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深風定,殺機乍起。
管事婆子的動作極快,那支淬了死志的銅簪直刺方子虛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秦山眸光一凜。
拔刀已是不及,他腕間急擰,順勢抽刀離鞘,藉著力道將佩刀倒飛而出,以刀為錘,直砸那婆子手腕。
「砰!」
一聲悶響,管事婆子手腕吃痛,銅簪偏出寸許,「噗」地一聲扎入了方子虛的頸側。
鮮血瞬間洇透了方子虛頸間的破衣。
秦山一步跨上前,厲聲大喝:「傳醫官!速來止血!」
管事婆子跌退半步,面如金紙。她剜了癱在地上的薛遠瞻一眼,齒關猛然一合。
下一瞬,她身子一僵,嘴角溢位一縷腥黑黏血,雙眼圓睜著倒向青石板,當即氣絕。
孟婆快步上前,捏開那婆子的下頜,查探片刻:「齒間封蠟,內藏見血封喉的劇毒。是個死士。」
沈渡冷眼看著地上的屍首,鳳目中寒芒吞吐,當即沉聲下令:
「封鎖知府衙門。只禁出入,不封公堂,不停府衙公務。」
「府內大小官吏,一律原地待命,不得私相串聯,違者以同謀論處。」
「薛遠瞻貼身幕僚、內宅管事,盡數鎖拿,押入別苑嚴審。同知、通判諸官,失察之罪暫記,留衙署理府事,聽候勘問。其餘吏卒差役,各司其職,無涉者概不株連。」
「另,查封薛府後宅,抄沒家資,拘押家眷。府衙公產、官印文冊,分毫勿動。」
數十名鎮獄司親衛齊齊抱拳領命。鐵甲鏗鏘,靴聲雜沓,迅速奔赴各院拿人封門。
有罪者面如土色、束手就擒。無辜者心驚膽戰、屏息垂首。滿府上下,竟無人敢妄動分毫。
薛遠瞻癱跪在地,望著眼前這井然有序、絲毫不亂的雷霆處置。
他深知大勢已去,雙目空洞地望著漸黑的天空,再未吐出半字分辯。
……
隔日清晨。
欽差別苑,正堂。
沈渡與秦山端坐於太師椅上。
忘川與輪迴邁步入堂,將一份按了紅泥手印的供狀呈在案上。
「大人。」忘川躬身稟報,「薛遠瞻自知在劫難逃,為免皮肉之苦,已將罪名盡數供認。據他所言,早年在京中任職時,他便已淪為『眾生相』的暗樁。這些年的調任升遷,皆是這夥邪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只是給他下令的上線是誰,他一概不知。昨夜死的那管事婆子,便是眾生相安插在他身邊的耳目。薛遠瞻與城南的尤毅,素無直接往來。」
沈渡端起殘茶,撥了撥茶葉:「他為何囚禁方子虛?這婆子是邪教死士,不先殺薛遠瞻滅口,反倒拼死要殺一個廢人,這方子虛,必然藏著秘密!」
忘川答道:「據薛遠瞻供述,方子虛當年查出了一批眾生相暗中控制的商號,這些商號與邊軍、府衙敗類勾結,大肆倒賣軍械糧草。方子虛蒐集了鐵證,託付一家鏢局暗送進京。眾生相察覺後,下令薛遠瞻殺人滅口。」
「薛遠瞻派死士屠了那家鏢局,擒了方子虛。」
「他既已擒人,為何不殺?」沈渡追問。
「薛遠瞻早年在京中便與方子虛結下過私仇,留其性命,常年折磨,以洩私憤。」
沈渡放下茶盞,又問:「尤毅那邊,審得如何?」
忘川眉頭微皺:「那尤毅被捕後一言不發,形同枯木。屬下對他的幾名隨身護衛用了針刑,也未掏出多少實情。他們只交代會受命向知府後宅送信,接頭的確是那管事婆子。至於尤毅手下其他幹練的相眾,早在月餘前便詭異地從雲州城消失了。」
忘川抬起頭,眼神狠厲:「大人,要不要對尤毅動用昭獄極刑?」
「免了。」沈渡冷嗤一聲,「這等狂熱信徒,視肉身痛楚為渡厄法門。用刑,不過是成全了他的殉道之心,徒勞無益。方子虛傷勢如何?」
輪迴雙手合十,輕嘆道:「命是保住了。但醫官診看過,那銅簪雖避開了命脈,卻傷及了神海氣血。加之他常年受盡折磨,心防已潰,如今失了神智,形同枯木,已是個活死人了。」
秦山在一旁聽罷,長舒了一口氣,感慨道:
「這樁險案,總算是結了。這等邪門妖教,打著積德行善的幌子,宣揚末世劫難,背地裡竟能從京城到邊關,操控四品大員,當真駭人聽聞。若非鎮獄司雷厲風行,雲州恐遭大劫。沈鎮獄手段,秦某佩服。」
沈渡面上波瀾不驚,心底卻如明鏡般透徹。
此案看似人贓並獲,薛遠瞻也是被迫畫押招認。但這看似天衣無縫的案卷裡,偏偏丟了最核心的兩個人,誘殺曹別鶴的丫鬟綠蘿,以及那個脫逃的死士杜飛。
這兩人的離奇失蹤,猶如一道隱秘的嘲諷,將所有的線索死死切斷,獨獨把嫌疑最大的周起摘了個乾乾淨淨。
沈渡總是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當了一回快刀,藉著「眾生相」這潭滔天渾水,替人洗脫了干係。
但周起就算嫌疑再大,終究不過是個邊軍千戶。而「眾生相」滲透四品知府、意圖顛覆朝綱,這才是真正能驚動天聽、換取潑天功勳的驚世大案。現下並無旁證指向周起,與他糾纏下去,恐誤了徹查邪教謀逆、固證回京的大局。
「秦指揮使。」沈渡站起身,「這案子結不結,不在於本官查到了什麼,而在於聖上,想看到什麼。」
「曹別鶴死於邪教死士之手,知府薛遠瞻勾結妖人、囚禁命官。此案物證確鑿,人犯俱在,自然可以結案。只是……」
沈渡整理了一番袖口:「只是這雲州城裡的水,比本官想的還要渾。總有人自作聰明,以為斬斷了些首尾,便能拿鎮獄司當刀使,借勢給自己洗脫干係。」
秦山面色微沉。他心中對周起亦有懷疑,但他身為邊軍主將,深知絕不能讓鎮獄司把手伸進鎮北軍中。
「沈鎮獄。」秦山直視沈渡,語聲鏗鏘,「鎮北軍的將士,是在刀尖上替大寧朝舔血的。凡事講求鐵證如山,若無實據,單憑几分無端揣測便要疑心國之干城,恐寒了邊軍將士的心。」
沈渡唇角微揚,不再糾纏於此。
他撣了撣官服上的浮塵,冷聲定調:「秦大人放心。這『眾生相』的謀逆大案,本官接了。但這雲州的天,還沒徹底翻過去。讓有些人藏好他的狐狸尾巴,若有朝一日再落到鎮獄司手裡,可就沒這般好運了。」
「備囚車,調撥兵馬!」沈渡轉身向堂外走去,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即刻押解薛遠瞻、尤毅等一干人犯,隨本官,回京面聖!」
行至堂門處,他腳下微頓,微微側首,餘光瞥向身後的秦山。
「至於這雲州城內,其餘牽涉此案的零星首尾,秦大人,便留給你在這潭渾水裡,慢慢查問了。」
……
一日之後,日懸中天,風動征塵。
鎮獄司的緹騎押解著長長的囚車隊伍,在鎮北軍甲士的護送下,浩浩蕩蕩駛出了雲州城門。
雲州軍器局後院。
石桌之上,酒菜剛布好,酒液才斟滿一盞。
周起與薛半截正相對落座,剛要舉杯,忽聞馬蹄聲急如驟雨,一騎快馬自長街盡頭直闖入軍器局。
傳令兵翻身滾鞍下馬,高聲稟道:
「周千戶!蘇總兵有令,命您即刻前往都督府白虎堂議事!」
周起心頭微動。以為沈渡剛走,蘇澈要藉著曹別鶴的案子敲打自己一番,但看這傳令的急促架勢,似乎另有隱情。
一炷香後,都督府。
周起跨入白虎堂,頓覺一股兵戈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堂內並未設座,左路軍各衛指揮使、參將皆神色凝重地圍立在中央的巨大沙盤四周。
蘇澈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眉頭深鎖。
「末將周起,見過大帥,見過各位大人。」周起上前抱拳行禮。
蘇澈抬起頭,直截了當地開口道:「暗探送回軍情。蒼狼王阿勒坦,已憑鐵腕徹底收服了天狼草原大小諸部。前日,他已在王庭祭天,秘密稱汗!」
蘇澈一拳重重砸在沙盤的木緣上:「阿勒坦稱汗,未遣一使赴我大寧納貢,秘而不宣,其意不言自明。這老狼居心叵測,怕是隨時都會驟然興兵,叩關南下!」
大寧與天狼的血戰,已是箭在弦上,避無可避。
蘇澈直起身,看向周起:「周起!著你即刻重掌雲州衛巡防營!本帥再從大營中撥你三千精卒,前出至巡防營防區佈防、廣設遊哨!確保雲州東線無虞!」
周起熱血驟湧,抱拳沉喝:「末將得令!」
稍作遲疑,周起抬頭問道:「大帥,那軍器局的差事……」
蘇澈目光掃過沙盤上綿延的邊防線,不假思索道:「大戰在即,軍械糧草乃是邊軍命脈,不可輕付於人。軍器局,由你暫且代管。你需保前線軍械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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