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吞沒雁雍大營。
世子蕭冉的營帳內,靜謐無風。
蕭冉換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常服,將一塊令牌扔在案几上,看向坐在下首的周起:
「周千戶,父王將這刺殺案交給了我。依你看,這案子咱們從何處查起?」
周起端著茶盞,藉著喝茶的掩護,腦中將當下的局勢盤算了一遍。
鎮北軍坐擁二十八萬悍卒,是整個大寧朝的北境屏障。
外有天狼草原虎視眈眈,東北方還有錦國厲兵秣馬。
朝廷對藩王擁兵自重早有猜忌,削藩的摺子怕是早就堆滿了皇上的龍案。
如今鎮北王年過六旬,而眼前這位世子卻年紀尚輕,在軍中既無傲人戰功,也無實權。
反倒是那兩個女婿,各掌兩衛兵馬,樹大根深。
左右兩路總兵蘇澈與韓嶽,也是各有嫡系,互相制衡又互相傾軋。
昨夜的刺殺,顯然是有人等不及了。
是女婿想趁機奪權?是朝廷的暗樁想除掉藩王?還是外敵想亂鎮北軍軍心?
鎮北王戎馬一生,什麼暗殺場面沒見過?昨夜刺客放冷箭時他恰好不在榻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王爺心裡恐怕早就圈定了幾個嫌疑人,如今明面上讓世子去查,無非是在熬鷹。
一來,鍛鍊世子的手腕。
二來,讓他知道身居高位的兇險。
至於為何非要讓自己協助?
周起自嘲地暗想:自己一個雲州來的偏將,連各營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查個屁的真兇。王爺看中的,是自己帶來的連弩激起了世子的興致,讓世子透過熟悉的領域參與到了案件當中,找到了自信。
這大營之中,能佈下這等連環死局的,兩隻手都數得過來。蘇澈不可能陷害自己,剩下的無非是那幾個大人物。
這等神仙打架,自己若是真梗著脖子把真兇挖出來,鎮北王也未必會去殺手握重兵的女婿或大將。
到那時,自己反倒成了眾矢之的。
想通了這一層,周起便定下了心思。不求水落石出,只求讓王爺看到世子的長進。只要自己徹底綁在世子這條船上,日後左路軍裡,他周起的地位就更穩了。
周起放下茶盞,抬起頭:「世子,末將以為,此案有三條線可查。」
「其一,白日裡潛入軍器局、熟悉營地佈局的盜弩之人。」
「其二,深夜引末將入局的那個傳令親衛,李立。」
「其三,便是那身手了得、能從重重守衛中全身而退的放箭刺客。」
周起頓了頓,將話頭拋回:「世子以為,當從哪一處先落子?」
蕭冉在帳中踱了兩步,眼神沉了下來:「刺客如飛鳥遁林,盜賊亦是無跡可尋。唯有這李立是擺在明面上的。他是父王身邊的親衛總旗,好端端的,為何會替刺客去傳那道催命的假令?」
「世子英明。」周起拱手,「那咱們便從李立查起。」
……
半個時辰後,中軍親衛營。
蕭冉坐在堂上。
底下幾個親衛跪了一地,一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喘。
「都起來回話。」蕭冉壓了壓手,「李立平日裡為人如何?」
一個小卒大著膽子回道:「稟世子,李總旗平時極好相處,待咱們這些下屬從來不擺官威、不苛責打罵,向來寬厚隨和,弟兄們都敬他。」
蕭冉聽罷,眉頭微皺。一個老好人,怎麼會幹出這等掉腦袋的勾當?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他平日裡可好賭?或者,常去城裡的勾欄窯子走動?」
「從來沒有。」那小卒連連搖頭,「李總旗極顧家,發了餉就送回家,自己留不了幾個子兒,平時連口好酒都捨不得打。」
周起目光微斂,順勢丟擲最重要的問題:「那最近這陣子,他有沒有突然變得出手闊綽?又或者,在營裡營外見過什麼眼生的人?」
幾個親衛面面相覷,皆是搖頭。
「這……弟兄們確實沒見過。自從演武隨王爺進了大營,李總旗連營門都極少出,至於闊綽就更談不上了。」那小卒仔細回憶了一番,「不過……」
「不過什麼?別吞吞吐吐的!」蕭冉到底只有十五歲的年紀,耐不住性子追問。
「不過這半個月來,李總旗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發愣,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的。」那小卒如實答道,
「弟兄們見他神色不對,也曾開口問過。他只說是夜裡當值受了風寒,身子不爽利。」
正說到此處,營帳的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名世子的貼身親衛大步邁入,雙手捧著個灰布包袱,躬身回稟:「稟世子,屬下等人方才仔細搜過了李立的床鋪營房,並未發現什麼特異之物。他的遺物,皆在此處了。」
蕭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下。
親衛營是跟隨鎮北王臨時入駐大營的,並非長期駐紮在此,將士們身邊帶的物件都不多。
包袱在案几上攤開,裡面果然盡是些尋常東西,兩件補了又補的舊裡衣、一把豁了齒的木梳、一塊粗糙的磨刀石,以及一些散碎的銅錢。
周起的目光在這些破舊物件上掃過,忽地頓住,伸手從那疊舊衣物中,拈起了一個用紅繩拴著的銀質平安鎖。
那銀鎖成色一般,邊緣已經磨得十分光滑,顯然是被人經常拿在手裡摩挲。
周起將其翻轉過來,見背面端端正正地刻著兩個小字:李安。
「這李安是誰?」周起舉起銀鎖。
先前那名小旗看了一眼,連忙道:「是李總旗的獨子。他家婆娘和兒子就住在雁雍城東的棲鴉巷。」
「李總旗省吃儉用攢了半輩子餉銀,去歲秋日,置了一所小院,我等弟兄還湊了份禮,同去吃了暖房酒。」
……
午後,雁雍城東,棲鴉巷。
巷子狹窄,地上坑窪不平。
那小卒引路,蕭冉與周起來到一扇低矮的木門前。
周起打量著這寒酸的門楣,心中有了計較。
李立已死,孤兒寡母本就淒涼。若此時世子亮出身份,以「通敵謀逆」之罪去恫嚇,這無知婦人必然驚恐萬狀,語無倫次,反倒問不出真東西。
況且,李立極有可能是被捏住了軟肋,不得已而為之,算起來也是個可憐的棋子。
周起拍了拍那小卒的肩膀,低聲交代:「莫露了世子的身份。就說我們是營裡的上官。你去叫門。」
小卒紅著眼眶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環。
「篤篤篤。」
過了好半晌,門軸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形容憔悴的婦人臉龐。
那婦人見門外站著幾個佩刀的軍漢,本能地往後一縮。
待她藉著天光看清了當先敲門之人的臉,這才稍微鬆了口氣,有些侷促地拉開半扇門:「大柱兄弟?你怎麼跑來了?可是我家那口子讓你捎什麼東西?」
喚作大柱的小卒喉結滾了滾,不敢看婦人的眼睛:「嫂子,李總旗他……在營裡出事了。這兩位是營裡的上官,特地來看看家裡……」
婦人的目光越過大柱,看向後頭的蕭冉和周起。
她雙手抓緊了門框,慌了神:「出事?李立他怎麼了?傷著哪了?」
周起適時地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斂去一身軍中的肅殺氣,低聲平和道:
「大嫂,節哀。李大哥……人沒了。」
婦人的身子一晃,雙腿一軟就要癱下去。
周起眼疾手快,伸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大嫂,節哀。」周起邁過門檻,「李大哥是為軍中公事沒的,上頭不會虧待,身後的撫卹我們會替他辦妥。今日登門,一是報信,二是有些話必須得問清楚。李大哥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走。」
婦人眼淚奪眶而出,看著眼前這個面色和善、說話沉穩的漢子,終於卸下了防備,顫抖著身子將人讓進了堂屋。
屋內陳設簡陋。
堂屋正中的供桌上空無一物,牆角的米缸也缺了個口子,幾張條凳擦得倒是乾淨。
看到這光景,越發印證了李立並非中飽私囊之輩。
周起拉了張條凳坐下,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安靜地等著婦人的低泣聲漸漸平息。
蕭冉立在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待婦人抹乾了眼淚,周起才溫和地開口:
「大嫂,李哥在營裡是個妥帖人。我們奉命查問,得按規矩過一遍。李大哥平日裡多久回一次家?他在外頭,可有什麼別的相好,或是得罪過什麼人?」
婦人連連搖頭,嗓音嘶啞:「沒有……他是個老實人,一個月能回來三五趟。外頭清清白白,從不惹事。發了餉銀都交給我買米。」
周起目光溫和,狀若無意地掃了一眼內屋的門簾:「嫂子,怎不見孩子?」
婦人的身子明顯地僵了一下,眼神閃躲:「孩子……去遠房親戚家住幾日。」
周起從懷中掏出那枚銀質平安鎖,輕輕放在殘破的桌面上:「這是我們在李哥的枕頭下找到的。」
看到平安鎖,婦人一把抓起,捂在胸口,眼淚再次決堤,極力壓抑的嗚咽聲讓人揪心。但她咬破了嘴唇,卻始終不肯多說半個字。
蕭冉看在眼裡,邁前一步:「大嫂,軍中袍澤如手足。若有人仗勢欺壓,或是家裡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你大可說出來。這雁雍城裡,還沒有我們兄弟遞不上去的冤情。」
婦人抬起通紅的眼,看了看蕭冉,又看了看周起。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絕望地低下了頭:「兩位兄弟的好意我心領了。真的沒有什麼事。」
周起見狀,不再逼迫,站起身拱了拱手:「大嫂保重,過兩日撫卹銀子發下來,再給您送來。」
兩人退出院子,木門在身後沉重地合上。
走出巷角,蕭冉停下腳步:「她在說謊。看到平安鎖時,她眼裡的恐懼遠大於喪夫的悲痛。她有顧忌。」
周起讚賞地點頭:「世子慧眼如炬。能讓她連丈夫死因都不敢問的顧忌,必然是懸在她頭頂的刀。」
正說著,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嫗從巷口走來。
周起迎上前,隨手在菜籃子裡丟了幾個銅板:「阿婆,跟您打聽個事兒。前面那家李立李總旗,您認得嗎?」
老嫗摸到銅板,臉上的褶子笑開了花:「哎喲,認得認得。老街坊了,怎麼不認得。」
「他家最近可有什麼事兒?」周起隨口閒聊般問道。
老嫗想了想,咂吧著嘴:「要說事兒嘛……以前李家媳婦挺爽利的,見人就笑。可最近,跟丟了魂似的,跟她打招呼也愛搭不理。」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哦,我想起來了!前一陣子,她家那小崽子丟了!李家媳婦急瘋了,挨家挨戶地問有沒有見著。」
蕭冉與周起眼神一碰。
「那後來找著了嗎?」蕭冉出聲問道。
「後來說是找著了,說是貪玩跑去了親戚家。」老嫗搖了搖頭,嘆氣道,「不過這都有個把月了,我是再沒聽見那院裡有孩子的動靜咯。」
老嫗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遠。
蕭冉看著老嫗的背影,胸中怒意翻湧:「孩子被綁了。難怪李立會替刺客做局。」
如果您覺得《邊軍:從領取罪女開始,一統天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97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