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站,煙波院。
這座院子跟其他幾座不一樣。
不吵,不暗,不冷。
門敞著,院中的石桌上擺著一盞風燈,火苗在玻璃罩子裡穩穩地燒,把四周的花圃照出一圈暖黃的光。
柳如煙站在門內。
她換下了嫁衣,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頭髮拆了重綰,還是那根銀簪。
看見顧墨染走進來,她退後一步,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妻妾晨昏禮。
「妾身恭迎殿下。」
直起身來,側身引路,沏茶,佈菜,鋪坐墊,遞熱帕。
每一個動作之間銜接得天衣無縫,看不出急躁,也看不出多餘。
一盞茶的工夫,桌上已經擺好了四碟點心一壺茶兩碗清粥。
然後她退到桌對面,站著。
不坐。
等他先動筷。
顧墨染看著桌上的擺設,又看了看空著的對面那把椅子。
他沒動筷。
起身,繞過主位,走到她對面那張客座上坐了下來。
柳如煙的睫毛動了一下。
客座。
他坐了客座。
主位空著。
「你不必如此。」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跟聊天一樣。
「今晚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本王只是來看看你住得習不習慣。」
柳如煙垂下眼。
「妾身一切都好。」
「院子夠住嗎?要不要多添幾盆花?」
「夠了,多謝殿下。」
「那行。」他站起來,「你早點歇著,本王還有幾個院子要走。」
走出院門的時候顧墨染回頭看了一眼。
柳如煙還站在原地,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摩挲。
那隻手,比他進門時穩了一些。
第五站,鐵梅院。
還沒推門,裡面傳來了乒桌球乓的聲響。
聽著像是什麼鐵器砸在地上。
顧墨染推開院門的瞬間,一道銀光從正面刺過來。
他條件反射地側身,劍尖從他肩膀外側劃過,帶了一縷衣料碎片飄落。
林清黛站在院中,手裡提著一柄長劍,劍尖上還掛著他衣服上的布條。
「滾出去。」
身後的地上散落著被掀翻的兵器架,三柄短刀兩杆槍一張弓摔了一地。
顧墨染看了一眼肩膀上被劃開的口子,沒有見血,只是布料破了。
他舉起雙手。
「我投降。」
「誰要你投降?我讓你滾。」
「劍法不錯。」
林清黛的劍尖對著他的喉嚨。
「少廢話。」
「這一招叫什麼?逆鱗刺?」
劍尖往前推了半寸,幾乎貼上了他的皮膚。
「你怎麼知道?」
「你出劍的時候腳步是右前左後,劍走中線直取咽喉,這是太尉府家傳的逆鱗七式裡的第三式。」
他昨天半夜翻了兩個時辰的武學典籍,林家那套劍譜的拆解圖他看了三遍。
但這話不能說。
林清黛的眉頭擰起來了。
「你什麼時候看過我家的劍譜?」
「沒看過劍譜,猜的。你攻角往左偏了三寸,收招的時候腕力不夠,劍尖在最後一寸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點子上。
林清黛的劍收回去了。
不是因為被說服了,是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說的技術細節是對的。
偏三寸的攻角,不夠的腕力,最後一寸的晃動。
這些都是她知道的問題,但她沒有對任何外人說過。
一個紈絝怎麼看出來的?
她把劍往地上一插,鐺的一聲釘進磚縫裡。
「你到底是什麼人?」
「本王是你夫君啊。」
「少噁心我。」
她俯身從地上撿起散落的短刀,一柄一柄插回兵器架上,背對著他。
「我問你,你真的不會武功?」
「真不會,太尉大人那三招你又不是沒看見,我差點被打成柿子餅。」
「那你怎麼看出我劍法的問題的?」
「眼睛好使。」
林清黛把最後一柄短刀插回架子,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寫滿了「我不信」三個字。
但她沒有再追問,而是指著院門。
「看完了就走。」
顧墨染往外走了兩步,在院門口停了一下。
「林小姐。」
「又怎麼了?」
「你那個腕力不夠的問題,不是力量的事,是握法的事。你食指扣得太深了,勁兒卸在了指節上,換成虎口發力試試。」
他說完就走了,沒給她回嘴的機會。
林清黛站在院中,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牙咬得嘎吱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彎腰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
握法換了一下。
食指鬆開三分,虎口收緊。
手腕轉了個圈。
劍尖這次沒有晃。
她攥著劍柄,臉上的表情切換了好幾回,最後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字。
「切。」
最後一站。
靜墨院。
這座院子是六座裡面最安靜的。
沒有關著的門,沒有飛過來的刀,沒有掀翻的兵器架。
院門虛掩著,推開的時候沒有聲音。
謝婉清站在院中,恭恭敬敬地等著。
她穿了一身淺色的常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乾乾淨淨。
看見他進來,她彎腰行禮。
「妾身恭迎夫君。」
站起來之後又是一個引路的手勢。
「妾身為夫君備了茶。」
顧墨染跟著她走進屋裡坐下。
茶已經泡好了,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點心也擺好了,四碟,排列得整整齊齊。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放在膝上,腰板挺直。
「夫君用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龍井。
不是他愛喝的,也不是不愛喝的,是最保險的選項。
她不知道他喜歡什麼茶,所以選了一個誰都能接受的。
「謝謝。」
「夫君客氣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她。
她的坐姿完美,表情得體,每一句話的用詞都是教科書式的妻妾應答。
夫君。妾身。夫君。妾身。
每一句的開頭和結尾都用這兩個詞框著。
「你喜歡喝什麼茶?」
謝婉清微微一愣。
「夫君喜歡什麼茶,妾身便……」
「我問的是你喜歡什麼。」
她停住了。
嘴唇動了一下,合上。
又動了一下,合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子裡只剩窗外秋蟲的叫聲。
「碧螺春。」
聲音很小,小到他得稍微往前傾才聽得清。
但這是今晚她說的第一句不是以「夫君」開頭或以「妾身」結尾的話。
顧墨染把這三個字記住了。
「行,明天讓人備碧螺春。」
他站起來,沒有多待。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
「你不用等著我,困了就睡。」
謝婉清站起來送到門口,目送他走遠。
院門關上之後,她轉身回屋,把桌上的茶具一件一件收拾好。
收到最後一隻杯子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碧螺春。
她端著杯子,在桌前站了很久。
六院巡完。
顧墨染回到書房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了一線灰白。
身體還沒好,又累,沒有心情也沒有實力去強迫任何一個人。
他在書案前坐下,系統面板自動展開。
六位夫人的好感度排成一列。
【蘇瑤:-65(↑2),波動源:白梅品種精準匹配個人喜好,引發輕微困惑情緒。】
【沈靈兒:-6(↑4),波動源:下藥被識破引發好奇心升級,「不好糊弄」標籤已強化。】
【慕容雪:-45(↑10),波動源:武者禮引發文化認同層面的微弱響應,主體判斷仍為「中原弱雞」。】
【柳如煙:-20(↑2),波動源:主動坐客座行為引發認知層面微弱衝突,「完美服務模式」出現首次中斷跡象。】
【林清黛:-62(↑8),波動源:劍法技術細節準確引發「武學認同層面」共鳴,「疑惑」標籤已生成。】
【謝婉清:+1(↑1),備註:首次主動表達個人偏好,「麻木」狀態出現微裂痕。】
六個數字,全漲了。
最小的漲幅是謝婉清的一個點。
但零變成了正數。
他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脖子。
賭坊那個「三皇子能不能活過新婚夜」的盤口,他贏了。
一賠一點五,五百兩本金,淨賺二百五十兩。
「還得感謝全京城人民對本王的不信任。」
他把面板拉到底部。
倒計時在那裡安靜地跳著。
【天命之子葉青雲抵京倒計時:14天。】
【天道修正力活躍度:低。日恢復速率:0.3%-0.5%。】
【天命之子蕭景寒出獄倒計時:65天。】
兩條線在朝他收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早晨的涼風灌進來,頭腦清醒了一些。
「十四天。」
他的手指在窗臺上敲了兩下。
「先活過這十四天再說。」
系統在右上角彈出了一條新訊息。
他掃了一眼,手指在窗臺上停了。
【夜間監測異常:清霜院蘇瑤於凌晨寅時起身,在院中觀賞白梅二十三分鐘。期間觸碰冷香白梅枝條一次。】
【情緒波動捕捉:微量,方向未定。】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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