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燒焦的草灰,打著旋兒從篝火邊掠過。
幾顆火星子濺起來,在夜色裡閃了閃,又熄了。
杜飛抱著漸漸冰冷的薩婭,一動不動。
周起抬起眼皮,給身旁的曹猛遞了個眼色。
曹猛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杜飛的後衣領,拔蘿蔔似的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行了!」曹猛粗著嗓子罵,「一個草原蠻子的細作,你他孃的還真動了真情?沒出息的軟蛋!」
杜飛雙眼通紅,猛地一掙,竟把曹猛的胳膊甩開了。
「別碰我!」
曹猛銅鈴般的眼睛一瞪,氣極反笑:「喲嗬?你小子害死這麼多兄弟,現在倒有脾氣了?」
他舉起巴掌就要扇過去。
杜飛貓腰躲了開,隨即走到周起面前。
雙膝一軟,再次撲通跪倒,腦袋磕在地上。
「大人。」杜飛悔恨不已道,「杜飛被豬油蒙了心,沒防住那毒婦,斷了兄弟們的退路。……杜飛辜負了大人!請大人正軍法,拿杜飛的這顆腦袋,去祭死去的兄弟!」
周起看著杜飛,沉默了幾息。
「好。」周起痛惜道,「帶了諜子入寨,致使三千弟兄慘死。這筆帳,確實該拿你的命來還。來人,拖下去,砍了。」
話音落,執法卒立刻上前,按住杜飛的肩膀。
杜飛慘然一笑,閉上了眼睛:「謝大人成全!」
「慢著!」
一聲急喝,閻平生搶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在杜飛身旁:
「大人!當初把那妖女帶回來的,不光是杜飛,還有我!要說瞎了眼,我閻平生也一樣瞎!大人若要正軍法,連我一起砍了吧!」
曹猛見狀,急得直跺腳,大著嗓門喊道:
「大人!這也不能全怪杜飛!那娘們兒看著柔柔弱弱的,俺也尋思她是好人呢!杜飛也是照您的吩咐去守崖頂,誰能想到那毒婦會下藥?大人,您留他一條賤命,讓他去多砍幾個蒼狼人的腦袋贖罪吧!」
一直沉默的林紅袖上前一步: 「杜飛是我黑雲寨的人。他犯了死罪,我身為寨主也有責任!可那薩婭偽裝極深,連諾敏的試探,都被她矇騙了過去,這絕非杜飛一人之過。留他一命吧,讓他將來死在戰場上,別讓他窩囊地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是啊!留他一命吧!」
「大人!饒了他吧!」
......
黑雲寨眾人相繼求情。
巡防營將士原先個個心懷憤懣,見此情狀,也紛紛出言為杜飛乞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起身上。
軍法與兄弟,彷彿一柄兩刃劍,架在了周起的脖子上。
就在此時,掌管軍紀的秦鐵衣忽然跨出列來。
他拱手鄭重道:「大人,按大寧軍法,細作誤軍,確係死罪。但……杜飛並非巡防營的在冊軍卒。他乃是鄉野白丁,用軍法斬他,於理不合。」
秦鐵衣頓了頓,抬眼看向周起:
「末將以為,可免他當場斬首之刑,罰他戴罪立功。往後每逢戰事,衝陣當先、斷後死守,皆令他頂在最前。遇有險地暗樁、臥底刺探,也由他去闖。」
「這條命既犯了死罪,就別讓他死得便宜。讓他活著,把骨頭磨碎在沙場上,替死去的兄弟們一刀一刀把債還回來。何時還清,何時才作罷!」
周起看著跪在地上的一群人,足足沉默了十息。
「鏘——」
周起拔出腰間藏鋒,一刀剁在杜飛面前的泥地裡。
「杜飛。秦百戶的話,你聽清了嗎?」
杜飛睜開眼,重重磕頭:「聽清了!杜飛這條爛命,從今往後,只為死去的兄弟活!只為大人殺敵!」
周起拔出地上的藏鋒,轉過身,環視火光下一張張疲憊、惶恐的臉。
「杜飛確實有罪!但崖頂失守,後路被斷,這筆血債最大的錯,不是杜飛!」
周起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是我周起!」
全場愕然。秦鐵衣猛地抬起頭:「大人,您……」
「我是主將!是你們的千戶!」周起打斷了他,「我自以為做局挑起了火隼和蒼狼的內鬥,以為算計了全天下。結果呢?被阿骨朵當猴耍了!」
周起伸手一指地上的薩婭。
「人家派個女人,就把咱們的底摸得透了,把咱們引進口袋陣,斷了後路。是我這個當千戶的瞎了眼,狂妄自大,輕敵冒進。這筆血債,最大的責任,在我周起頭上!」
殘兵們愣住了。
在大寧朝,哪有主將當著全軍的面,把這等足以砍頭的敗軍之罪往自己身上攬的?
「但你們給我抬起頭來看看!」
周起刀尖直指北面漆黑的夜空。
「阿骨朵算計了咱們,特穆爾帶了一萬最精銳的蒼狼精騎來圍咱們!結果怎樣?!」
「一萬騎兵!在草原上,在他們自己的地盤上,被咱們四千人,用一把火燒得哭爹喊娘!在鬼愁澗,被咱們斬殺近半!」
周起大步走到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的鐵顏面前,一腳踹在他胸口,將這頭蒼狼猛將踹得悶哼倒地。
「這是蒼狼先鋒千夫長鐵顏!現在就像條狗一樣趴在你們腳下!」
周起轉過身,看著那些眼神開始變化的將士。
「咱們是死了七成人。但這叫敗了嗎?」
他拔高了聲音。
「放他孃的屁!咱們三千步卒加不到一千的騎兵,在草原上頂碎了一萬精騎的包圍圈,還生擒了敵軍先鋒!這在大寧朝百年的邊軍戰史上,就是奇蹟!就是頭一份的軍功!」
周起大步走回杜飛面前,把杜飛揪了起來。
「起來,別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像個娘們兒!」
周起盯著杜飛的眼睛。
「你這顆頭先記著,從今往後,你的命不再屬於你自己。屬於泉下這三千替你嚥了氣的兄弟。你給老子好好留著這條命。早晚有一天,我周起會帶著你們,殺進阿勒坦的大帳。到時,用蒼狼人的血,去祭那些兄弟。」
周起鬆開手,任由杜飛跌坐在地。
周起環視全軍。
「今日這場血戰,就是一塊磨刀石。熬不住的,死在谷底了。能喘著氣站在這兒的,從今往後,就不再是沒見過血的雛兒。你們,就是大寧最硬的悍卒。」
說罷,周起猛地抬起左手,右手倒轉藏鋒,刀刃在自己的左小臂上狠狠一拉!
「噗嗤!」
一道血口子瞬間翻卷開來,殷紅的鮮血順著小臂滴落在泥土上。
周起舉起流血的手臂,聲音在夜風中猶如金石交擊:
「我周起在此立誓!今日活下來的兄弟,從此便是我周起的過命手足!若有朝一日我周起負了兄弟,便如此血,滲入爛泥,不得好死!」
火光下,秦鐵衣第一個拔出腰刀。
刀鋒在左臂上狠狠一劃!鮮血湧出。
「誓死追隨千戶大人!」
孟蛟、曹猛、林紅袖、閻平生……齊刷刷拔刀。
「唰!唰!唰!」
一千名殘兵,一千條流血的手臂。
火光映著刀鋒,映著一雙雙赤紅的眼睛。沒有言語,只有血在滴。
「收拾兵器,就地休整。天亮,隨我回雲州。」
寂靜。
寂靜之後。
「萬勝!」
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
緊接著。
「萬勝!」
「千戶大人萬勝!」
一千名殘兵,高高舉起手中的殘刀破槍。嘶吼聲猶如滾滾驚雷,撕裂了鬼愁澗的夜空。
那些原本死灰般的眼底,此刻徹底被洗去了怯懦,只剩下百鍊成鋼的兇悍與野性。
……
次日正午。
落馬坡以南三十里,官道。
周起率領著傷痕累累的殘兵,押著幾十大車戰利品,正往雲州方向行軍。
前方探馬飛馳而回,猛地勒住韁繩:「稟千戶!前方五里,發現大股兵馬攔路!打的是季字將旗!」
周起眼神一沉。
雲州大營驍騎衛指揮使,季長風。
片刻後,兩軍在荒野上遙遙相對。
季長風端坐在高頭大馬上,身後是列陣森嚴的雲州精銳。
刀槍如林,甲冑鮮明。
他身旁,少將軍季破虜臉色複雜地看著對面那支如同從血水裡撈出來的殘軍。
而在季長風左側,卻是一個與軍營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名身穿緋色孔雀官服、頭戴烏紗的文官。
「全軍止步。」周起一抬手。
殘兵們結成防禦陣型,眼神不善地盯著前方。
「周千戶,別來無恙啊。」季長風催馬上前幾步,語氣不鹹不淡。
周起按著腰間刀柄,目光在那名文官身上掃過,緋色孔雀官服,正三品,心中大呼不妙:
「季指揮使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來迎我,周某受寵若驚。這位大人是?」
「這位是兵部侍郎,曹別鶴,曹欽差。」季長風側了側身,「本將奉總兵大人之命,帶兵協助曹欽差督軍。」
曹別鶴抖了抖寬大的官袖:「本官奉旨督軍,嚴防邊疆守將擅開邊釁,破壞兩國邦交。周起!你無故興兵,越境犯邊,該當何罪!」
話音剛落,巡防營的將士們就炸了鍋。
「放屁!」
「老子們在前面跟蒼狼人拼命,你們躲在後面看戲!現在跑來定罪?!」
孟蛟提著刀就要往前衝,被秦鐵衣一把拉住。
「邦交?」周起怒極反笑,他太清楚這套官場把戲了。這位絕對是朝中主和派被蒼狼人買通,專門卡在這個節點來摘桃子、斷他生路的。
「曹大人言重了。下官不過是例行巡邊。大人若是覺得下官哪裡做得不對……」
周起眯起眼睛,撫了撫胸口,暗示道,「此番出來得急,心裡空落落的,不如待回了雲州城,下官一定到大人住所,好好解釋清楚。」
曹別鶴冷哼一聲:「放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當眾行賄朝廷命官!本官定要參你一本藐視朝堂之罪!」
「那曹大人,想怎樣?」周起眼底的殺意一點點滲了出來。
周起心中冷笑。這世道,哪有不吃腥的官?
這狗官如此做派,擺明了是帶著死命專門來弄他的。
看來蒼狼王還真瞧得起他周某人,為了徹底絕了他的生路,竟在朝堂上還布了這麼一局連環殺招。
曹別鶴沒有理他,而是伸手指了指巡防營隊伍後方,那一輛輛被破布蓋著的獨輪車。
「那裡頭裝的什麼?推過來讓本官查驗!」
推車的兵卒站著沒動,齊刷刷地看向周起。
周起歪了歪頭。
幾名兵卒推著車上前,唰地一下掀開破布,將車斗往前一傾。
「嘩啦啦——!」
無數顆用石灰醃過、表情猙獰的蒼狼精騎頭顱,如同滾地葫蘆般傾瀉而出,鋪滿了曹別鶴馬前的空地。
濃烈的血腥味沖天而起。
「啊!!!」
曹別鶴嚇得尖叫一聲,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他捂著鼻子,連連後退,指著那堆人頭顫聲道:「大……大膽周起!你竟敢擅殺鄰邦使卒,屠戮無辜!你這是想挑起兩國大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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