荇芝沒有接話。
蟬鳴。
風燥。
日光洋洋, 帶著七月初的暑氣,奮力穿透葡萄架,斑斑點點, 灑落葡萄綠影下的鞦韆。
蘇無苔站在鞦韆後頭, 輕輕推荇芝的背,金色光斑在她們身上搖曳。
荇芝搖團扇,小貍奴挨著她,趴在柔軟坐墊,伸爪子扒拉鞦韆架上、隨風輕揚的彩色絲絛。
良久,團扇徐徐停下。
“奴婢……不知。”
荇芝照實說。
她現在無法像從前那樣潛入宮禁,數月未見大小姐, 這期間發生的事也未曾稟明,不敢隨意揣測。
沉默中,侍婢又來通傳——
“高內侍來了,還是請小姐入宮伴駕。”
蘇無苔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嘴角的弧度壓著, 不順心。
趙撫衡反覆交代, 不能入宮去見,她三不五時就要拒絕高思恩,明知娘在宮裡等她相見, 卻不得不拒絕。
“我陪你去回。”
荇芝當著外人已經改口不自稱奴婢, 放下團扇, 起身試了試右腿, 伸手向蘇無苔。
她現在能站起來走動,但是姿勢會有點彆扭,需要整個身體先往左歪, 從右肩開始蓄力提胯,利用胯部到膝蓋的力量提起整條右腿,再猛掄一個半圓,將右腿甩向前。
右腳落地倒是沒有聲音,因為是特製的鞋子,但是每走一步,殘肢與假肢都劇烈摩擦,一開始血肉模糊,高燒不退,在裴大伯的搶救與精心養護之下,漸漸地開始結繭,走動的時候,痛苦稍微得到緩解。
然而這樣的劇痛,持續到薄繭長成厚厚的老繭,還會變成危險的繭下潰爛、骨頭磨損,危險終生不得消減。
站立,行走,一個無比漫長而痛苦的過程,裴家父子現在看她比看蘇無苔還要緊張。
荇芝可以選擇一世用輪椅,她現在身份貴重,有人伺候,無須吃這份苦,但是每每看到眾人悔疚憂心的眼神,她又一次一次堅持。
海東青遲早有一天會重新飛翔,她也要站起來,朝前走。
這份心思,蘇無苔不大懂,但是她支援、陪伴,只要荇芝不開口,她絕不上手攙扶。
此刻荇芝自己站起來,朝她伸手,蘇無苔握住,繞到鞦韆前面,與她一起出去。
後院到前院,一路艱難行走,到達正堂的時候,兩人都溼了後背。
柳令儀已經在堂中奉了茶水,與高思恩說話。
蘇無苔邁過門檻,第一眼就看到顏延。
顏延端坐椅中,左手舉茶在唇邊,右手習慣性搭在腿上,眼角餘光看到荇芝那條高高抬起,搖搖晃晃甩過門檻的右腳,右手掌下褶皺叢生。
蘇無苔與荇芝行到正堂中央。
高思恩與顏延也放下茶盞站起來。
“見過天女娘娘。”
“末將拜見天女娘娘。”
“高公客氣,大將軍免禮。”蘇無苔佇立原地,回高思恩的話:“有勞高公代我回稟聖上,王爺母妃正在鳳陽行宮養痾,我已向寶納巴神女許願齋戒,日夜抄經祈福,實在不便入宮,待半年祈福期結束,必定入宮拜見姑母。”
高思恩沒再勸說,瞭然頷首:“既然如此,老奴就先行回宮覆命。”
“高公慢走。”蘇無苔側身相讓。
高思恩點頭告退,顏延也隨他而去。
蘇無苔凝視顏延背影出門,日光轟隆一下將他籠罩,有那麼一瞬,她感覺顏延步履節奏遲滯,似乎要停下,然而他只是負載日光,大步流星離去。
收回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荇芝,蘇無苔想看荇芝有沒有關注顏延,荇芝卻忙著與柳令儀行禮。
柳令儀與蘇無苔對視一眼,祖孫倆默契抿唇,暗忖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顏延就這麼走了?
尤其柳令儀還揣著幾分忐忑——自己家的表親要同御前的禁軍大將軍結親,這樁婚事若要真能成,朝堂上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她有心成人之美,怎麼忽然成了皇帝不急太監急,心裡頭不上不下。
接下來的日子,顏延再也沒有來趙國公府。
蘇無苔繼續別居待嫁。
枯燥的賬目,勒破手指的琴絃,繁瑣的拜會禮儀……如同回聲一樣,讓趙撫衡在週二奶奶家的浴桶外描繪的閨閣生活,鋪展成現實。
那時候她以為這些東西早已錯失,是她從前未知而當時已經可望不可即的東西,而今她盡皆體驗,且想抱怨,想爬回那個浴桶扒拉他,告訴他不用這麼麻煩,還是把她扛肩頭直接扛回秦王府來得自在。
每天她都盼趙撫衡來。
然而趙撫衡不來,只送來象牙席與冰絲裀,供她安寢。
金吾衛巡邏已經不能消解長夜,趙撫衡開始每天晚上去找趙晏清。
東宮不敢熄燈,晝夜通明,他鬼魅無蹤,如入無人之境。
趙晏清防不勝防,每天晚上不敢闔眼,一旦闔眼,睜眼時必定被綁在椅子裡。
趙撫衡就坐在對面,冷冰冰睨視,不說話,不動手,心裡想剮了這個覬覦無苔的弟弟,可是留著他比殺了強。
留著太子,父皇就會存一絲仍能制衡他的妄想,因此趙撫衡才會選擇先誅殺杜貴妃,不動趙晏清。
可是趙晏清應該已經知曉無苔的秘密,放任他活命後患無窮,尤其趙晏清還比旁人多知曉一個裴叔夜。
斬草除根。
還是繼續給父皇讓棋。
趙撫衡內心的天平,在夜夜注視中,緩緩傾斜。
最終,先按捺不住的人是裴叔夜。
他蒐集這些年趙晏清與北方諸王往來信件,加上寧王暗輸財帛的證據,又將萬民血書舊事重提,還挖出被趙晏清幸過又被杜貴妃殘殺的數百少女屍體……
一時間,朝野震驚,民意如沸,裴叔夜又暗中鼓動少女家人往登聞鼓鳴冤,徹徹底底將趙晏清摁死。
武德帝對太子失望至極,未經召見,下旨貶為庶民,未幾,又降旨自裁。
此事過後,趙撫衡自知平衡已破,主動前往趙國公府。
四位有封號的郡王,也即趙撫衡的皇伯叔,被武德帝認命為使者,攜帶王妃,率宗正寺卿等一干人等,來行納徵之禮。
聘書、禮書,流水似地聘禮穿城而來,打頭的已經抬進國公府,尾巴還在秦王府排漫漫長隊。
國公府大門敞開,四對郡王夫婦在正堂與武景雲、武東君兄弟晤面,遞交二書與聘禮單子,場面盛大莊嚴。
這種場合蘇無苔不能出現,事實上整個六禮除卻最後的親迎,都如蘇無苔所言——與她無關,是趙撫衡與她家人主導,甚至因為趙撫衡的親王之尊,他自己都不能紆尊降貴來操辦。
此時此刻,四位郡王與王妃在國公府正堂,看著數不清的聘禮與厚厚的聘禮單子,都不禁想起上巳節的御帳。
當時那個被蘇郡馬拉入御帳,失貞失得轟轟烈烈、人盡皆知的小丫頭,被秦王與東宮爭搶,在聖上面前連行禮說話都不會,痴痴愣愣像個空有人形的木頭樁子……
偏偏就是那樣一個小人兒,搖身一變,成了立政殿反殺叛逆的功臣、降世的草原神女、武家的千金,還正式冊封為秦王妃,不出意外的話,她將來還會成為帝國最尊貴的女人。
而那一夜瞧熱鬧的他們,現在領受皇命,為秦王殿下來下聘,送禮書,日後恐怕要匍匐跪拜於她面前。
前後不過半載光陰,真真是恍如隔世。
幾人無聲對視,暗湧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趙撫衡繞著府牆轉圈,輕車熟路從他早就探好的地方翻入。
後宅侍婢與護院險些被他嚇死一片,膽戰心驚引路去蘇無苔的閨閣。
閨房裡琴聲古怪,撚弦的聲音像極了趙撫衡拉弓,他佇立門外,在侍婢進去通報的時候,反手關門,往門縫中卡個墊片。
蘇無苔已經整整兩個月沒見他,扔了古琴跑出來,卻發現拉不開門。
“王爺?王爺你在哪兒?王爺!”
她急壞了,使勁拉扯門栓,拉不動就砸門,搖得門扉怦怦響。
“無苔。”
趙撫衡背靠砰砰亂響的門,心臟也被她砸碎,手掌壓在門上面撫摸,強行剋制心中悸動。
“孤來給你送信。”六個字說完,他氣喘吁吁。
“什麼信?”
蘇無苔使出吃奶的力氣撞,小臉漲紅,額角發青。
一個信封門縫中間鑽進來,正好落她懷裡。
“你不是想知道母后對她的態度嗎?這就是母后的回答。”
趙撫衡側臉貼門,眯起眼睛,鼻翼微動,彷彿是想透過雕花木門嗅到蘇無苔的味道。
日光落在他側臉,眉骨之下,是豔陽照不亮的幽邃。
“你可以入宮拜見宸妃娘娘了。”
話音與呼吸擦木門而過,趙撫衡背後的震動應聲停止。
“可以……去見她了?”
悶悶輕聲傳來,趙撫衡轉過臉,額頭抵門,唇瓣幾乎要貼上去,一門之隔就是無苔,朝思暮想的無苔,他想她,砸碎了門也想將她擁入懷。
可是他不能這樣做。
他必須給她最完美無缺的婚儀,上巳節已經冒犯一次,不能重蹈覆轍。
“去見她吧。”
趙撫衡留下這句話,怕再待下去就忍不住,他親手送上這份真正意義上的聘禮,拔下墊片,轉身離去。
東宮已廢,時移勢易,此時應當示弱臣服,照父皇的期許接納宸妃為母妃,以親親之誼卸下父皇猜忌。
一步一步,趙撫衡走遠。
蘇無苔拉開門,追出去,四面八方搜尋。
她原地打轉,天旋地轉,這是她熟悉的世界,每當王爺扛起她,世界在她眼中旋轉,可今日只有轉動,沒有顛倒……
王爺沒有將她扛上肩,也不帶她回家,他狠心棄她而去,一片衣角都不留。
“王爺是壞人。”
“宮爹也不疼我了。”
“趙撫衡他沒有良心。”
“這是什麼折磨人的三書六禮大婚……”
“我不要了。”
“一點都不想要。”
“我只想要你。”
蘇無苔慢慢舉起手中信,喃喃自語。
——
這一天的聘禮,天黑都沒抬完。
滿京城都在圍觀秦王殿下向天女娘娘下聘,直到宵禁將他們攔回去。
裴大伯看著堆積如山、滿府沒處放的聘禮,嘴角漸漸揚起,推上父親和弟弟的輪椅一起欣賞。
武景雲與柳令儀客客氣氣,也將聘禮單子給他們過目。
一家子其樂融融,柳令儀拉著蘇無苔的手,告訴她:“這些都是你的私產,不入武家公庫,祖母與荇芝幫你守著,誰都不會動。”
“都是……我的?”
蘇無苔環視擠到無處下腳的箱子,心中無比相信這就是王爺給她的東西,卻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這真的不是夢嗎?
她曾經蝸在只有麥稈的木床,連屬於自己的名字都沒有,靠手腕上的齒痕作念想,抱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執念維持人形。
現在,她好像擁有一整個世界。
名字、身份、家人、夫君,還有這麼多箱子。
蘇無苔捏了捏荷包,裡面的信封硬挺支稜,她就要去見娘了。
“不止這些。”武景雲在一邊補充:“你還有嫁妝單子,近日白彌王與草原王爺們,還有萬夫人、盧刺史,許多人遞帖子,為賀你新婚送禮。”
“大小姐也為你攢了許多。”荇芝握住她右手,“小姐,有些在小院裡收著,有些我身邊帶著,都有冊子,隨時交給你。”
“額……”裴老爺子放下聘禮單子,訕訕地擠出一個笑:“我們家老三……”
“他不行。”蘇無苔放開荇芝走到裴老爺子跟前,蹲下:“王爺還沒有接納他,我不收他的東西。”
裴大伯兩手攥拳,咯吱咯吱,又想揍人。
蘇無苔趕忙托起祖父的手:“但是我要你們,你們和荇芝姑母要跟我一起住,除了……除了……”
黑漆漆的眼珠朝上,蘇無苔盯住裴大伯:“大伯,你不要總兇他。”
“我哪裡兇他了?”裴大伯朝秦王府翻白眼。
“我不管,”蘇無苔握住裴老爺子的手撒嬌:“祖父,我要嫁妝,就要大伯永遠不許兇王爺,好不好?”
“好。”裴老爺子當即拍板。
“謝謝祖父,你最好了!”
蘇無苔撲進老爺懷裡,朝裴大伯擠眉弄眼。
裴大伯刀她一眼,不想說話。
“哎呦我的乖孫女。”
裴老爺子開心壞了,特別驕傲——孫女說滿屋他最好,老裴家最好!
武景雲和柳令儀看他那得意勁,忽然後悔——早知道也給秦王穿小鞋,讓無苔也跟他們撒撒嬌才好。
哼,失策。
荇芝環視眾人,目光淺淺落到蘇無苔身上,心想這樣的場景,若是大小姐在,該有多好……
一聲嘆息,幽幽落下。
蘇無苔抬起頭,深吸一口宣佈:“我明天入宮,去見娘。”
她滿心歡喜。
堂中卻一霎死寂,旋即——
“我陪你去!”
“我陪你去!”
柳令儀與荇芝異口同聲。
武景雲與裴家人都是男人,無法陪她入宮卻都擔心不已——入宮最怕出錯,萬一正面對上武德帝,指不定如何危險。
“我自己去。”
蘇無苔又捏了捏荷包裡的信。
她看過信了,有些話要跟娘說,只想跟娘說。
“就這麼決定了。”
——
翌日。
天微亮。
柳令儀與荇芝送蘇無苔。
武德帝有明旨準蘇無苔隨時入宮覲見,她輕輕鬆鬆入宮門,由虎賁與太監引路前往垂光殿。
柳令儀與荇芝也沒回府,二人膽戰心驚去往宮門對面的車馬停放處。
無獨有偶,顏延正好當完一班差,剛上馬就看到荇芝探頭與蘇無苔告別。
天色朦朧,他沒有多想,眼看著馬車駛來,他縱身下馬,與荇芝所在的車窗擦身而過,走向宮門。
“大將軍不是剛下值嗎?”
門下金吾衛甚是奇怪。
“忘了點東西。”
顏延瞥一眼蘇無苔去向,轉而往延英殿去。
武德帝果然下朝,正與裴叔夜議事。
值守的虎賁見顏延折返,滿目驚訝。
——
與此同時,蘇無苔在太監指引下,抵達垂光殿。
這不是朔望日的正式請安,垂光殿也沒有任何準備。
宸妃尚未起身,聽聞她來,便懶洋洋翻個身,吩咐守夜宮娥:“就讓本宮侄女兒替你伺候吧。”
“是。”
宮娥迅速退出去。
如今竇皇后離宮近三個月,宸妃位同副後,她的旨意無人敢置喙。
命令一出一進,蘇無苔進入臥房,門在背後輕輕合上。
沒有燈燭,天也不見大亮,床帷一動不動,蘇無苔悄悄邁步,走到床前,宸妃撩開一片床帷,握住她小臂。
“無苔,上來。”
昏暗中一雙漆黑的眼睛發亮。
蘇無苔呆住。
手臂肌肉緊繃,被娘握住的地方燙得要融化,耳膜一鼓一鼓,四個字反覆迴盪。
娘在喚她。
娘喚她“無苔”。
終於聽到孃的聲音。
蘇無苔一動不動。
宸妃拉她上木階。
她踉蹌一下撲上床,宸妃接住,緊緊抱住。
蘇無苔這才恢復知覺,手指摸摸索索,從荷包裡掏,掏出那一粒冰涼但是永遠不會熄滅的月亮。
柔光從荷包轉移到蘇無苔掌心,她從娘密不透風的擁抱中舉起夜明珠,用溢位指縫的光,照亮孃的臉龐。
真的是娘。
“娘。”
一聲嘶啞喚出來,下巴皺成一團,嘴巴不受控地抿緊發抖。
宸妃整個人驀地發軟。
縈繞耳畔十五年的嬰兒啼哭,那一聲戛然而止被刺客捂住,彷彿要捂死的哭聲,穿過十五年陰霾,終於化作一聲“娘”。
被奪走十五年的女兒終於回到身邊。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滑落。
“無苔我的女兒。”
宸妃抱緊她,抱她上床,像無數次想象中那樣,將女兒抱進懷,讓她的頭靠在她臂彎,身體橫在她懷抱。
如果能抱到襁褓中的女兒,她就應該這樣橫在娘懷裡。
可惜宸妃記憶中的襁褓只有一片血色,和永遠止不住的啼哭。
太久了,這個擁抱她足足等了十五年。
女兒長這麼大,應該怎麼抱才對,她一下子學不會。
“娘。”蘇無苔壓著嗓子不敢高聲。
“娘。”她貼著孃的胸口喚。
“無苔。”
宸妃掀開錦被,母女二人罩進被子裡,她用頭撐起一座被子山,淚水滴落在蘇無苔的臉頰。
“娘。”
“無苔。”
“我好想你。”
“娘也想你。”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荇芝來找我之前,我好怕你不要我,我好害怕,娘,我真的好害怕,好想你。”
“無苔。”
“可是我覺得你一定會來找我。”
蘇無苔抬起頭,朦朧淚眼中,娘鍍上柔柔的暖光,她舉起右手,“娘,是這個,是這個齒痕讓我相信你一定會來,我相信著,一直都相信,所以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能忍,我乖乖等著你,我很乖,娘。”
“嗯,娘知道,無苔很乖。”
宸妃握住她手腕,用力摩挲那齒痕,記起女兒被奪走的那一瞬,心裡是撕心裂肺的痛——
為了日後相認,她拼命咬下去,咬得血肉模糊,她相信竇皇后敢奪人就一定不會殺了女兒,只要女兒活下來,她一定能找到。
她是那樣相信著,相信有朝一日能重逢。
她和女兒相信著同一個相信。
母女連心,終於重逢。
“娘,抱抱我。”蘇無苔蜷縮一團,貼緊宸妃胸口。
“嗯,娘抱著。”
宸妃抱緊女兒,目光慢慢落到夜明珠。
“這是秦王給你的?”
“嗯。”
“你喜歡他?”
“你喜歡他嗎?”
“娘不喜歡他,”宸妃搖頭,看到女兒睜眼,她又擠出一個笑臉,點頭:“但是娘可以喜歡他。”
“娘。”蘇無苔坐起來抱住宸妃,壓她一起倒下。
“他一開始真的很壞,很嚇人,但是現在他改了。”蘇無苔急切地解釋:“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突然就改了。”
“嗯。”
宸妃仰躺著,突然沒有夜明珠的光亮,她在冥昏中撫摸女兒的臉,摸到她眼角眉梢的幸福。
“秦王是死過一次的人,你讓他活過來,他當然不會是從前那個樣子,無苔,很辛苦吧,這一路走過來。”
“嗯。”蘇無苔趴在娘懷裡點頭:“很辛苦,很難,時常都覺得要過不下去了,可是海東青、王爺、荇芝、盧縣令,好多好多人在幫我,我是受傷最少的那一個。”
“那娘要好好謝謝他們。”
“嗯,我們一起。”蘇無苔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孃的髮絲。
她心裡恍惚掠過一張臉,手指無意識捲纏。
“娘。”
“嗯。”
“你還會想爹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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