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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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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杜貴妃的命” 本宮是太子

再出萬安宮。

晨光鋪地, 大內宮殿的琉璃瓦瑩瑩熠熠。

空氣中似乎還飄轉著觀風殿的火灰,趙撫衡靜靜佇立在萬安宮匾額下,隨後與高思恩折返延英殿。

延英殿中。

裴叔夜的實職為門下侍中, 正在伴駕。

中書令也在場, 正受命擬寫蘇無苔入宗武氏的詔書。

尚書令武景雲乃是武家族長,恭恭敬敬立在殿中,感銘皇恩浩蕩,願迎天女入族。

為了宸妃往後百年的喜樂安穩,武德帝召來三省長官,省去所有文書流程,當面辦, 速辦。

中書令擬詔,裴叔夜稽核,武景雲身為尚書令,手下的禮部與戶部負責落實後續事宜。

裴叔夜接過詔書,一字一字地審, 看得極慢, 極慢。

只要他點頭, 這封詔書就要下發,他和月兒的女兒將入武家,從此改姓武, 去做武東君的女兒, 與他裴叔夜沒有半點關係。

女兒。

他和月兒的骨肉。

還沒相認, 就要親手送出去。

這都是他自己作的孽。

無苔也如月兒一樣, 曾經在他面前,伸手就能夠到,他應該早早迎娶月兒, 應該在見到無苔的第一天,就想辦法聯絡月兒,與她確認。

可是他沒有那樣做,反而誤入歧途,一錯再錯。

他不敢相信自己和月兒還能有一個女兒,更低估了月兒,不信她能在深宮裡揹著武德帝保護他們的女兒,這些年他一心顛覆朝堂,謀算天下,以為世人皆醉唯他一人獨醒,卻可笑地看不懂月兒,也認不出女兒……

月兒為無苔選擇復寵。

武景雲為無苔選了趙撫衡。

昨日武景雲警告他——“我武家的女兒不做禍國妖妃,我武景雲的孫女兒不當私通孽種,你敢亂來我就讓你一世見不到無苔!”

一世見不到無苔。

裴叔夜做不到。

看完詔書,他點頭稱讚,躬身將詔書奉送武德帝御案,也意味著將女兒親手送給武景雲和趙撫衡。

總好過送她去玉郎軒,送她去東宮……裴叔夜只能數自己的罪狀,提醒自己不配。

武德帝審閱一遍,當即命裴叔夜為正使、高思恩為副使,由武景雲負責一應事務,擇吉日赴秦王府完成入宗儀式。

武景雲眼看事情落成,高興得忍不住撫掌。

趙撫衡就在這時候抵達。

許是他臉色不好,一入殿,氣氛莫名壓抑。

武景雲等人側身侍立,不自覺開始憂心。

“啟稟父皇,”趙撫衡躬身殿中:“兒臣願送內子入宗武氏,但兒臣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朕無不賞你。”龍椅中的人心情似乎不錯。

趙撫衡沒有絲毫猶豫,直言:“兒臣想要杜貴妃的命。”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落地,殿中眾人臉色驚變,齊刷刷匍匐跪地。

越界了,秦王在外面打打殺殺無人能管,寧王世子都給他殺了,卻無論如何不該將手伸到後宮,伸向君父的妃妾,逼殺庶母。

武景雲與裴叔夜都知道是杜貴妃將無苔抓入宮,害聾了她的耳朵,可現在聖意不明,東宮的案子也蓋棺定論,秦王跑到延英殿來逼殺太子生母,跟逼宮廢太子沒有任何區別。

太沖動了。

應該等事態平息之後,要殺杜貴妃有一萬種方法,這個時機最差!

裴叔夜搜腸刮肚,找不出一句解圍的話。

武景雲跪著,心跳加速,卻還勉強穩得住——他親歷過九成宮尋貓,昨日立政殿也是孫女婿的手筆,大抵應該也許,約摸是有備而來吧。

中書令是太子黨,攻擊秦王的萬民血書是他親手奉上立政殿,此刻主君被囚,秦王來逼宮送死,他暗暗祈禱武德帝震怒,治罪秦王,再一怒之下釋放太子。

武德帝沉默。

趙撫衡巋然不動,甚至都沒有跪,他就那站在大殿中央,假使目光往前放三尺,便呈現俯視龍椅御案之態。

一息,兩息,三息。

殿中悄然死寂,獸首香爐中嫋嫋而起的煙柱,因無聲波與空氣震動,筆直拉長,在溫軟晨曦中保持風骨不折。

“父皇。”

趙撫衡喚一聲。

武德帝不自覺仰頭看他。

正好看見他抬起那雙殺伐十二載的手,血淋淋揖在胸前,擺一個看似恭順的姿態。

“父皇。”趙撫衡稍稍躬身,“兒臣的意思是,杜貴妃與寧王妃乃是親姊妹,多年來與寧國暗通款曲,杜貴妃勾結寧王,在寧國削藩將亡之際,買通監門衛,又命其弟御史大夫杜含光找來酷似兒臣的人,瞞著東宮,於昨日假借兒臣名義,逼宮造反。”

話音落地,武景雲立刻把心從嗓子眼壓回肚子。

裴叔夜震驚得幾乎窒息。

良久,武德帝才模模糊糊吐出一句:“太子……不知情。”

“必定不知情。”趙撫衡斬釘截鐵:“東宮仁德,曾在大殿之上疾呼太醫為兒臣的王妃醫治,兒臣絕不信他有謀反之心,必定是遭杜貴妃矇蔽。杜貴妃私通藩國、構陷兒臣,於公於私都難逃一死,兒臣只求親手處決。”

“吾皇聖明,秦王殿下所言實叫人不寒而慄。”

裴叔夜接住趙撫衡索命的話頭,繼續道:“貴妃娘娘是寧王妃的親姐,寧國剛剛削藩,寧王世子被殿下斬殺,含章郡主被押解回京,無論是為寧王世子報復秦王殿下,抑或是有把柄捏在寧王手裡,貴妃娘娘確實有可能鋌而走險。”

“最令微臣膽寒的是,貴妃娘娘將一樁外戚干政的案子,偽裝成動搖國本的皇子謀逆,等於向大越臣民宣告趙氏皇族父子相殘,意在動搖聖上根基,實在是陰險歹毒,其心可誅!”

一番痛心疾首又透心徹骨地分析,裴叔夜連連搖頭,看起來心有餘悸。

“愛卿所言……有理。”武德帝慢慢點頭。

他擱置逆案,遲遲不處理太子,癥結其實就在這裡——沒有什麼比“朕的兒子要殺朕”更讓他難堪,一旦審理、查處,昭告天下,天下人議論趙氏皇族的醜聞,他就第一個淪為笑柄。

教子無方,可以。

父子相殘,不行。

故而他壓著案子不管,暫時用祥瑞遮掩昨日亂局,想著拖一拖,拖一拖,沒想到衡兒卻願為君父分憂,將臺階遞到他面前來。

武德帝凝視趙撫衡,不由地感慨:衡兒能幹,聰明懂事,是他的好兒子。

昨日立政殿的局勢幾乎已經掌握在他手裡,他沒有妄動。

而今東宮身上的罪名難以洗清,他願意為弟弟開脫。

為臣、為子、為兄,衡兒都挑不出錯處,除了直來直去,臭脾氣。

從今而後,就讓他作月兒的兒子。

杜氏昨日攀咬月兒,還逼月兒飲下絕子藥,讓他永遠都無法擁有和月兒的親骨肉。

也罷,眼不見為淨。

武德帝只覺暢快,心中並無一絲憐憫,抬抬手。

“都起來吧。”

“謝聖上。”

“就準衡兒所請,人交給你處置。”武德帝看向武景雲:“至於杜氏干政案……趙國公,你的刑部來辦。”

“臣領旨。”武景雲躬身。

中書令戰戰兢兢,偷瞄趙撫衡,背後冷汗涔涔。

萬民血書的事……要死人了。

“兒臣謝父皇隆恩。”趙撫衡領旨,殺心在體內橫蕩,快要壓不住。

“兒臣告退!”

他退後兩步。

“慢著。”武德帝叫住他,身體前傾,吩咐:“叫秦王妃多進宮陪陪她姑母,朕準她隨時入宮。”

“是。”趙撫衡不鹹不淡地領旨,退走。

武德帝看得清楚,衡兒從入殿都沒看武景雲一看,態度疏遠。

當年他為月兒廢后,冷落衡兒,竇氏與武氏積怨十幾年,一時半會兒難以紓解,衡兒讓那丫頭入宗武氏,也等於背棄竇氏一族,確實有難處。

不過,只要衡兒心尖尖上的那個小丫頭願意親近月兒,衡兒也只能認了。

——

杜貴妃被關押在掖庭獄,與含章郡主隔鐵柵欄相望。

原本杜貴妃昨日攀咬宸妃的罪名,罪不至下獄,但觀風殿被燒燬,高思恩請旨何處安置時,武德帝正在懷疑宸妃的氣頭上,就粗暴地將她投入掖庭。

趙撫衡來的時候,親手拿了一個火把。

甬道昏黑,牢房在左右兩側,獄卒小心翼翼收著腳步聲引路。

含章郡主待得久,已經適應這裡的溫度和光線,聽著腳步聲接近,猛不丁看到趙撫衡執炬而來,恍惚以為回到九成宮那夜,蘇舟行 與趙棲遲的屍體在眼前漂浮,黃泥土腥混著血腥氣,瞬間將她包裹。

高峻挺拔的趙撫衡像山巒一樣逼近,含章郡主下意識後退,腳下纏著麥稭,跌跌撞撞,蜷縮角落。

杜貴妃是看她害怕成那樣,才緩緩走向鐵柵欄。

火把刺眼,她雙目如盲,適應了許久,拿開遮掩的右臂——一個男人詭異地閃現眼前。

她抬頭才能看到臉,看清是趙撫衡,右手突然火辣辣地痛,彷彿回到抽蘇無苔耳光那刻,一瞬間魂飛魄散,連連後退,摔進麥稭。

“你……你想做什麼?”

杜貴妃強撐氣勢——“本宮是太子的生母!太子生母!”

趙撫衡抬了抬手。

獄卒開門。

杜貴妃見他走進牢房,想站起來,撐起貴妃的體面,然而她腿軟極了,麥稭也纏她不放。

眼睜睜看趙撫衡走近,臉上是鬼一樣的面無表情,杜貴妃喉頭髮緊,喊不出聲音,心臟瘋狂收縮,血液狂輸雙腿,腦中傳出震耳欲聾的——快跑!

快跑!

杜貴妃想跑,可是她用盡全力也站不起來,腿也只是徒勞蹬開幾簇麥稭。

“你不要,不要過來!”

顫抖的聲音傳到對面牢房,含章郡主絕望地將臉埋進膝蓋,把自己收縮成一團。

趙撫衡一步一步走到杜貴妃跟前,抬腳,落下——“卡啦!”

“啊!”

淒厲的慘叫響徹甬道。

趙撫衡而今有了蘇無苔,不喜殘暴,好心留她一條右腿,更好心地幫她驅散監牢的陰冷。

火把落下。

“啊啊啊!”

杜貴妃瘋狂掙扎。

趙撫衡依舊面無表情,剛剛被踩斷的左腿需要緊急處理,戳燒傷口應該能止血。

火把抵在那斷腿處,紋絲不動,火焰爆發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猛然一躥——躥上貴妃的錦繡華服,燒出一個不斷扭曲的人形,同時躥向鋪滿牢房的乾爽麥稭。

濃煙滾滾升騰。

火焰也直逼趙撫衡。

他身如磐石,火把壓得杜貴妃除了斷腿,全身都痙攣抽搐。

確定沒有火焰熄滅、傷口重新流血的風險,他抄起火把,橫掃身前著火的麥稭,揚起滿牢星火。

星星之火墜落,牢房化為沸騰火海。

黑的煙,紅的火,翻滾的火人狂舞。

趙撫衡轉身,離去。

腳步聲,經久不息。

烈焰,吞噬一切。

火光,照對面含章郡主的囚室如白晝。

含章郡主蜷縮角落,生生咬斷右手食指。

手指斷了,她覺得好新奇,舉起來看,眼神清澈如嬰孩——“這是什麼啊?紅豔豔的是不是荔枝啊?”

恍恍惚惚,她被烤得發熱,熱得就像上巳節那日的太陽懸掛頭頂。

她懶坐花叢,夫君給她剝荔枝,餵給她吃。

你一口,我一口。

吃手手。

——

趙撫衡匆匆往回趕的時候,蘇無苔正在忙。

她太忙了。

一大早起來喂海東青吃藥。

然後針灸、湯藥又來一套,再反過來給祖父、伯父上藥。

上著上著,她忍不住對著滿屋子傷兵哈哈大笑,笑聲直接把書房外的鷹群引來,她就叫馴鷹師放鬆雞。

松雞滿王府溜達,滿府咕咕咕、撲稜稜,雄鷹爆衝起落,好不熱鬧。

可惜仙鶴不在,蘇無苔想應該是這裡沒有露水喝的緣故,思考是不是應該種點桃樹。

慢慢的天色越發好,她又安排侍婢陪祖父和伯父們去花園曬太陽,海東青和小白兔也去。

一個人留在書房,她將孃的衣裳掛起來,一圈一圈圍著轉,想象娘穿著衣裳站在面前,她把臉埋進去。

孃的溫度,孃的氣息,終於有了可供想象的具體方向,閉上眼睛就重回娘懷抱。

找到娘了,真好。

蘇無苔抱不夠,但是這樣的喜事要立刻告訴荇芝。

荇芝一定會非常高興。

鋪開紙筆,奮筆疾書,滿滿當當寫了三頁,疊起來,再將大伯給荇芝寫的調理方子也放進去,一起交給謝槊。

“卑職立刻去辦。”

謝槊領命欲去。

蘇無苔想了想:“你等等。”

“請娘娘吩咐。”謝槊又折腰。

蘇無苔聽不見他說什麼,拍拍他肩膀,搖頭:“不要這樣,你是我的朋友。”

謝槊不敢當小娘孃的朋友,死埋頭不敢抬。

趙撫衡回來,正好看這景象。

“你不願意跟我做朋友嗎?”蘇無苔蹲下身看謝槊的臉。

謝槊怕得原地側轉。

趙撫衡走過來,扶起蘇無苔。

“既然王妃堅持,你不必拘禮,日後見孤與王妃都無須行禮。”

“是。”謝槊鬆口,慢慢站直,目光落到蘇無苔臉上,瞳仁動了動,笑容緊繃。

就這樣能相互看著對方的臉,蘇無苔已經高興壞了,立刻熱情邀請:“那有空,我們一起吃竹筒烤肉?”

“特別好吃。”她笑眯眯強調。

小娘娘眼睛像月牙一樣好看,突然還要請客,謝槊有點懵,點頭:“好。”

“那就約好了!”蘇無苔開開心心,掛在趙撫衡肩膀蹦躂。

“嗯,等孤有空,幫你烤肉。”趙撫衡寵溺地刮一下蘇無苔的鼻尖,袖袍裡的煙熏火燎味散出來。

感覺味道有點古怪。

王爺的表情也有點怪。

他去幹嘛了?

蘇無苔察覺到異樣,但是現在沒工夫追問,轉而對倆人說:“快跟我來!”

不僅趙撫衡,她也要謝槊跟著。

旋即,蘇無苔開始指點江山——

椒房殿要重建,那麼順手給祖父和伯父他們建一間屋子。

她只說不聽,聲量最大,整座秦王府都在她手中重新規劃,要建的宮殿非常多——

荇芝要住進來。

老宮爹要住進來。

謝槊也要。

外祖父和外祖母要不要來?

盧縣令是不是快要回京?

白彌王今天又來了。

她是不是還有一個爹?

抬頭望望天,她還有好多鷹朋友,還有仙鶴,都得給它們安排起來。

“王爺,可以嗎?”她踮起腳,逮著趙撫衡的耳朵吼。

吼聲之大,謝槊在三步外都震了一下。

“好。”趙撫衡感覺自己也聾了,點頭大聲告訴她:“你的王府,你說了算。”

蘇無苔聽不見,但是意思明白,一頭扎趙撫衡懷裡,下巴頂他胸口,“那就快開始吧,我好急。”

“現在就開始。”

趙撫衡一聲令下,謝槊飛快出去張羅。

秦王府自此開始大興土木,蘇無苔每日守進度,將她想象中每個人的住處畫出來,畫給荇芝看。

——

三天後,五月十四是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

出巡寧國的朝臣與秦王府屬官,終於姍姍回京。

秦王府屬官,連同一百近衛,直奔秦王府覆命。

與此同時,以顏延為首的五十虎賁禁軍,與一隊舉麾、奏樂的宮廷鹵簿,組成一支莊嚴隊伍朝秦王府而來。

隊伍最前,是天子派遣的正使裴叔夜、副使高思恩。

緊隨其後是武景雲、柳令儀夫婦,還有他們兩個兒子。

再往後則是戶部與禮部官員。

兩隊人馬正好同時抵達秦王府。

屬官近衛還沒進門,就匯入出來接旨的眾人跪迎。

趙撫衡與蘇無苔立在眾人之前。

裴叔夜終於在燦燦日光下,第一次光明正大站在女兒面前。

女兒。

他和月兒的女兒。

裴叔夜佇立原地,凝視蘇無苔,強忍想要觸碰的手,想到即將送她做別人的女兒和妻子,他眼底唯有痛色,臉上沒有半分正使威儀。

蘇無苔認出他——是在小院裡挖瓷瓶、清明節帶她吃青團,還介紹她去玉郎軒的裴大人。

她偷偷拉趙撫衡衣袖,想說“是他就是他,跑到娘院子來的人。”。

趙撫衡眼疾手快,在她張嘴瞬間,塞入一顆糖獅子。

哦嗚,什麼意思?

蘇無苔砸吧一下,舌尖舔舔,好甜,但是王爺這是在堵她的嘴嗎?

腮幫子鼓起來,她不高興,悄悄掐趙撫衡手臂。

裴叔夜看她這樣活潑明媚,想到武景雲口中無苔吃了十五年的苦,心中五味雜陳。

看來秦王真的將女兒照顧得很好,今日武德帝派他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來增無苔榮光,他得支稜起來。

抬手入金盤,裴叔夜拿起聖旨,展開。

聖旨一共三道,他一一宣讀。

一者蘇氏女無苔,入宗武氏,記為武東君嫡女。

王府屬官、近衛一霎時目瞪口呆——武東君是趙國公之子,咱家小娘娘突然變成趙國公府的嫡出千金了?

二者武氏女無苔,乃草原神女降世,身負祥瑞,冊封天女聖女,享公主俸祿。

剛才目瞪口呆的屬官、近衛,此刻狠狠擰自己大腿——神女降世,咱家小娘娘是草原神女,位比公主?

三者賜婚武氏女無苔,為秦王趙撫衡正妃,擇吉日完婚。

暗中擰大腿的手瞬間塞進嘴——咱家小娘娘終於有名分了,實打實的正妃!

聖上怎麼突然轉性,把小娘娘打造成金枝玉葉賜給王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之前不是說王爺下獄,長史傾府西征,秦王府處境岌岌可危嗎?

驚喜來得太突然,太猛烈,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哭還是笑。

昔日的孤女小娘娘,弱得誰都能欺一頭,現在連線著宸妃和草原,趙國公又入了政事堂,這樣的出身一百個文安縣主都比不上,咱家王爺究竟從東宮搶了個什麼絕世大寶貝回來?

裴叔夜宣讀完聖旨,朝蘇無苔走了一步。

趙撫衡和另一側的武景雲一下子都緊張起來。

“天女娘娘。”裴叔夜知道蘇無苔聽不到,還是輕聲對她說:“接旨吧。”

一封一封,他將聖旨親手放進蘇無苔手心,從此女兒就是帝國的明珠,前朝、後宮、草原,都是她的靠山,地位穩如泰山。

這是女兒的好日子,裴叔夜不自覺朝蘇無苔又挪一步,再挪一步,想離女兒近一點,再近一點。

蘇無苔感覺他眼眶泛紅,好像要哭出來了,心裡頓時慌得不行,嘎巴一下咬碎嘴裡的糖,看向趙撫衡。

“無苔,該見見你的父親了。”

趙撫衡接過聖旨,牽起蘇無苔的手,一個眼色都沒給裴叔夜,只召武家人。

武景雲和柳令儀立刻親親熱熱來摟蘇無苔。

“乖孫女兒。”

“無苔。”

兩人一左一右拉著蘇無苔往王府裡面進,親熱程度遠超一封聖旨的力度。

高思恩漫漫看著,臉上不顯。

顏延瞥一眼秦王府的大門,目光落在那高高的門檻——太高了,腿腳不便的話,住起來也不舒服吧,尤其主子還是個糊塗蛋,會冷不丁朝人捅刀子。

他壓了壓腹部的傷,回想前日特意來營救,卻被她捅了一刀,不過他也因此警覺,查出手下的叛徒,昨日才得以順利帶小倌上殿。

武景雲身後,武東君還沒成親,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女兒,看著和長姐幾乎一摸一樣的臉,他害怕,怕得不行,但還是被柳令儀拉到蘇無苔面。

“無苔往後就是你的女兒了。”柳令儀這一聲說得很響亮。

響亮得像一記耳光。

裴叔夜臉上掛不住,只得喚禮部和戶部兩位尚書——“天女娘娘改宗的文書現在就要辦,流程繁冗,進去再辦。”

幾名官員紛紛表示裴相先請。

裴叔夜便跟上武家人入府。

高思恩覺得裡頭怕是不適合他去,去了興許回宮不好交代,衝裴叔夜搖搖頭,他決定站在日光下等候。

王府正堂,蘇無苔歡歡喜喜和武景雲夫婦親近,她聽不見,笑容不變,柳令儀沒一會兒工夫就老淚縱橫,恨恨地瞪裴叔夜。

裴叔夜自知理虧,抬不起頭,更不敢再靠近,無意中看到窗外的兄長,他藉口繞出去。

沒想到裴老爺子和裴二伯都在,他一去,三根手杖像雨點捶來。

“吭吭吭!”

“瞎了心東西,我打死你!”

裴老爺子打得最狠,剛才他都聽到了——親孫女以後要姓武,一輩子都做不了裴家人!

“我打死你個不中用的東西!”

“你究竟害了多少人,現在害到自己女兒頭上!”

熱火朝天的毆打洩憤畫面,被正堂的窗戶框住一角。

蘇無苔正位柳令儀拭淚,不經意瞥到——剛才威風凜凜,站在人群中央的裴大人,正被祖父他們欺負。

心臟,莫名緊了一下,蘇無苔忽然意識到,好像從來沒有問過——祖父、大伯和二伯,他們姓什麼。

姓什麼?

武望舒,裴叔夜。

瓷瓶裡的紙片乍現浮現眼前。

蘇無苔心頭一震,手中錦帕,撲簌落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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