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徹底落了下去。
清河村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暮氣裡。
顧伯禮肩上扛著換來的幾把糙米,走得腳底發沉。
十五里山路,對一個常年不幹農活的讀書人來說,確實是個苦差事。
他時不時偏過頭,打量身旁邁著短腿的顧辭。
「辭哥兒。」顧伯禮停下腳步。
他把麻袋換到另一個肩膀上,搓了搓粗糙的掌心。
顧辭仰起臉。
「大伯有話要說?」
「那南邊來的牲口販子,也是個不經心的。」顧伯禮清了清嗓子,語氣帶了幾分試探。
「連著翻兩回車,這買賣還怎麼做。」
顧辭眉眼彎彎,淺淺笑出聲來。
「興許是嫌縣城的石板路太滑。」
顧伯禮噎住了。
他看著侄子那張白淨的臉,總覺得這孩子變了,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你莫要覺得銀錢好賺,就生了怠惰之心。」顧伯禮擺出長輩的款。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咱們顧家雖然眼下艱難,但骨子裡是讀書人的門第。」
「你年紀小,切不可被那些黃白之物迷了眼。」
顧辭垂下眼簾,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樣。
「大伯教誨得是。」
「侄兒只是看奶和娘太過辛苦,想幫家裡出分力。」
顧伯禮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顧辭的腦袋。
「難為你一片孝心。」
兩人繼續趕路。
顧辭在心裡暗自搖頭。
大奉朝這重文抑商的風氣,真真是把人的骨頭都給熬軟了。
肚皮都填不飽,還端著君子的架子。
若不是為了科舉特權,他真想拉個商隊去做買賣。
可這世道,沒有功名護身,家財萬貫也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薛家貴為首富,薛明陽在書院裡還不是被一個縣丞的侄子指著鼻子罵。
唯有讀書。
唯有藉著那些千古名篇,砸開大奉文壇的大門,才是唯一出路。
進到院裡,天已經黑透了。
庖廚裡亮著微弱的火光。
王氏正往灶膛裡添柴,見到顧伯禮和顧辭平安歸來,趕緊站起身。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幾步走到顧辭跟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兒子沒少塊肉,王氏這才鬆了口氣。
晚飯依然是野菜糊糊。
只因摻了點前幾天剩下的肉湯,那股油星子飄在碗沿,惹得人直咽口水。
飯桌上沒人說話。
只有筷子刮擦陶碗的輕微響動。
顧辭把碗底最後一口湯喝完,將缺了口的陶碗端端正正擱在木桌上。
「奶,爹,大伯。」
他的聲音不高。
堂屋裡卻一下安靜了下來。
顧念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點綠色的菜葉子。
大伯母李氏的手停在半空,一勺糊糊差點灑出來。
老太太放下手裡的碗,眼皮掀了掀。
「何事。」
「我想認字,想學寫字。」
顧辭直視著老太太的眼睛,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可撼動的分量。
這要求落在窮苦農家,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買紙買墨的錢,足夠一家人喝上一個月的糙米粥。
顧仲義皺起眉,立刻放下手裡的筷子。
「胡鬧。」
「你尚未開蒙,連《千字文》都不曾上學堂讀過,急什麼。」
「這世上做學問,講究個循序漸進。」
「不把聖人經典背得滾瓜爛熟,提筆也是鬼畫符。」
他長篇大論教訓起來。
「爹當年苦讀三年,才得了私塾先生允許,去碰那筆墨。」
「你小小年紀,莫要好高騖遠。」
顧辭轉頭看向親爹。
這倒是句大實話。
他前世寫得一手漂亮的歐體楷書,顏體行書也拿得出手。
大奉朝的文風雖然繁盛,但書法多偏向柔媚,少了幾分金戈鐵馬的硬氣。
若是歐體那等法度嚴謹、險峻挺拔的字型現世,必能驚豔文壇。
可這具九歲的身子太虛弱。
手臂連二兩重的東西都舉不穩,拿毛筆懸腕更是妄想。
在薛明陽面前用樹枝刻字,不過是仗著泥土的阻力取巧。
真到了文昌閣詩會上,若連筆都握不住,再好的詩也兜不住底。
大奉朝重文,字如其人是鐵律。
他必須在五日內,把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喚醒幾分。
所以這字,他必須練。
而且要光明正大地練。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沒吭聲。
她渾濁的眼底泛起一絲亮光,枯樹皮般的臉頰微微牽動。
她盯著顧辭看了好半晌。
彷彿從這個長孫身上,看到了顧家早年太爺爺的影子。
老太太筷子一拍。
「怎麼,我長孫想上進,還成了胡鬧了。」老太太板著臉,盯住顧仲義。
顧仲義縮了縮脖子,氣焰消了一大半。
「娘,兒子不是這個意思。」
「這紙筆貴重,家裡如今這光景,去哪弄多餘的筆墨給他糟踐。」
老太太冷哼一聲。
「沒錢買紙,就不能練字了?」
她轉頭看向顧伯禮。
「老大,你吃完去村口的河灘上,端一盆最細的河沙回來。」
「找個木盆裝上,再折幾根柳條削平整了。」
「咱們顧家祖上出過秀才公,如今辭哥兒有向學之心,這是祖宗保佑。」
顧伯禮連連點頭。
「娘說得在理。」
「沙盤練字,古已有之,省錢又見效。」
王氏坐在角落裡,眼眶微微泛紅。
她低下頭,悄悄抹了把眼角。
李氏也咧開嘴笑,手腳麻利去灶間燒熱水洗碗。
夜深了。
顧家小院只剩下一盞豆大的油燈。
油燈擺在西廂房的舊木桌上,燈芯挑得很暗。
這燈油是家裡留著應急的,平日裡除了大伯和爹溫書,誰也不許碰。
老太太今夜卻破例讓顧辭點上了。
桌上擺著一個破破的木盆。
盆裡是篩過的河沙,表面被刮板推得平平整整。
顧辭手裡握著一根柳枝,一直練字練到手發酸。
門縫裡漸漸透進一絲涼風。
顧辭餘光瞥見門檻邊多了一小團身影。
顧念穿著單薄的裡衣,光著腳丫子站在那兒。
她懷裡抱著一個看不出顏色的布團,大眼睛盯著木盆。
在顧念身後,堂姐顧蓉探出半個身子。
「辭哥兒,可是擾了你用功。」
顧辭放下柳枝,衝她們招招手。
「不礙事。」
「地上涼,過來坐。」
顧蓉牽著顧念走進來。
她拉過長凳,讓顧念坐在上面,自己站在一旁。
顧念趴在桌沿,下巴磕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沙盤。
「哥,這是在畫符嗎。」
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指頭,想去碰那細細的沙子,又觸電般縮了回去。
顧辭被她這模樣逗樂了。
他拿起柳枝,在沙盤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念」字。
顧辭指著那個字,轉頭看著妹妹。
「這不是畫符,這是字。」
「這個字,唸作念,是你的名字。」
顧念張大嘴巴,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這是我。」
她盯著那個字,彷彿要把它刻進腦子裡。
「原來我長這個樣子。」
顧蓉在一旁看著,抿緊了嘴唇。
她眼底閃過一絲羨慕,很快又黯淡下去。
大奉朝的規矩,女子是不能進學堂的。
哪怕是富戶人家的女兒,最多也就請個先生教些《女誡》和簡單的帳目。
農家女孩,唯一的出路就是學好女紅,將來換點聘禮貼補兄弟。
「蓉姐兒。」顧辭忽然出聲。
顧蓉抬起頭。
顧辭用刮板抹平沙面,提筆寫下另一個字。
「蓉。」
「出水芙蓉的蓉,這是堂姐的名字。」
顧蓉呆立在原地。
油燈跳動了一下,映出她眼底忽然湧起的水光。
她這輩子,還是頭一回瞧見自己的名字長什麼樣。
「辭哥兒,我……」顧蓉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我能摸摸它嗎。」
顧辭把柳枝遞過去。
「不是摸,是寫。」
顧蓉連連擺手,往後退了一步。
「不行不行,我是丫頭,怎麼能碰讀書人的東西。」
「若是被爹和大伯瞧見,定要捱罵的。」
顧辭沒有收回手。
他眉眼平靜,聲音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安穩。
「字寫出來,就是讓人認的。」
「他們若是問起,就說是我讓你幫我試筆。」
東廂房傳來斷斷續續的讀書聲。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顧仲義的聲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疲憊的乾癟。
顧伯禮在一旁跟著念,咬字極重。
顧辭聽著那聲音,眉頭微不可察皺起。
「親」在此處通「新」,意為革新、棄舊圖新。
他們卻讀作了原本的字音。
連最基礎的句讀和釋義都沒弄明白,全靠死記硬背。
這樣的讀法,就算到了鄉試的考場上,連破題的門檻都摸不到。
顧蓉最終還是沒敢接那根柳枝。
她只是伸出食指,隔著半寸的距離,在半空中沿著那個「蓉」字的筆畫,一筆一劃描摹了一遍。
顧念也有樣學樣,用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圈。
顧辭收回視線,重新將柳枝握在手裡。
他看著兩個女孩瘦弱的肩膀,心裡暗自拿定了主意。
五日後的月考詩會,只是個起點。
等他在這清河縣徹底站穩腳跟,賺夠了銀子。
不僅要讓家人吃飽穿暖,更要買下全套的筆墨紙硯。
他要讓顧家的每一個人,都堂堂正正拿得起筆。
哪怕是丫頭,也得認字明理。
夜風穿堂而過,油燈的火苗搖晃了幾下。
屋子裡暗了下來。
顧辭讓顧蓉帶妹妹回去睡覺。
窗外漏進來的半點月光,灑在沙盤上。
顧辭抹平沙面。
他在黑暗中懸腕,手穩得出奇。
沒有任何遲疑,柳枝在沙面上快速遊走。
收筆。
月光下,四個蒼勁有力的字安靜地躺在細沙上。
「天道酬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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