篤定,只有林又彬此人皺著眉,聽了許久才冷冷吐出一句。
“你病得不輕。”
太子府死牢深處,不見天日。
四壁是浸了潮氣的青灰石,冷硬如鐵,牆縫裡滲著水,一滴一滴,落在積了黑泥的地上,敲出沉悶又瘮人的迴響。
幾盞油燈懸在通道上,火光昏黃微弱,被穿堂而過的陰風扯得搖搖晃晃,把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聞謹當年在姜府時,是見過這樣的場景的,那些沒能完成主子命令的許多暗衛,最後都會無聲無息死在像這樣的地方。
“這會不僅抓住了那個小雜種,還抓了他的孃老子,分開來關著了。”外面守門的幾人竊竊低語,“那小雜種的眼睛長得真惡,看著打孃胎裡出來就不是啥好東西……”
聞謹沒把耳邊的碎語聽在耳裡,被人引著帶到一間牢房前。
囚欄是粗重的朽木,裹著暗紅的舊鏽,欄後鋪著一層發潮的乾草,勉強能坐人。
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小男孩。
約莫十歲的模樣,頭髮枯黃雜亂,遮住了大半張消瘦的小臉,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和一雙在昏暗中格外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後,勒得皮肉發紅,卻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身子微微發顫。
“我不會審人,也沒指望從你嘴裡問出什麼結果。”聞謹的聲音冰冷,冷硬地看著那被人強制跪在地上的男孩。
若是當年沒有被姜皇后救下,沒有遇見小姐,那麼他大機率也就是這副模樣。
可那男孩見了聞謹的面容,便不像方才旁人審問那般一潭死水的模樣,眼眸裡一瞬驚詫過後,迸發出了仇恨,雙眼通紅,口中發出些類似於野獸般“啊啊”的雜音。
身側的侍從在聞謹耳邊說道:“這人是個啞巴,天生開不了口,但能聽得見。”
聞謹點點頭,眼神裡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我知你是永州來的難民,求生艱難,今朝你做了旁人的棋子刺殺殿下,便要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條。”
隨著聞謹的話語,那男孩漸漸安靜了下來,眼神也不似從前般目露兇光,重新又顯示出幾分少年人的純粹來,嘴唇翕張,像是要說些什麼話。
他那雙泛著淺金色的眸子閃了閃,然後將目光移向一旁的牢房,又看向聞謹。
“撬開那兩人的嘴,要是嘴硬,不必留著,務必在殿下動身前料理乾淨,免得生出什麼亂子。”聞謹不解那孩童的眼神,對身側的侍從吩咐道。
聞謹對著眼前這個小啞巴心裡也生出了幾分無奈,他今日正好與太子隨行,這小孩的動作極快,雖然有他的身份外形做掩飾,但以太子的功夫來說,不該躲不過去。
但這傷又不能致死……
聞謹當時抓著這孩童的時候曾憂鬱過自己是否要鬆手,萬一這是殿下自導自演的一齣戲,他抓著了這孩子,可不是在給殿下添亂?用這一刀換陛下對成王的疑心,換朝廷眾人對太子的支援……
他來這死牢,除了為殿下,更是為了卻他心中的疑惑。
這個孩子身上不像是有功夫的樣子,他的身世也被影衛查清,是不折不扣在永州土生土長的,倒是有受歹人蠱惑的可能。
聞謹走那牢房門前經過時,另一間牢房裡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睛幾乎是一瞬間睜大,急促的呼吸聲帶動著身上的鎖鏈輕響。
那老媼幾乎原本麻木的臉上劃過一絲驚喜,推了推身旁閉著眼睛的老漢,嘶啞的嗓子裡擠出幾聲氣聲:“我……我方才望見咱兒了。”
那老漢也不睜眼,以為是婦人瘋話。
“不假的,我看得清楚,那人跟我兒長得一模一樣!一模一樣!我怎麼會忘了我們兒子的長相!”那老媼的話語都開始變得顛三倒四了起來,十個指頭似乎都在用力地比劃著什麼。
那老漢依舊不理。
他們的兒子早在十多年前和周人的那場戰爭中就死了,死在邊境,雖說沒找見屍體,但他們的義子親眼看見了兒子是怎麼被大周的那群士兵虐殺,這麼多年過去了,難不成死人還能復生不成?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瘋吧,你當年硬要收養的狗兒子也是個瘋子,居然拿刀去刺太子。”那老漢受不了身邊婦人晃著自己的胳膊,一把推開,“我就知道他有事瞞著我們,如今,我們九族都不夠殺的,還看見兒子……”
一牆之隔,聲音陸續傳到那孩子的耳朵裡,他合著眼,好似並不意外對面的騷動,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像是收穫了什麼意外之喜。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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