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清抬起頭。
「夫君要我去?」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這是他第一次用「請」這個字跟謝婉清說話。
她端著杯子的手穩住了,等他說下去。
「詩會上會來一個人,濟州的葉青雲,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聽過,最近國子監都在傳他的濟州三絕句。」
「你覺得他的詩寫得怎麼樣?」
謝婉清想了想。
「才氣是有的,用典老練,結構也巧,但……」
「但什麼?」
「氣象不夠大,像是關在書齋裡寫出來的,見過最遠的地方大概就是濟州城牆。」
顧墨染看了她一眼。
果然是四才女之首,眼光夠毒。
「詩會當天,我需要有一個人出面,在葉青雲寫完之後,用一首更大氣的作品壓住他。」
謝婉清放下杯子。
「夫君的意思是,讓我去當這個人?」
「你出身國子監祭酒之家,當眾賦詩合情合理,不會惹人懷疑。」
「但詩我怕寫不好……」
顧墨染伸手從袖中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鋪在桌上。
謝婉清低頭看了一遍。
兩遍。
三遍。
她的手指壓在紙面上,指尖用了些力。
「這是夫君寫的?」
「你覺得呢?」
「這種氣象……」
她沒把話說完,但她的眼神已經把答案寫出來了。
這首詩跟葉青雲的三絕句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
不是技巧的差距,是格局的差距。
「詩是我寫的,但到了詩會上,這首詩是你寫的。」
謝婉清的指尖從紙面上收回來。
「夫君為什麼不自己出面?」
「我是紈絝,紈絝寫出這種詩,你覺得誰會信?」
「那如果有人追問……」
「你是京城四才女之首,寫出一首好詩需要追問嗎?」
謝婉清沉默了幾息。
「夫君是……?」
顧墨染端起茶喝了一口,碧螺春的香氣淡淡的。
「你父親最近被二皇子的人盯上了,你知道嗎?」
謝婉清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妾身……聽到過一些風聲。」
「詩會上你出了風頭,謝家在文壇的地位就不是二皇子能隨便撬動的,他想從你父親身上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
「夫君想得很遠。」
「我想得遠,是因為我不想讓自己的人吃虧。」
謝婉清低著頭看了那首詩很久。
「妾身有一個提議。」
「說。」
「這首詩妾身可以在詩會上念出來,但妾身想把最後一聯改兩個字。」
「改哪兩個?」
她拿起筆在紙上圈了兩個字,旁邊寫了替換的詞。
顧墨染看了看。
改得好。
她把他寫的那兩個字裡殘留的一絲刻意鋒芒抹掉了,換成了更渾然天成的表達,跟全詩的氣韻更貼合。
「你改得比我好。」
謝婉清的嘴角彎了一點,很小的弧度,一閃就沒了。
「那妾身就接下這個差事了。」
他從靜墨院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了。
系統皮膚彈出一條更新。
【謝婉清好感度:+12(↑5)。波動源:被信任感及保護意圖引發正向情緒,「有價值」標籤首次生成。】
他走到書房門口,趙老闆的人又來了。
暗樁蹲在牆角,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怎麼了?」
「殿下,葉青雲比預計提前了。」
「提前多少?」
「一天。」
顧墨染的腳步頓了一拍。
「他什麼時候到?」
「今天傍晚。」
話音剛落,遠處的城門方向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顧墨染走到院牆邊的石階上踮腳往南看。
夕陽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南門方向的官道上揚著一溜塵土。
一輛馬車從塵土裡駛出來,不快不慢,車簾是青竹編的,被晚風掀起一角。
車簾後面露出一隻手。
骨節分明,修長乾淨,手指翻著一本泛黃的書卷。
系統皮膚上的倒計時停止了跳動。
【天命之子葉青雲,已進入京城。】
……
一輛馬車停在南城口的青雲客棧門前。
車簾掀開,走下來一個穿灰藍長衫的年輕人。
身量不高不矮,長衫洗得發白但漿得挺括,布靴底子磨薄了一層,腰間掛著一隻竹筒,筒口用蠟封著。
他站在客棧門口抬頭看了眼匾額,嘴角往上一扯。
「青雲客棧。」
他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點了點頭。
「好名字,莫不是仰慕我的才名?」
身後跟下來一個十五六歲的書童,揹著破舊的包袱,累得兩條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樣,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墜。
「公子,咱歇歇吧,小的感覺腳已經不認識小的了。」
「先進去要壺酒。」
書童翻了個白眼,扛著包袱跟進去了。
葉青雲在二樓要了個靠窗的位置。
酒壺擱上來,他沒急著喝,推開窗往外看。
長安街鋪在腳底下,東西走向,寬得能並排跑四輛馬車。
兩邊鋪面從街頭排到街尾,布莊藥鋪酒樓茶館擠在一塊兒,招幌在晚風裡飄來飄去。
遠處是皇宮的飛簷,夕陽底下鍍了一層金邊。
他倒了一杯酒,舉到窗前。
「好大一座京城。」
書童在旁邊啃饅頭,嘴裡含糊不清。
「公子,咱來京城到底要幹嘛啊?」
「退婚。」
「退什麼婚?」
「丞相府的婚約。」
書童差點被饅頭噎死。
「公子,您沒發燒吧?丞相府的婚約,那是多大的臉面,別人求都求不來。」
「我葉青雲用得著求?別啃饅頭了,去買四個肉包子,以後爺讓你吃好的。」
葉青雲把酒杯放下,眼神裡帶了點說不清的篤定。
這門婚事是他爹在世時跟蘇老太爺定的。
兩家是舊交,他爹當年救過蘇老太爺一命,蘇老太爺拍著胸脯許了自家孫女。
後來葉家敗了,老爹病死濟州,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蘇家那邊再沒來過一封信。
五年科舉沒中,窮得賣過血寫過狀紙。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半月前在濟州城外,他碰到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道士,送了他一卷破舊的竹簡。
那捲竹簡改了他的命。
功法練了沒幾天,便從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變成腳力強勁的習武者。
文思也跟著打通了,落筆成詩,一出手就是三首傳遍濟州的絕句。
他在腦子裡把改良過的進京新計劃過了一遍。
這個新計劃他從濟州走到京城,一路上過了不下二十遍,每次都越想越覺得無懈可擊。
那就是去丞相府,不再是求履行婚約,而是當著蘇瑤的面退婚!
隨即賦詩一首。
讓她親眼看看,她當初看不上的那個窮小子,現在是什麼人物。
然後,他在心裡把這一幕描摹得極其清晰。
蘇瑤會先是愣住,然後慌亂,然後她會追出來。
不會太快,得走出三步,蘇瑤才會叫他名字。
他會停下來,但不會立刻回頭,得讓蘇瑤多叫兩聲。
最後他回頭,看她一眼,表情得淡一點,但眼底要留三分憐惜,這樣顯得有情有義又不失風骨。
至於後面嘛。
丞相嫡女,京城四美之一,貌美知禮。
這種條件,自然是順勢留下來,讓她在他身邊好好感受一下什麼叫「識人不明差點錯過良人」。
這個故事,葉青雲私心覺得,以後傳出去是一段佳話。
正在此時,書童抱著四個包子急匆匆的跑回來了。
「公子?」
「明天去丞相府投帖,就說濟州葉青雲登門拜訪。」
書童把包子放在一邊,猶猶豫豫搓著手。
「公子,有件事小的在包子攤聽來的,不知道該不該講。」
「什麼事?」
「小的排隊的時候,前頭幾個人在聊,說什麼賜婚六道婚書的事……」
葉青雲給自己滿上酒,隨口道:「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幾個人說,丞相家的蘇小姐……就在賜婚之列,已經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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