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萬安宮。
晨光鋪地, 大內宮殿的琉璃瓦瑩瑩熠熠。
空氣中似乎還飄轉著觀風殿的火灰,趙撫衡靜靜佇立在萬安宮匾額下,隨後與高思恩折返延英殿。
延英殿中。
裴叔夜的實職為門下侍中, 正在伴駕。
中書令也在場, 正受命擬寫蘇無苔入宗武氏的詔書。
尚書令武景雲乃是武家族長,恭恭敬敬立在殿中,感銘皇恩浩蕩,願迎天女入族。
為了宸妃往後百年的喜樂安穩,武德帝召來三省長官,省去所有文書流程,當面辦, 速辦。
中書令擬詔,裴叔夜稽核,武景雲身為尚書令,手下的禮部與戶部負責落實後續事宜。
裴叔夜接過詔書,一字一字地審, 看得極慢, 極慢。
只要他點頭, 這封詔書就要下發,他和月兒的女兒將入武家,從此改姓武, 去做武東君的女兒, 與他裴叔夜沒有半點關係。
女兒。
他和月兒的骨肉。
還沒相認, 就要親手送出去。
這都是他自己作的孽。
無苔也如月兒一樣, 曾經在他面前,伸手就能夠到,他應該早早迎娶月兒, 應該在見到無苔的第一天,就想辦法聯絡月兒,與她確認。
可是他沒有那樣做,反而誤入歧途,一錯再錯。
他不敢相信自己和月兒還能有一個女兒,更低估了月兒,不信她能在深宮裡揹著武德帝保護他們的女兒,這些年他一心顛覆朝堂,謀算天下,以為世人皆醉唯他一人獨醒,卻可笑地看不懂月兒,也認不出女兒……
月兒為無苔選擇復寵。
武景雲為無苔選了趙撫衡。
昨日武景雲警告他——“我武家的女兒不做禍國妖妃,我武景雲的孫女兒不當私通孽種,你敢亂來我就讓你一世見不到無苔!”
一世見不到無苔。
裴叔夜做不到。
看完詔書,他點頭稱讚,躬身將詔書奉送武德帝御案,也意味著將女兒親手送給武景雲和趙撫衡。
總好過送她去玉郎軒,送她去東宮……裴叔夜只能數自己的罪狀,提醒自己不配。
武德帝審閱一遍,當即命裴叔夜為正使、高思恩為副使,由武景雲負責一應事務,擇吉日赴秦王府完成入宗儀式。
武景雲眼看事情落成,高興得忍不住撫掌。
趙撫衡就在這時候抵達。
許是他臉色不好,一入殿,氣氛莫名壓抑。
武景雲等人側身侍立,不自覺開始憂心。
“啟稟父皇,”趙撫衡躬身殿中:“兒臣願送內子入宗武氏,但兒臣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朕無不賞你。”龍椅中的人心情似乎不錯。
趙撫衡沒有絲毫猶豫,直言:“兒臣想要杜貴妃的命。”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落地,殿中眾人臉色驚變,齊刷刷匍匐跪地。
越界了,秦王在外面打打殺殺無人能管,寧王世子都給他殺了,卻無論如何不該將手伸到後宮,伸向君父的妃妾,逼殺庶母。
武景雲與裴叔夜都知道是杜貴妃將無苔抓入宮,害聾了她的耳朵,可現在聖意不明,東宮的案子也蓋棺定論,秦王跑到延英殿來逼殺太子生母,跟逼宮廢太子沒有任何區別。
太沖動了。
應該等事態平息之後,要殺杜貴妃有一萬種方法,這個時機最差!
裴叔夜搜腸刮肚,找不出一句解圍的話。
武景雲跪著,心跳加速,卻還勉強穩得住——他親歷過九成宮尋貓,昨日立政殿也是孫女婿的手筆,大抵應該也許,約摸是有備而來吧。
中書令是太子黨,攻擊秦王的萬民血書是他親手奉上立政殿,此刻主君被囚,秦王來逼宮送死,他暗暗祈禱武德帝震怒,治罪秦王,再一怒之下釋放太子。
武德帝沉默。
趙撫衡巋然不動,甚至都沒有跪,他就那站在大殿中央,假使目光往前放三尺,便呈現俯視龍椅御案之態。
一息,兩息,三息。
殿中悄然死寂,獸首香爐中嫋嫋而起的煙柱,因無聲波與空氣震動,筆直拉長,在溫軟晨曦中保持風骨不折。
“父皇。”
趙撫衡喚一聲。
武德帝不自覺仰頭看他。
正好看見他抬起那雙殺伐十二載的手,血淋淋揖在胸前,擺一個看似恭順的姿態。
“父皇。”趙撫衡稍稍躬身,“兒臣的意思是,杜貴妃與寧王妃乃是親姊妹,多年來與寧國暗通款曲,杜貴妃勾結寧王,在寧國削藩將亡之際,買通監門衛,又命其弟御史大夫杜含光找來酷似兒臣的人,瞞著東宮,於昨日假借兒臣名義,逼宮造反。”
話音落地,武景雲立刻把心從嗓子眼壓回肚子。
裴叔夜震驚得幾乎窒息。
良久,武德帝才模模糊糊吐出一句:“太子……不知情。”
“必定不知情。”趙撫衡斬釘截鐵:“東宮仁德,曾在大殿之上疾呼太醫為兒臣的王妃醫治,兒臣絕不信他有謀反之心,必定是遭杜貴妃矇蔽。杜貴妃私通藩國、構陷兒臣,於公於私都難逃一死,兒臣只求親手處決。”
“吾皇聖明,秦王殿下所言實叫人不寒而慄。”
裴叔夜接住趙撫衡索命的話頭,繼續道:“貴妃娘娘是寧王妃的親姐,寧國剛剛削藩,寧王世子被殿下斬殺,含章郡主被押解回京,無論是為寧王世子報復秦王殿下,抑或是有把柄捏在寧王手裡,貴妃娘娘確實有可能鋌而走險。”
“最令微臣膽寒的是,貴妃娘娘將一樁外戚干政的案子,偽裝成動搖國本的皇子謀逆,等於向大越臣民宣告趙氏皇族父子相殘,意在動搖聖上根基,實在是陰險歹毒,其心可誅!”
一番痛心疾首又透心徹骨地分析,裴叔夜連連搖頭,看起來心有餘悸。
“愛卿所言……有理。”武德帝慢慢點頭。
他擱置逆案,遲遲不處理太子,癥結其實就在這裡——沒有什麼比“朕的兒子要殺朕”更讓他難堪,一旦審理、查處,昭告天下,天下人議論趙氏皇族的醜聞,他就第一個淪為笑柄。
教子無方,可以。
父子相殘,不行。
故而他壓著案子不管,暫時用祥瑞遮掩昨日亂局,想著拖一拖,拖一拖,沒想到衡兒卻願為君父分憂,將臺階遞到他面前來。
武德帝凝視趙撫衡,不由地感慨:衡兒能幹,聰明懂事,是他的好兒子。
昨日立政殿的局勢幾乎已經掌握在他手裡,他沒有妄動。
而今東宮身上的罪名難以洗清,他願意為弟弟開脫。
為臣、為子、為兄,衡兒都挑不出錯處,除了直來直去,臭脾氣。
從今而後,就讓他作月兒的兒子。
杜氏昨日攀咬月兒,還逼月兒飲下絕子藥,讓他永遠都無法擁有和月兒的親骨肉。
也罷,眼不見為淨。
武德帝只覺暢快,心中並無一絲憐憫,抬抬手。
“都起來吧。”
“謝聖上。”
“就準衡兒所請,人交給你處置。”武德帝看向武景雲:“至於杜氏干政案……趙國公,你的刑部來辦。”
“臣領旨。”武景雲躬身。
中書令戰戰兢兢,偷瞄趙撫衡,背後冷汗涔涔。
萬民血書的事……要死人了。
“兒臣謝父皇隆恩。”趙撫衡領旨,殺心在體內橫蕩,快要壓不住。
“兒臣告退!”
他退後兩步。
“慢著。”武德帝叫住他,身體前傾,吩咐:“叫秦王妃多進宮陪陪她姑母,朕準她隨時入宮。”
“是。”趙撫衡不鹹不淡地領旨,退走。
武德帝看得清楚,衡兒從入殿都沒看武景雲一看,態度疏遠。
當年他為月兒廢后,冷落衡兒,竇氏與武氏積怨十幾年,一時半會兒難以紓解,衡兒讓那丫頭入宗武氏,也等於背棄竇氏一族,確實有難處。
不過,只要衡兒心尖尖上的那個小丫頭願意親近月兒,衡兒也只能認了。
——
杜貴妃被關押在掖庭獄,與含章郡主隔鐵柵欄相望。
原本杜貴妃昨日攀咬宸妃的罪名,罪不至下獄,但觀風殿被燒燬,高思恩請旨何處安置時,武德帝正在懷疑宸妃的氣頭上,就粗暴地將她投入掖庭。
趙撫衡來的時候,親手拿了一個火把。
甬道昏黑,牢房在左右兩側,獄卒小心翼翼收著腳步聲引路。
含章郡主待得久,已經適應這裡的溫度和光線,聽著腳步聲接近,猛不丁看到趙撫衡執炬而來,恍惚以為回到九成宮那夜,蘇舟行 與趙棲遲的屍體在眼前漂浮,黃泥土腥混著血腥氣,瞬間將她包裹。
高峻挺拔的趙撫衡像山巒一樣逼近,含章郡主下意識後退,腳下纏著麥稭,跌跌撞撞,蜷縮角落。
杜貴妃是看她害怕成那樣,才緩緩走向鐵柵欄。
火把刺眼,她雙目如盲,適應了許久,拿開遮掩的右臂——一個男人詭異地閃現眼前。
她抬頭才能看到臉,看清是趙撫衡,右手突然火辣辣地痛,彷彿回到抽蘇無苔耳光那刻,一瞬間魂飛魄散,連連後退,摔進麥稭。
“你……你想做什麼?”
杜貴妃強撐氣勢——“本宮是太子的生母!太子生母!”
趙撫衡抬了抬手。
獄卒開門。
杜貴妃見他走進牢房,想站起來,撐起貴妃的體面,然而她腿軟極了,麥稭也纏她不放。
眼睜睜看趙撫衡走近,臉上是鬼一樣的面無表情,杜貴妃喉頭髮緊,喊不出聲音,心臟瘋狂收縮,血液狂輸雙腿,腦中傳出震耳欲聾的——快跑!
快跑!
杜貴妃想跑,可是她用盡全力也站不起來,腿也只是徒勞蹬開幾簇麥稭。
“你不要,不要過來!”
顫抖的聲音傳到對面牢房,含章郡主絕望地將臉埋進膝蓋,把自己收縮成一團。
趙撫衡一步一步走到杜貴妃跟前,抬腳,落下——“卡啦!”
“啊!”
淒厲的慘叫響徹甬道。
趙撫衡而今有了蘇無苔,不喜殘暴,好心留她一條右腿,更好心地幫她驅散監牢的陰冷。
火把落下。
“啊啊啊!”
杜貴妃瘋狂掙扎。
趙撫衡依舊面無表情,剛剛被踩斷的左腿需要緊急處理,戳燒傷口應該能止血。
火把抵在那斷腿處,紋絲不動,火焰爆發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猛然一躥——躥上貴妃的錦繡華服,燒出一個不斷扭曲的人形,同時躥向鋪滿牢房的乾爽麥稭。
濃煙滾滾升騰。
火焰也直逼趙撫衡。
他身如磐石,火把壓得杜貴妃除了斷腿,全身都痙攣抽搐。
確定沒有火焰熄滅、傷口重新流血的風險,他抄起火把,橫掃身前著火的麥稭,揚起滿牢星火。
星星之火墜落,牢房化為沸騰火海。
黑的煙,紅的火,翻滾的火人狂舞。
趙撫衡轉身,離去。
腳步聲,經久不息。
烈焰,吞噬一切。
火光,照對面含章郡主的囚室如白晝。
含章郡主蜷縮角落,生生咬斷右手食指。
手指斷了,她覺得好新奇,舉起來看,眼神清澈如嬰孩——“這是什麼啊?紅豔豔的是不是荔枝啊?”
恍恍惚惚,她被烤得發熱,熱得就像上巳節那日的太陽懸掛頭頂。
她懶坐花叢,夫君給她剝荔枝,餵給她吃。
你一口,我一口。
吃手手。
——
趙撫衡匆匆往回趕的時候,蘇無苔正在忙。
她太忙了。
一大早起來喂海東青吃藥。
然後針灸、湯藥又來一套,再反過來給祖父、伯父上藥。
上著上著,她忍不住對著滿屋子傷兵哈哈大笑,笑聲直接把書房外的鷹群引來,她就叫馴鷹師放鬆雞。
松雞滿王府溜達,滿府咕咕咕、撲稜稜,雄鷹爆衝起落,好不熱鬧。
可惜仙鶴不在,蘇無苔想應該是這裡沒有露水喝的緣故,思考是不是應該種點桃樹。
慢慢的天色越發好,她又安排侍婢陪祖父和伯父們去花園曬太陽,海東青和小白兔也去。
一個人留在書房,她將孃的衣裳掛起來,一圈一圈圍著轉,想象娘穿著衣裳站在面前,她把臉埋進去。
孃的溫度,孃的氣息,終於有了可供想象的具體方向,閉上眼睛就重回娘懷抱。
找到娘了,真好。
蘇無苔抱不夠,但是這樣的喜事要立刻告訴荇芝。
荇芝一定會非常高興。
鋪開紙筆,奮筆疾書,滿滿當當寫了三頁,疊起來,再將大伯給荇芝寫的調理方子也放進去,一起交給謝槊。
“卑職立刻去辦。”
謝槊領命欲去。
蘇無苔想了想:“你等等。”
“請娘娘吩咐。”謝槊又折腰。
蘇無苔聽不見他說什麼,拍拍他肩膀,搖頭:“不要這樣,你是我的朋友。”
謝槊不敢當小娘孃的朋友,死埋頭不敢抬。
趙撫衡回來,正好看這景象。
“你不願意跟我做朋友嗎?”蘇無苔蹲下身看謝槊的臉。
謝槊怕得原地側轉。
趙撫衡走過來,扶起蘇無苔。
“既然王妃堅持,你不必拘禮,日後見孤與王妃都無須行禮。”
“是。”謝槊鬆口,慢慢站直,目光落到蘇無苔臉上,瞳仁動了動,笑容緊繃。
就這樣能相互看著對方的臉,蘇無苔已經高興壞了,立刻熱情邀請:“那有空,我們一起吃竹筒烤肉?”
“特別好吃。”她笑眯眯強調。
小娘娘眼睛像月牙一樣好看,突然還要請客,謝槊有點懵,點頭:“好。”
“那就約好了!”蘇無苔開開心心,掛在趙撫衡肩膀蹦躂。
“嗯,等孤有空,幫你烤肉。”趙撫衡寵溺地刮一下蘇無苔的鼻尖,袖袍裡的煙熏火燎味散出來。
感覺味道有點古怪。
王爺的表情也有點怪。
他去幹嘛了?
蘇無苔察覺到異樣,但是現在沒工夫追問,轉而對倆人說:“快跟我來!”
不僅趙撫衡,她也要謝槊跟著。
旋即,蘇無苔開始指點江山——
椒房殿要重建,那麼順手給祖父和伯父他們建一間屋子。
她只說不聽,聲量最大,整座秦王府都在她手中重新規劃,要建的宮殿非常多——
荇芝要住進來。
老宮爹要住進來。
謝槊也要。
外祖父和外祖母要不要來?
盧縣令是不是快要回京?
白彌王今天又來了。
她是不是還有一個爹?
抬頭望望天,她還有好多鷹朋友,還有仙鶴,都得給它們安排起來。
“王爺,可以嗎?”她踮起腳,逮著趙撫衡的耳朵吼。
吼聲之大,謝槊在三步外都震了一下。
“好。”趙撫衡感覺自己也聾了,點頭大聲告訴她:“你的王府,你說了算。”
蘇無苔聽不見,但是意思明白,一頭扎趙撫衡懷裡,下巴頂他胸口,“那就快開始吧,我好急。”
“現在就開始。”
趙撫衡一聲令下,謝槊飛快出去張羅。
秦王府自此開始大興土木,蘇無苔每日守進度,將她想象中每個人的住處畫出來,畫給荇芝看。
——
三天後,五月十四是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
出巡寧國的朝臣與秦王府屬官,終於姍姍回京。
秦王府屬官,連同一百近衛,直奔秦王府覆命。
與此同時,以顏延為首的五十虎賁禁軍,與一隊舉麾、奏樂的宮廷鹵簿,組成一支莊嚴隊伍朝秦王府而來。
隊伍最前,是天子派遣的正使裴叔夜、副使高思恩。
緊隨其後是武景雲、柳令儀夫婦,還有他們兩個兒子。
再往後則是戶部與禮部官員。
兩隊人馬正好同時抵達秦王府。
屬官近衛還沒進門,就匯入出來接旨的眾人跪迎。
趙撫衡與蘇無苔立在眾人之前。
裴叔夜終於在燦燦日光下,第一次光明正大站在女兒面前。
女兒。
他和月兒的女兒。
裴叔夜佇立原地,凝視蘇無苔,強忍想要觸碰的手,想到即將送她做別人的女兒和妻子,他眼底唯有痛色,臉上沒有半分正使威儀。
蘇無苔認出他——是在小院裡挖瓷瓶、清明節帶她吃青團,還介紹她去玉郎軒的裴大人。
她偷偷拉趙撫衡衣袖,想說“是他就是他,跑到娘院子來的人。”。
趙撫衡眼疾手快,在她張嘴瞬間,塞入一顆糖獅子。
哦嗚,什麼意思?
蘇無苔砸吧一下,舌尖舔舔,好甜,但是王爺這是在堵她的嘴嗎?
腮幫子鼓起來,她不高興,悄悄掐趙撫衡手臂。
裴叔夜看她這樣活潑明媚,想到武景雲口中無苔吃了十五年的苦,心中五味雜陳。
看來秦王真的將女兒照顧得很好,今日武德帝派他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來增無苔榮光,他得支稜起來。
抬手入金盤,裴叔夜拿起聖旨,展開。
聖旨一共三道,他一一宣讀。
一者蘇氏女無苔,入宗武氏,記為武東君嫡女。
王府屬官、近衛一霎時目瞪口呆——武東君是趙國公之子,咱家小娘娘突然變成趙國公府的嫡出千金了?
二者武氏女無苔,乃草原神女降世,身負祥瑞,冊封天女聖女,享公主俸祿。
剛才目瞪口呆的屬官、近衛,此刻狠狠擰自己大腿——神女降世,咱家小娘娘是草原神女,位比公主?
三者賜婚武氏女無苔,為秦王趙撫衡正妃,擇吉日完婚。
暗中擰大腿的手瞬間塞進嘴——咱家小娘娘終於有名分了,實打實的正妃!
聖上怎麼突然轉性,把小娘娘打造成金枝玉葉賜給王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之前不是說王爺下獄,長史傾府西征,秦王府處境岌岌可危嗎?
驚喜來得太突然,太猛烈,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哭還是笑。
昔日的孤女小娘娘,弱得誰都能欺一頭,現在連線著宸妃和草原,趙國公又入了政事堂,這樣的出身一百個文安縣主都比不上,咱家王爺究竟從東宮搶了個什麼絕世大寶貝回來?
裴叔夜宣讀完聖旨,朝蘇無苔走了一步。
趙撫衡和另一側的武景雲一下子都緊張起來。
“天女娘娘。”裴叔夜知道蘇無苔聽不到,還是輕聲對她說:“接旨吧。”
一封一封,他將聖旨親手放進蘇無苔手心,從此女兒就是帝國的明珠,前朝、後宮、草原,都是她的靠山,地位穩如泰山。
這是女兒的好日子,裴叔夜不自覺朝蘇無苔又挪一步,再挪一步,想離女兒近一點,再近一點。
蘇無苔感覺他眼眶泛紅,好像要哭出來了,心裡頓時慌得不行,嘎巴一下咬碎嘴裡的糖,看向趙撫衡。
“無苔,該見見你的父親了。”
趙撫衡接過聖旨,牽起蘇無苔的手,一個眼色都沒給裴叔夜,只召武家人。
武景雲和柳令儀立刻親親熱熱來摟蘇無苔。
“乖孫女兒。”
“無苔。”
兩人一左一右拉著蘇無苔往王府裡面進,親熱程度遠超一封聖旨的力度。
高思恩漫漫看著,臉上不顯。
顏延瞥一眼秦王府的大門,目光落在那高高的門檻——太高了,腿腳不便的話,住起來也不舒服吧,尤其主子還是個糊塗蛋,會冷不丁朝人捅刀子。
他壓了壓腹部的傷,回想前日特意來營救,卻被她捅了一刀,不過他也因此警覺,查出手下的叛徒,昨日才得以順利帶小倌上殿。
武景雲身後,武東君還沒成親,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女兒,看著和長姐幾乎一摸一樣的臉,他害怕,怕得不行,但還是被柳令儀拉到蘇無苔面。
“無苔往後就是你的女兒了。”柳令儀這一聲說得很響亮。
響亮得像一記耳光。
裴叔夜臉上掛不住,只得喚禮部和戶部兩位尚書——“天女娘娘改宗的文書現在就要辦,流程繁冗,進去再辦。”
幾名官員紛紛表示裴相先請。
裴叔夜便跟上武家人入府。
高思恩覺得裡頭怕是不適合他去,去了興許回宮不好交代,衝裴叔夜搖搖頭,他決定站在日光下等候。
王府正堂,蘇無苔歡歡喜喜和武景雲夫婦親近,她聽不見,笑容不變,柳令儀沒一會兒工夫就老淚縱橫,恨恨地瞪裴叔夜。
裴叔夜自知理虧,抬不起頭,更不敢再靠近,無意中看到窗外的兄長,他藉口繞出去。
沒想到裴老爺子和裴二伯都在,他一去,三根手杖像雨點捶來。
“吭吭吭!”
“瞎了心東西,我打死你!”
裴老爺子打得最狠,剛才他都聽到了——親孫女以後要姓武,一輩子都做不了裴家人!
“我打死你個不中用的東西!”
“你究竟害了多少人,現在害到自己女兒頭上!”
熱火朝天的毆打洩憤畫面,被正堂的窗戶框住一角。
蘇無苔正位柳令儀拭淚,不經意瞥到——剛才威風凜凜,站在人群中央的裴大人,正被祖父他們欺負。
心臟,莫名緊了一下,蘇無苔忽然意識到,好像從來沒有問過——祖父、大伯和二伯,他們姓什麼。
姓什麼?
武望舒,裴叔夜。
瓷瓶裡的紙片乍現浮現眼前。
蘇無苔心頭一震,手中錦帕,撲簌落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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